大之至者谓之元-闲话元朝往事-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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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以康里脱脱为代表的一部分武宗近臣,似乎早已倒向了太子一派。
这真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不过,在成宗去世后的夺位之争中,爱育黎拔力八达的表现是既缺乏主见,也缺乏心计。而在武宗一朝,却韬光养晦,不动声色之间已经收拢了众多有力人士。尤其是日后登基,更是能轻而易举诛除武宗一干旧臣,迅速掌握实权。
前后表现如此不同,让人疑惑——他身后一定有人。
不错,确实有人,这个人,就是李孟。
【正文】
李孟不是早就在武宗初年便辞官隐居了么?怎么回来了?
他回来了,而且是在相当关键的时刻恰到好处的回到了爱育黎拔力八达身边。
爱育黎拔力八达对于李孟,不仅仅是学生对老师的尊敬,君主对谋臣的信赖,自幼丧父的他对李孟更有着如儿子对父亲的依赖,一日为师尚且终身为父,何况李孟是在让身边言传身教、尽心扈从了十几年呢?
从李孟离开的那一天,爱育黎拔力八达便在寻找让老师重新归来的机会——说服哥哥武宗不再追究李孟。
有人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无论伤痛还是嫌隙,时间可以抹平一切。
从大德十一年到至大二年,两年多过去后,爱育黎拔力八达终于借着一次家庭聚会的机会向武宗提起了李孟。
在欢乐的宴会上,爱育黎拔力八达突然摆出了深思状,并“戚然改容”。武宗觉得奇怪,关切的问:“吾弟今日不乐,何所思邪?”爱育黎拔力八达用早已准备好的话从容答道:“赖天地祖宗神灵,神器有归,然成今日母子兄弟之欢者,李道复之功为多。适有所思,不自知其变于色也。” ——我们能有今天,李孟是出了大力的,可他却丢官隐居,我突然想起来所以心情不好。
武宗本就不相信传言所说李孟曾劝弟弟自立,自己也和李孟有过几年的师徒情分,听弟弟这么一说,也觉得对不起这位老师,于是“即命搜访之”。李孟虽然隐居,可哪里会真的让皇家找他不着?很快便在许昌陉山被找到,回朝任职。
至大三年(1310)正月,李孟回朝入见,被武宗特授平章政事、集贤大学士、同知徽政院事。这些职务虽然位高却不权重,但他又回到了政治中枢,可以和爱育黎拔力八达旦夕见面,也就可以再次发挥谋主的作用,辅助学生在险恶的局面之中占得先机。
那么李孟到底为爱育黎拔力八达做过什么谋划?在拉拢武宗近臣,粉碎易储计划时,他有过什么样的动作?
很遗憾,在史书中完全没有直接的记载,只有太子宾客、翰林承旨的姚燧以及张养浩等人在文章中提出李孟“洪济于艰,嘉猷是赖,两扶青天之红日” ,“两定内难” ,说明李孟不仅是在成宗死后,也在武宗末年的朝局中起过决定性的作用。
之所以无直接记载,当是为尊者讳的传统。无论是爱育黎拔力八达还是李孟,在元史中都是正面人物,掀翻卜鲁罕皇后一党,属于勘定内乱,避免后宫干政,自然要大书特书。而在武宗在位时,便搞些地下动作,甚至拉拢武宗近臣,却属于“不臣之举”,虽然结果是保证了皇位的平稳过渡,还是能隐晦就隐晦了。
至大四年(1311年)正月初八,年仅三十一岁的元武宗病逝,在隐忍中熬了近四年的皇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继位,是为仁宗、“普颜笃汗”。
武宗军人出身,做事雷厉风行,而仁宗则是文人出身,那是不是该凡事缓办?
