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座-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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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女儿。”仆人咽下最后一口气。
美第奇公爵冷漠地看着这忽如其来的女孩,兄弟也冲进来惊恐地盯着这女孩。她是一个错误,他不该来这里,如果她真的是美第奇公爵的私生女,她会打乱了整个家族的继承权顺序。对于一个以金钱为纽带的家族而言,继承权是最重要的法则,如钢铁般不可动摇。美第奇公爵的兄弟们是因为美第奇公爵没有子嗣,所以愿意用巨额资金支持他,而美第奇公爵将在自己死后还本付息,把自己的巨额财产彻底返还给兄弟们。这将使家庭和睦团结,美第奇公爵也明白这个道理。
而且,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够令近乎苦修者的美第奇公爵沉迷?
“你来错地方了,”美第奇公爵直视女孩,嘶哑地说,“带她出去,给她点吃的,让她走。”
兄弟们松了一口气。美第奇公爵终究没有让他们失望,坚定地站在了家族法则这一边。
“所以这确实不是您的女儿?”律师最后一次确认。
“不是。”美第奇公爵的语调不容置疑。
年仅三岁的赛尔维莉娅没有对此表示任何异议,她抱着个破旧的布猴子站在穿着奢华长袍的男人们中间,只是误入了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女仆冲上了拉住她的手要带她走的时候她也非常地顺从,她就像是从一场梦里醒来,还没有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仆人,这残酷的现实猛地惊醒了她,她明净的眼瞳里,泪水如大颗的珍珠滚落下来,在仆人身边蹲下,用自己珍爱的布猴子去擦拭仆人丑陋的、满是鲜血的脸。她的悲哭如此的沉默,不是是去了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之后的惊恐,而是天使对人的怜悯。
一瞬间所有人都认为美第奇公爵多年的禁欲人生如此果断折戟沉沙在这个女孩的母亲身上也是情有可原,连她的悲伤也那么美。
“即使不是您的女儿,您也可以考虑收养她。”心有不忍的律师谨慎地建议,“养女没有继承权,不会影响什么。”
他说完就后悔了,美第奇公爵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仿佛刀剑。他忽然明白了美第奇公爵何以让仆人尽快带走这女孩,因为她的存在以威胁到了美第奇家族的继承人们,她将是这一屋子里其他人一生都忧心的风险,这样的风险必须拔除。把赛尔维莉娅赶到外面的暴风雨中还能令她有一线生机,留下她则整个美第奇家族都会进入战争。
“把她赶出去!把她赶出去!”继承人们大声地咆哮。
男仆们冲进来粗鲁地捏住赛尔维莉娅柔弱的肩膀,撕裂了她单薄的白裙子,在她的肌肤上留下红色的指印。美第奇公爵冷冷地旁观着这一切,就像一具冰雕。赛尔维莉娅被拖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病床上的美第奇公爵一眼,鬼使神差地,这个小女孩轻声说,“你也好可怜。”
她看着美第奇公爵的眼神,如看着死去的黑衣仆人般满是悲伤和怜悯,她眼瞳里巨大的温柔扑面,就像是母鸟在暴风雨中舒展羽翼,温柔地为将死的雏鸟遮蔽寒风。
“你说什么?”美第奇公爵厉声问。
病房里的每个人都跟美第奇公爵一样觉得这话不可思议。她以为病床上那个骷髅般的老人是谁?那是雄狮,是饿狼,是席卷诸国的吞噬者。可怜与美第奇公爵是不沾边的,他永远高高在上,甚至不能仰视。即便在他生命的尽头,兄弟们也不敢轻易走进病房面对他。
赛尔维莉娅抱着她那沾了血的布猴子,低着头,“你和雅各布,有一样的味道。”
“你叫它雅各布么?”美第奇公爵的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猴子身上。
“雅各布,是悲伤的。”赛尔维莉娅轻声说。
布猴子脸上,似乎欢笑,似乎哀愁。那种手工粗劣的玩具,谁能断言它的表情?
病房里静了很久,美第奇公爵冲赛尔维莉娅招手,“这个布猴子,是我为你缝的,那时候你还没有生下来。”
从律师到继承人们,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了,一片死寂,只听见壁炉中的木柴燃烧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他们心里都已经相信了赛尔维莉娅的身份,但这不重要,重要的美第奇公爵愿不愿意在法律上承认她。
“在我活着的时候,你没有出现在我的面前,我一生没有享受过女儿的爱,而在我将死的时候,你被带来继承我的遗产。”美第奇公爵冷冷地说,“你不该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这一生,就像是一场从不间断的战争,攻打无数的要塞,最后成就了我的家族。”美第奇公爵又说,“这一切不是凭着一点点血缘就可以换走的,你还小,不会明白,但是男人会因为一夜的欢乐而交换他的国家么?”
继承人们就差要鼓掌叫好了!是啊,浴血战争得来的东西,怎会为了一段艳遇而交出?从没有谋面的女儿,又有谁能证明她流着美第奇家族的血?
