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火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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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一件砸完,秋月心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葵姐,你稀罕这些,我却不稀罕。”她一撑床沿,终于坐了起来,“你若高兴,整间房都烧了,我也不介意。”
秋葵的脸色霎时变得更加难看,好像突然吃进了一只苍蝇。
“月心。”她摒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情绪,再度开口,“我养你十年,不是为了在这儿听你奚落的。也罢,你愿意逞口舌之快,便要有个准备,吞得下后果。”她嘴角一扯,竟撇出了个饱含着刻毒的笑容。
“你怠工三十六日,损了我皓月楼二十万两盈利。按理说,你这堆首饰,我拿来充了利,也没什么不可以的。但是,我却宁可一样样毁了。你可知为何?”她走近一步,伸出一根尖尖的手指勾住秋月心下颔。
“我图利,却更争气。没有人、可以凌驾于我。”她说得极慢,眼神亮如鹰隼,“你若是敢,不妨试试看。当真惹怒了我,毁了你,轻而易举。也别指望我会心疼!”她一字一顿地说完,拂袖转身而去。然而到了门口,脚步却又一顿:“不要忘了,你姓秋。更不要忘了,你签的是什么契!”
“哐”的一声,门板阖上。
秋月心坐在床边,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已经十年了。
十年前,她也就只有十岁。被秋葵从贫民窟里捡回,饿了三天,用一碗阳春面作交换,签下了死契。
死契,就是说,无论是谁、用多少钱来赎她,只要秋葵不答应,都是赎不出的。除非——
不,没有除非。
“月……月姐……”门外的小婢子看秋葵蹭蹭下楼远去,才战战兢兢地推门进来。
秋月心揉了揉眼睛,伸了个懒腰,从床头抓起衣服鞋袜穿起。她看也不看地上的溅珠碎玉,径自走到妆台前坐下,找出胭脂青黛梳起妆来。
小婢子手足无措,也不知说什么好。呆立半晌才忽然想起来该蹲下收拾妆奁。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秋月心一边描眉一边淡淡地问道。
小婢子想了想,叹了口气:“最近三天,皓月楼竟是……一桩生意也没有。”
“怎么会?”秋月心想也不想脱口而出。皓月楼乃是苏州府第一名楼,开张七年,几乎是日日高朋满座。这些天,就算没有她秋月心坐镇出演,也断断不可能冷清到一桩生意也没有的地步。
“可是……真的没有。”小婢子撅着嘴道,“都怪对面清风阁,来了个新琴师……”
秋月心心中一抚掌。
原是这样。
那清风阁与皓月楼对街而开,几年来风头竟硬是一天天涨了起来。清风阁的女老板夏茵和秋葵早年本也有些交情,却是一直不睦,是非恩怨缠缠绕绕,争斗不休。只怕这次也是清风阁闹得太过,惹得秋葵怒火攻心了。
“灵儿,别弄了。走,去对面看看。”秋月心几下擦掉了刚刚画好的眉,起身打开衣柜,取出一套深青色的男装便往身上披。
“什……什么?”灵儿张口结舌。
“发什么呆?快去换衣裳!”秋月心促狭一笑,在灵儿肩头轻轻一拍。
、番外篇 不如归 (二)
还没迈进清风阁的大门,就听见了一连串清冽的琴音灌顶而来。秋月心心弦一跳,面上却只扯了扯嘴角,轻巧迈过门槛。