这时只有二十七岁的仁宗用自己的行动回答:非也,朕继位时和哥哥年岁一样,也是会用雷霆手段的。
武宗正月初八去世,三天后的正月十一,仁宗便下令罢废尚书省,“百司庶政,悉归中书” ,并立即逮捕武宗旧臣丞相脱虎脱、三宝奴,平章乐实,右丞保八,左丞忙哥帖木儿,参政王罴等六人。四天后的正月十五,仁宗便下令将脱虎脱、三宝奴、乐实、保八、王罴五人诛杀,忙哥帖木儿杖流海南。
又过了五天,仁宗下诏“罢城中都”,已经颇具规模的中都城停止一切营建工程,从此永远失去了作为首都的身份。
在诛杀武宗旧臣,罢废中都的同时,仁宗下诏召世祖朝谙知政务素有声望的老臣程鹏飞、董士选、李谦、张驴、陈天祥、尚文、刘正、郝天挺、董士珍、萧姡Ф贰⒘趺糁小⑼跛剂⒑右妗⒄跃拧⒊填曳颉⒑下淼热私盟撬媸躺砼裕槭瘛�
三月,仁宗正式即位,改年号为“皇庆”,以明年为皇庆元年。下诏“至元三十年已后诸衙门改升韧设,并多余员数,非世祖皇帝之制者,从省台分拣,减并降罢”。四月,下诏废至大银钞和至大铜钱,恢复中统钞的发行和使用。
也就是三个月的时间,武宗的所有施政全部被推翻,无论人事、机构、经济政策一律来了个大翻盘。武宗、仁宗这对兄弟虽然性格迥异,施政理念殊途,但在迅速扫除前朝影响,建立自己的政治架构上,却是都喜欢快刀斩乱麻。
【正文】
在宰相制度废除之前,皇帝的施政纲领往往都要由宰相贯彻实施。仁宗既立,把武宗旧臣杀、流一空,自然要有自己的宰辅班子。于是,仁宗身边出现了三位宰辅,其一是李孟,官拜中书平章政事;其二是完泽(不不是成宗朝的宰相完泽,只是同名),官拜中书平章政事;其三是铁木迭儿,官拜中书右丞相。
笔者是按照仁宗自己的信任程度来排列,但细心地读者应该已经看出来,要说官位高低,铁木迭儿是中书右丞相,是货真价实的首辅宰相,李孟和完泽则只能算是副宰相和助理宰相。
李孟是仁宗的老师、首席谋臣,还是两次定策功臣,完泽是仁宗藩邸旧臣,当皇太子时的太子詹事,他们当不上宰相才是奇怪的事。可他们都没能当上首辅,却让铁木迭儿当上了,岂不奇怪?铁木迭儿何许人也?
其人虽是蒙古人,但家族并不显赫,世祖朝只是个普通怯薛,成宗朝授同知宣徽院事,兼通政院使,是管理宫廷宴饮、祭祀和驿站的官员。武宗时任宣徽院使,后外调云南行省左丞相,可没当多久,便嫌云南艰苦而逃回大都。
没担任过朝中要职,出任外官又擅离职守,这样的人怎么就在思大有为的仁宗刚一即位便当上了宰相?