“你若想继承这一切,,就要拿出与之相匹配的东西交换。”美第奇公爵最后说,“你
的父亲就要死了,你愿意为这垂死的老人痛哭么?”
所有人都如遭雷亟(jí)。用眼泪交换一个堪比国家的财富么?那将是历史上最昂贵的
眼泪!如果这场交易摆在继承人们面前,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抱着美第奇公爵的腿痛哭流涕,
抱不到腿去抱床腿也无所谓,眼泪最后会淹没这病房,如同贪欲可以化成大海淹没翡冷翠。
女儿和父亲长久的对视,父亲的眼里是封冻的阿尔卑斯山,女儿的眼睛深不见底。
那一滴泪落下来的时间大约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落在名为雅各布的猴子头上。塞尔维莉
娅伤心的点点头说,“你好可怜。”她把雅各布放进美第奇公爵手里说,“雅各布会陪着
你,每天晚上它都陪着我。”
她完全没有懂美第奇公爵的话,说完这些她就转身走向了门口。她走过黑衣仆从身边的
时候把领口扎的手帕解下来盖在他脸上,她将走入深夜,从此世界上属于她的将只有她的那
身白色的布裙子。
美第奇公爵没有阻止,在9他躺回床上之前他贴近律师的耳边说,“为了履行我人生中
最后的契约……听着,我将发动战争。”
就在当晚,美第奇家族的内部战争开始了。老美第奇公爵拖着垂死之身以惊人的意志进
攻他的继承人们,他吞并他们的产业,截断他们的金钱来源,向教皇厅密报他们的违法行
为,甚至以刺客威逼他们的家人,美第奇家族的人们这才明白那垂死的老狮子的真正爪牙,这
一切的狂风暴雨在几个月之类结束,重归平静之后,继承人们老老实实地在美第奇家族的律
师面前签署文件,认可塞尔维莉娅?德?美第奇为家族的新任族长。
赛尔维利亚被逮到床前最后一次见自己的父亲,迎接她的是一只洗净的布猴子。
“我的女儿”眼睛已经看不见的美迪起司公爵抚摸着她的脸蛋,他最后的笑容像一头雄狮多过像一个父亲,“你要明白世界上的一切交易,感情也不例外。你为我痛苦,我为你扫平敌人,我们之间两清了。”
强大的律师团,管家团,侍卫团,以及数个救命与美的起家族的骑士团队从此强很的守护着有史以来家族最年轻的族长。
老美地奇公爵留下来保护幼女的,几乎是一支军队。
翡冷翠的贵族们都在揣测这个被强大碉堡保护却无比脆弱的少女的归宿,她嫁给谁,谁就拥有翡冷翠最多的财富。整个翡冷翠都在等待她的长大,但每时每刻老美地奇公爵留下的势力都在她身边窥视,任何试图靠近她的人都被筛选,不合格的均被排除。她是所有人瞩目的星辰,在神三一学园里,每个人都相信她将会是第三个“殿下”,教皇会在她16岁那年授予他女公爵的头衔。
但恰恰是在堡垒森严的圣三一学园,管家们最不想看见的事情发生了,族长的爱情如种子遇到了雨露阳光肆意生长。
这雨露阳光的名字是西泽尔,教皇的次子。他获得这份爱恋只是用了一个称呼而已,在塞尔维亚进入圣三一学园的那天,男孩女孩们都以贵族的理解称呼她全名,只有西泽尔淡淡地说“哦,赛亚。”
从老美地奇公爵和黑衣仆人死后再也没有人这么称呼她,塞尔维亚惊讶地回头,看见黑色和白色的影子站在人群之外,仿佛故人归来。
原纯做梦都不会想到在翡冷翠中她还有个盟军……她和西泽尔婚约传出去的时候,整个美地奇家族都激动了,热切盼望她以女王之势君临,把那段莫名其妙达成的不受欢迎的感情彻底切断。
“那是什么书?”赛尔维利亚问
“《所罗门的钥匙》恶魔学的重要典籍,神圣的所罗门王得到了天使写的【拉结尔之书】,从而能够召唤记载了召唤的规则和咒语,是一本真正的异端之书。它鼓励杀生祭祀,属于黑魔法。”西泽尔淡淡地说。
“那什么是《拉结尔之书》?”赛尔维利亚又问
“一本传说中的书,它的名字出自圣经外典《以诺克书》,传说是七大天使之一的拉结尔撰写的。《以诺克书》尔同情即被驱逐出伊甸园的亚当,把书送给他。可是书又被嫉妒的天使夺走扔进海里,上帝遣派混沌之海的支配着拉哈伯把书取回,后来这本书被赠给诺亚,他根据书中的知识建造了方舟,最后那本书被所罗门王得到。”西泽尔说“说拉结传说而已,异端们总是这样故弄玄虚,让自己凭空编出来的东西更有诱惑力。就像封面上那两根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
他把书推倒塞尔维莉娅面前,羊皮面中除了铸铁的书名,还有两根枯黄色的、树枝一样的东西。
塞尔维莉娅摇了摇头。