果然是宾客盈门,高朋满座!连第一层的大堂里都坐满了人,举杯换盏,不亦乐乎。然而,尽管人多得不像话,整座楼却分外得安静。从第四层的戏台琴阁中传来的琴声清晰入耳,竟是没有一丝杂扰。
秋月心心头又是微微一震。目光一扫,楼中大半的人都像失了魂般怔怔地仰头望着琴阁,剩下一小半,交谈的都附耳低声,专心听琴的都半眯着眼摇头晃脑,还有些不知在想什么的,只抿嘴含笑,目光在各色宾客间鬼祟得扫来扫去。
秋月心冷冷一笑,刚想转头去看那抚琴的究竟是何方神圣,满脸堆笑的迎客小厮便从斜里冲到了面前。
“这位小……爷……”小厮与秋月心眼神一碰,顺口的招呼立刻梗了一下。他眼珠滴溜溜一转,嘿嘿一声笑了出来。
秋月心有些懊恼。她虽然换了男装,也花了不少心思画了两道横飞的粗眉,奈何五官实在生得太好,高鼻秀目,朱唇雪肤,无论如何也扮不出男子的粗豪。那小厮想也是阅人无数,这将点未点的一笑,真是让人哭笑不得又发作无门。
“还有座儿吗?”扮成书童的灵儿赶忙从后面钻上来解围。
“巧了!楼上楼下,只剩这么最后一个空座儿了。”小厮朝着大堂的人堆里遥遥一指,“可惜那位置不太好,正挤在最中央,四面都是人,不大方便进出。小……小爷可看得上?”他朝秋月心咧嘴一笑,眼神里竟微微流露出一丝嘲讽。
秋月心何等敏锐,一眼便看出来,既气恼又觉有些诧异。然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立刻明白了这嘲讽源自甚来。
原来那满堂的宾客,倒有一半以上是女扮男装的年轻小姐。连动作神情也都出奇得一致——呆呆仰头望着琴阁,满脸挂着莫名的笑容,两眼里活脱脱是写着“憧憬”二字。
秋月心几乎忍不住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然而一转头,目光掠上那高高的琴阁,却忽然愣住了。
胜雪白衣,如画眉眼。少年公子盘膝抚琴,漆黑的长发散落肩头。琴声琮琤,清亮如山泉;英挺身姿,清雅如山月。
竟是如此的绝代风华,无怪那多深闺女子对之如痴如醉!
“嘿嘿。”小厮见秋月心怔立无言,眼中嘲讽更甚,“仅此一席,小爷究竟要是不要?只是莫挡在门口,碍了其他生意。”
“要啊!如何不要?”秋月心回过头,忽然对着小厮嫣然一笑。这一笑恍如一缕阳光突然照耀在宝石上,璀璨明媚得令人不敢逼视。
“哝,拿着。上壶好茶来!”秋月心从腰里捻出一枚足有小指大的海珠,晃到呆若木鸡的小厮面前,“难得清风阁请到了如此品相的琴伎,怎能不好好观瞻一番?”
小厮呆呆地接过海珠,还没回过神来,秋月心已长袖一摆,分花拂柳绕过人群入了座去。灵儿向他吐了吐舌头,也三蹦两跳地跟了进去。
小厮干咳了一声,小心收起那海珠,轻手轻脚地入后堂去了。
正经入了座,秋月心才恍然明白为何这些天皓月楼一桩生意也无了。
寻常日子,到酒楼来销金的都是些富豪公子,吃喝听曲看姑娘,纵情声色消磨光阴。然而这次清风阁请来这么个风骨超卓的琴师,引得满苏州城的深闺小姐春|心大动,争相来看。小姐们来看琴师,那些公子们却来看小姐。一时间,结了亲的,尚未结亲的,都一窝蜂得扎过来,想目睹评点一下往日绝难见到的大户闺秀们。
再加上正逢这些天皓月楼头牌托病告假辞演,宾客们更是无兴趣去看其他庸脂俗粉。一来二去,终成了这种一边倒的局面。
秋月心手指点着红松木的桌面,一边等着上茶,一边远远瞧着高高的琴阁中的白衣男子。
堕身此行这么久,算来也见过不少翩翩佳公子。王公贵胄也好,书剑豪侠也好,诗人墨客也好,甚至如自己一般寄情于艺的乐师伶人中,偏偏没有一个如他这般。
明明是放身红尘,明明是鬻技求食,却偏能做得纤尘不染,好似化外神仙,风姿绝代。
“咳咳……”身侧灵儿忽然干咳了几声,引回她的思绪。