历史上总有一些能力平庸而又没有背景的人却爬上了高位——因为他们平庸甚至无能,但运气总是出奇的好,比如汉朝的邓通、董贤便是绝好的例子。
如是换了别人,担任同知宣徽院事和宣徽院使的职务,成天和吃喝打交道,一定会觉得没多大出息,要么借着职务之便捞点外快,预备退休时享用,要么就要想办法调到实权部门。可铁木迭儿却并不这样做,而是借着久任此职,有进出内宫的便利,趁机和一个皇室贵妇有了私情。
这个贵妇便是武宗和仁宗的母亲——答己太后。
当然,两人有私情的时候答己还不是太后,她的丈夫二十八岁就死了,自己年轻守寡,所谓空闺难耐,铁木迭儿正好是瞌睡送了个枕头,自然是干柴烈火一碰就着。
金庸先生曾说,皇宫和妓院是最肮脏的地方,其实皇宫因为代表着至高无上不受约束的权力,其肮脏程度要远超妓院。失去丈夫后再有情缘本不是多么丑恶的事,可答己对于情人的感情远超了对儿子的爱,更是远超了作为皇室成员应该担负的对于国家的责任,使仁宗从当上皇帝的那一刻起,便被笼罩在层层乌云当中。
当仁宗准备任命自己的老师李孟和心腹完泽为相时,答己毫无道理的从后宫传旨命铁木迭儿为中书右丞相。仁宗本就性格柔弱,所谓“事皇太后,终身不违颜色”,虽然老大不愿意,却也不敢逆母意,只得下旨以铁木迭儿为相,主持中书省事务。
一个不称职的中层官员,因为私情,就这么一跃而成了帝国宰相,这对于铁木迭儿来说,自然是多年努力获得的丰厚回报。但对于有着改革弊政,以儒术治国打算的仁宗来说,只能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沮丧。
不过,新朝新气象,场面已经铺开,一个丞相的职位给谁并不伤大雅。仁宗并没有理会被母亲空降的铁木迭儿,仍然和老师李孟一起商量如何推行新政。
李孟三十九岁时入京求官,从当皇子老师开始,至今也有十七年了,从壮年熬成了年近六旬的老翁,一直都是在幕后出谋划策,如今终于可以到前台一展身手了。
既然要布新,就需先除旧,仁宗虽然废除了武宗所有政令,可武宗朝留下的弊端还在,不清除,新政难举。李孟帮着学生继续进行大扫除,向着三大积弊:滥赏、滥爵,怯薛冗员开刀了。
李孟的手段也并不新鲜,也就是拿着世祖时期的“祖制”为招牌,大力整顿——世祖爷当年什么样,就要恢复到什么样:对宗王勋贵的赏赐,必须“复其旧” ,按照原行定例颁给,所有额外增赐全部停罢;武宗对于名爵看的过轻,李孟奏请削夺滥冒的所有名爵,对于僧道官也尽行罢黜;对于怯薛,李孟针对怯薛人数累朝增加,且非蒙古人冒入者甚多,使得怯薛队伍惊人膨胀,成为财政的沉重负担的情况。奏请仁宗对怯薛进行精简,凡不合格的一律淘汰,汉、高丽、南人冒入者还其原籍。
在革除积弊同时,李孟也做着将来的准备,借着兼领国子监学的机会,大力整饬学政,亲自督导国子学诸生的学业。并和另一位宰相完泽一起向仁宗提出:“方今进用儒者,而老成日以凋谢,四方儒士成才者,请擢任国学、翰林、秘书、太常或儒学提举等职,俾学者有所激劝。”——这可说是在为日后开科举打基础。本就倾向儒学的仁宗不但采纳其议,且放出狠话:“自今勿限资级,果才而贤,虽白身亦用之” ——“白身亦用之”,这对于有元以来讲究出身的官场,无异于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在李孟的辅佐之下,“仁宗初政,风动天下” ,给自己的皇帝之路来了个漂亮的开场白。仁宗更加倚重李孟,言道:“道复(指李孟)以道德相朕,致天下蒙泽。”
值得一提的是,李孟作为政治家兼权谋家,在推行新政之余,也暗中将矛头指向了太后的老情人,新任中书右丞相铁木迭儿。历经沧海的李孟已经看出这个靠下半身登上高位的人并不简单,何况身后还有一个权力欲极强的答己太后。他未雨绸缪,向仁宗提出对宣徽院、太府监进行钩考。
宣徽院掌管宫廷饮膳、宴飨及宿卫廪给,太府监则是管理左、右藏等内库的衙门,这是类似后世清朝的“御膳房”和“内务府”,属于政府管辖之外的“皇差”,政府各部门有着层层制约,尚且贪渎成风,这些机构就更是欺冒、滥支无所不用其极。可说一旦钩考,必然会查出问题。
推行新政,从我做起,拿皇室自己的衙门开刀,以做表率,这理所当然。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现任中书右丞相的铁木迭儿可是当了多年的宣徽院使,这要查起来,岂能轻易脱身?