“抄写员的指骨。”西泽尔笑笑,“这是术士们的习惯,一本精装的魔法书在抄写完毕之后,抄写员就要把自己的指骨砍下,剥皮晒干之后嵌在书封皮上。这是因为这根手指已经触到的世界的秘密,留不住了,是对恶魔的献祭。”
塞尔维莉娅微微哆嗦了一下,眼中浮起恐惧。
“其实这种做法的真正用意是说明这书是独一无二的,不像那些东方人用雕版印出来的字纸,可以无穷无尽的复制。所以就能买个更好的价格。为了卖钱牺牲一根手指当然不合算,所以绝大多数所谓珍本恶魔书上的指骨都是猴子的指骨。”
西泽尔用手指划过那两根指骨:“仔细看,这跟指骨很长,末端呈勾形。人的手不会长成这样,这是东方一个名叫苏门答腊的地方产的眼睛猴的指骨。我见过活的这种猴子,好像戴了一副眼镜,很有趣。”
他把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圈起,比作眼镜的样子贴近自己的脸。这样他那张始终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显得滑稽起来,塞尔维莉娅不由自主地笑了,想到那些遥远国度的树上,四处吊着西泽尔这样的猴子。
她知道整个家族何等担心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家族的人想尽办法跟她的侍女打听她和西泽尔之间是否发生了什么“超过限度的事”……她和谁结婚,和谁生下孩子,甚至是不是处女,都会影响到整个家族的未来。但这就是她和西泽尔相处的方式,简单得和同学没什么区别,西泽尔永远在读奇怪的书,然后跟她讲书里看来的东西。她心情低落的时候,西泽尔会像这样哄哄她,反之她开心的时候,西泽尔就不会多关注她。
西泽尔就是这样的人,他永远在度量他和周围人的关系,不接近,也不远离。你不用试图凑近他观察,那样呢会撞到看不见的墙壁上。他太聪明,又怀着野兽般的警惕。
塞尔维莉娅不知道这算不算恋情,她只是无法接受生命中失去这个人。你明明知道他对你的每一次笑容都是刻意的,他心里永远有些事是你捉摸不透的,他永远不会允许你真正进入他的领地……但他也不会远离。他始终站在那里,就像你的影子,如果你需要他,就喊他,不用怀疑,他会回应。这是她生命中第二个强大却不可捉摸的男人,第一个是她的父亲,老美第奇公爵。看着他细瘦的、苍白的手腕,却有种能够握住一切的感觉。
“您的未婚妻今天已经抵达翡冷翠了,殿下。”塞尔维莉娅轻声地说。她终于触及了这件令她整个人如同陷入噩梦的事,在此之前她一直勉力伪装着,伪装这次逃课出行和往常一样,他们会在落日下回去,互相告别。
但当西泽尔今夜回到坎特伯雷堡,已经有一位东方公主、他的未婚妻在等待他。
“嗯,差点忘记。她会先去学园吧?在我们正式结婚之前,她会因为入读圣三一学园而获得翡冷翠的上等公民身份,这是早就安排好的。”西泽尔淡淡地说,好像他真的没有关注这个日子。
塞尔维莉娅无声地笑笑。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西泽尔,这种重要的事他是不会忘记的。他所说尽是谎言,他总是轻描淡写地说着这样那样的谎言。他并不在乎你信不信,但这样你的心里会不那么疼痛。
“据说是很有名的东方美人。”塞尔维莉娅说。
“是啊。”西泽尔说,“说起来还蛮叫人期待的。”
塞尔维莉娅觉得心里空空的。她很想扑进眼前这个男孩的怀里放声大哭,但是西泽尔没有给她这么做的理由。他坚硬地坐在那里,堡垒般的不可动摇。
“您会喜欢原纯殿下么?”她轻声问。
“不知道,要相处一段时间才知道。”
“她在您的心里,是什么样的人呢?”
“妻子。”
“那我呢?”塞尔维莉哀婉地笑了。
“重要的朋友。”西泽尔说着揭开车帘,“已经到东方区了,那就是台伯河。”
塞尔维莉娅顺着他的手指看了出去,破碎的阳光在河面上跳动,一张张的渔网晾晒在竹竿上,浑身泥泞的孩子们扑入水中嬉戏,瞬间世界杯嘈杂的声音填满。
台伯河,翡冷翠的生命之水,市政厅的外墙上是这条河的浮雕,记录着相隔久远的年代,孩子们在台伯河中嬉戏,妇女们扛着陶罐来河边取水,河上渔船漂过,男人们站在船尾拖着渔网,成群的鱼跳出水面,一派热闹的景象。
但是现在不同了,河上游依然清澈宁静,河下游却变得喧闹而肮脏。居住在下游两岸的都是城里的下等市民,他们是妓女、罪犯,东方来的异教徒,外省和臣属国迁移过来的流民,没有去市政厅投票的权利,也不能去大教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