秋月心一怔,恍觉走神得有些过了,脸上微微一热。
灵儿伸手扯了扯她的袖子,翘起手指向左首边轻轻一推。
秋月心转过头,目光与来人一接,心头猛然一凛。
一身浓绿绸裙的女子施施而来,手中提着紫砂的茶壶,一步一晃,摇曳生姿。雪肤红唇,口角含笑,看去柔媚如水,却又不知怎么地让人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背上直透过来。
、番外篇 不如归 (三)
秋月心转过头,目光与来人一接,心头猛然一凛。
一身浓绿绸裙的女子施施而来,手中提着紫砂的茶壶,一步一晃,摇曳生姿。雪肤红唇,口角含笑,看去柔媚如水,却又不知怎么地让人觉得有一股寒气从背上直透过来。
“咦?夏老板亲自出来招呼?难得、难得啊!”左边桌上,一个年轻公子满脸含笑地端起酒杯,整个身子都靠了过去。
“哟,刘公子!”绿裙女子掩嘴一笑,“这些天玩得可还算尽兴呀?老身年纪上去了,可再消受不了这些风流美事。惯常都只在账房里蜷着,随便提点提点。”她眼睛一转,锐利的目光直向秋月心割来,“只是听说,今天楼里来了个不太干净的客人。所以便出来看看,会上她一会。”
秋月心眉头微微一皱,没有出声。旁边站着的灵儿却瞬间白了脸。
夏茵这句说的声音不小,四周宾客都听在耳里,各色目光齐刷刷地向秋月心射去。
秋月心忽而一笑,伸出两根白皙的手指在桌上嗒嗒一敲:“茶是我点的,要上便上,磨蹭甚来?”
夏茵“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继而拧着水蛇腰晃上前,把紫砂茶壶往秋月心面前的桌上轻轻一搁。
“秋小姐这身打扮,倒是很入时呢!不仔细瞧,还真以为是……”她话说到一半,却赶忙收住了。在场女宾芸芸,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些话终还是不能点破。
“还真以为是名门千金,大家闺秀么?”哪知秋月心哈哈一笑接了上来,一边还狡黠地眨了眨眼。
“哄”的一声,四周炸开了锅。
夏茵气结,一张扑满了粉的老脸顿时红了。然而毕竟是老|江湖,她抬手理了理鬓发,满脸笑意又浮了上来:“哎哟,这可不是我说的。想必是因着秋姑娘做梦都想跻身名流,摇身一变,成了哪家的千金小姐呢!哝,只怕千金小姐还不够,要做金枝玉叶哩!”
秋月心一哂,只冷冷抛出两个字:“不敢。”对于出身的嘲讽,她理都懒得理。耸了耸肩,伸手一摸,茶壶竟是凉的。看来夏茵是早就打定了主意,从头到尾都不会对她客气了。
“哼哼,秋月心秋花魁,你吃着皓月楼的饭,不好好去弹曲儿,跑到我这清风阁来消遣甚来!就算秋葵答应,我还不答应呢!”夏茵陡然爆发,柳眉倒悬,口气尖利,“我清风阁何等地方?你一个下|贱女妓,也敢大摇大摆得走进来,没得污了我堂上的座位!”
秋月心脸色白了一白,紧扣着桌沿的指节也微微有些颤抖。四周倏尔静了。被这等不堪的辱骂冲到面上来,人人都在等着看她的反应。
“原来夏老板做生意,还要看客人干不干净的。”秋月心漫不经心地抬眼,直起腰背,换了个姿势向椅子另一侧的扶手倚去,一副“叫我走我偏偏不走”的样子。
“只是我秋月心一不卖身,二不卖笑,既不巧取豪夺,又不恃强凌弱,赚来的钱清清白白,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即便是要点那琴师陪榻,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她语气轻柔得好似吟唱念诗,说出来的话却让周遭众人大惊失色。
皓月楼的当家花旦秋月心,大名鼎鼎的江南第一美女,向来是以冷艳淡泊著称。名满苏州六七年,何曾有人见过她如此淫|逸轻慢的一面!