李孟的软刀子看似无力,实则藏着致命的杀招。
如果换做别人,这一招使出来,不死也得掉层皮。可铁木迭儿和答己太后的关系非同寻常,这招虽好,却越不过仁宗对母亲的惧怕和孝顺。
于是,本是陪绑的太府监倒了霉,仁宗下诏,要太府监“自今虽一缯之微,不言于朕,毋辄与人。” ——以后花一分钱也要先告诉皇帝,太府监的官员也就断了中包私囊之路。可正经目标宣徽院该怎么处理,却没了下文。
【正文】
李孟出了阴招,而铁木迭儿也用阴招化解。不动声色中,两人便已斗了一个回合。李孟未能中的,自然有被报复的担心;铁木迭儿虽躲过一劫,也免不了惊出一身冷汗。
于是,一个奇妙的现象出现了,当仁宗的第一个年号“皇庆”刚刚开始,他正打算将新政深入推行的时候,铁木迭儿和李孟几乎同时提出了辞呈。
皇庆元年(1312)正月,李孟以归葬其父母为由告假,仁宗反复嘱咐他要早去早回,可李孟这一走便是整整一年,直到十二月方才回来销假。而回来后,便反复向仁宗坚辞政务,让学生解除了自己平章政事的实职,只保留原职衔,留任翰林学士承旨,从台前又回到了幕后。而相对于李孟的迂回,铁木迭儿倒相当决绝,是年三月以生病为由请辞中书右丞相,仁宗本就不喜欢他,自然照准。
李孟虽有政治抱负,却并非一往无前的烈士型人物,他推行的一系列政策严重侵害了蒙古勋贵的利益,再加上发现铁木迭儿地位被太后弄得牢不可破,便首先想到了自保,退了一步。而铁木迭儿更发现虽然情人给了自己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高位,可皇帝并不喜欢自己,自己目前也没有皇帝所需要的东西,留在这位子上还需提防他人暗算,于是也退了一步。
所不同的是,李孟退得这一步,充满了志气难伸的惆怅,他在《偶成》诗中无奈的慨叹:
日午山中道,停骖进步难,
硷侵苔径滑,风吹毳袍寒。
匡国终无补,全身尚未安。
一尊茅店酒,强饮不成欢。
而铁木迭儿在走出中书省,回头看着皇宫的斗拱飞檐,必然会信心满满的暗中言道:“皇上,你一定会需要我,我还会回来”。
老师不再当宰相,可老妈强加给自己的宰相也从眼前消失了。仁宗在遗憾中也有着庆幸,他没有停顿,立即重新组建宰辅班子,继续推行自己与哥哥武宗,甚至与太爷爷世祖都完全背道而驰的新政。
皇庆元年五月,仁宗以平章政事合散为中书左丞相。皇庆二年正月,以太府卿秃忽鲁为中书右丞相。
秃忽鲁是蒙古勋贵,祖父勃鲁欢是蒙哥汗时期的丞相,父亲也先不花是真金太子的王傅,自己在成宗朝任宗正府大断事官,武宗时为中书右丞、知枢密院事。合散是色目人,世祖朝任辽阳行省左丞相,成宗朝迁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其人是个屯田高手,先后总领肇州(今黑龙江省肇源县)、洪泽(今安徽湖泊)、芍陂(今安徽寿县南安丰塘)屯田事宜,很有成效。
虽然两位中书丞相一个是蒙古勋贵,一个是色目人,且没有如安童、哈哈剌哈孙一般那么浓重“儒化”的印记。但两人都是老成持重,谨慎无欲之人,对于仁宗,都采取“皇帝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的方针,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