“哈哈!”夏茵也吃惊不小,却立时抓住了由头继续大加嘲讽,“果不其然!平素装的再像,骨子里终究还是个婊子!秋葵还真是有眼无珠!当年那么多人争着抢着来提亲,不抓紧机会卖个好价钱。现在人老珠黄了还死攥着不放,再等上几年,只怕连怡红院都不要了吧!”
这一句出口,秋月心终于色变。
“你!你嘴里放干净些!”灵儿听不下去,一句话脱口而出,眼圈登时红了。
“灵儿。”秋月心压下她的手,扶着椅子缓缓站起身来。
周围的宾客又纷纷开始交耳议论,不知这回她又会有何惊人之举。
只见她伸手向那茶壶一指,道:“灵儿,提壶过来,我要洗脸。”
灵儿一怔,继而赶紧上前一步,提过茶壶。
清亮的茶水注进掌心。秋月心弯下腰,将脸庞埋进冰冷的茶水中。
一阵阵清脆悦耳的皮肤揉搓声漾起。纤长的手指,白皙的脸侧皮肤,看得近旁的男客两眼发直,暗暗咽着吐沫。
顷刻,秋月心抹干脸上的水,抬起头来。
扑在颊上的微黄的粉已经完全溶去,粗|粗的眉黛也消失不见,只余下两弯淡如雾中远山的细眉孤俏婷立。白瓷般的无瑕明肌,红玉般的温润双唇,水墨般的轻盈眉睫,再加上眼中流转的傲然光华,端端的人间绝色,下凡天人!
就在她抬头的一瞬,整座楼的人无论男子女子,都齐齐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叹。
秋月心嫣然一笑,伸手摘去了头上高冠。
又是一声齐齐的惊呼。
秋月心满意地一笑,娓娓说道:“在座有不少是我皓月楼的熟客。秋月心在此说句抱歉,之前伤了手,不得已告假月余。今日起,秋月心便复工了。愿意听我弹两曲的,不如现在就跟我过去。今日茶资,都算在我身上。”
说罢,她一拉灵儿,也不看夏茵和堂内众宾客,抬腿便走出大门去。
“你!”夏茵气得脸都绿了,却又无法出言阻拦。人是她赶的,总不成追回来?!然而吓人的是,满楼的男宾都轰然议论起来。还没等秋月心迈入对面高楼的大门,已有大半都站了起来。有些大喊着结账,有些已经抬脚跟了出去。
“哎——各位——各位客官……”
秋月心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把满楼的纷乱远远抛在了身后。
“拿我的琵琶来!”她高声令道,一边上楼,一边甩下身上累赘的男装。
她的琴阁也在四层,隔着两扇大窗,与清风阁遥遥相对。走上去坐定,她忽然想起什么,举目朝着对面一望。
那白衣琴师不知何时已按住了琴弦。他嘴角挂着一丝笑,也遥遥望着她。目光一接,却万般无奈似的摇了摇头。
、番外篇 不如归 (四)
夏茵手忙脚乱,与满楼的宾客周旋着。秋月心这一记釜底抽薪,看起来是直接敲到了她的七寸上。
对生意人来说,客人就是命。命都没了,有面子也没用。更何况现在连面子也没了。
大堂里处处回荡着议论声,大抵是说清风皓月对门而开,夏茵秋葵你争我斗,到了今日终于有了个胜负。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满堂的宾客走的走散的散,绝大多数都直奔了对面皓月楼。只是一个转眼,便天上地下转了个个儿。
夏茵脸色很不好看,焦急地前后奔波,口都说干了想多留些人下来,却怎么也没多大效果。折腾了几趟后,索性便交给了店伙,一个人负气上楼找了个窗口位子坐下,袖手不管了。
对面高楼上,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