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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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珂没有去挣扎。
她只是在等待。静静地等待时机，能够让她逃脱的。
不，自己这副残破的躯体，怎能够帮助自己逃出生天呢？
她所能做的，也只是等待哥哥派人来救自己吧。
这么一想，她觉得讽刺极了。
耳边，沙迦南轻声问道：“我初次将你带到身边的时候，你毫无挣扎反抗，甚至还提醒我，避免被穆家人追上来。”他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你就那么期盼离开穆家么？”
是的，那时候是自己天真吧。无论是多么华美的囚笼，待得久了，也会想逃脱。
穆珂在心里这么想着，但嘴唇只是动了动，什么也没有说。
能够说什么呢？
眼前这个栗色鬈发，雪色肌肤的少年，是穆家的宿敌。她能够说什么呢？
穆珂看向摩天轮外，似乎感觉全身浮游在星夜半空中。时间仿佛静止一般。仿佛有极为温暖的水漫上来，没过了二人的身体，让他们悬浮其中。
在停滞的时间之中，两人不再说话。
一切事情都似乎可以被逐渐忘却。
甚至，两家之间的过往。
……
咔嚓。
一声巨响，将两人从凝固的时光中剥离出来。车厢随着摩天轮的再次转动，而缓缓下滑。
沙迦南轻轻松开手，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嘴角扬起一笑：“预定的半个小时已经过去了。”
他语气轻松温婉，眼神却有不舍。
从摩天轮内踏出，他不再是个一心只为博她一笑的男子，再度是个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物。
穆珂朝向车厢门口而坐。摩天轮落地后，工作人员上前将厢门打开。她弯下身子，要朝外面走去，沙迦南蓦然在身后挽住她的手臂。
耳际，他低声地：“在我生命的尽头，也会永远记住刚才那半个小时……”
穆珂觉得心头一震，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他的手指温暖，滑过她光洁柔滑的手臂。
《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红桃J ˇ游乐场（下）ˇ 最新更新：20110720 20：50：00
眼前，那负责操控摩天轮的中年男子，知情识趣地走开，回到售票亭中，悠闲地看着手中的报纸体育版。
穆珂缓缓地回过身，看进沙迦南的眼睛。他的神情淡然，不似平日般戏谑闲散，眼底也没有了那种冷漠。瞳孔中那复杂的情绪，她参不透。
“走吧。”良久，她低声地说道。
穆珂正要转身，却忽然感到手臂上一沉，眼前沙迦南猛地拉过她，将她按在怀里。瞬间，她意识到他们遇袭了。
巨大的枪声，划破空气而来。
摩天轮车厢玻璃哐然碎裂，在他们身后碎作满地。
又是一声枪响。
沙迦南抓过她的手臂，紧紧搂住她的身体。子弹擦过她的手臂，射向他的左肩，他的左肩砰然绽出一朵赤红。从创口处，往外汩汩地流出血来。
穆珂脸色苍白，咬紧下唇，忙伸手去扶起他。
售票亭中，那个负责卖票的中年男子见到眼前这幕，早已吓得瑟缩在桌子底下，手指哆嗦着，按着手机上的号码。
他脸色苍白，白色缎面衬衣的左面，被汩汩流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他抬头看向高处，要辨认枪手所在位置。
枪声蓦然停止，再也没有响起来。
这个位于游乐场边缘的摩天轮，因为缺少店铺、耍艺人等，显得十分地空落。穆珂跪在他跟前，手指颤抖着，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轻轻覆盖在他的创口上。
“他们很快就会来了……”她轻声说道，低头查看那伤口，发现竟在心脏上方。她将掌心覆在他额头，沁濡了一手心的冰凉汗珠。
“他们的攻击对象是我……”她咬着牙，低声道，“你没有必要冒险……”
黑色保时捷极快地驶入，在两人跟前停下。司机和另一名下人跳下车来，合力将沙迦南抬到车上去。
“统主，我们……”
“封锁整个游乐场。”沙迦南咬着牙打断他们。
“是。”
车子疾速向医院驶去。
已经过包扎处理的沙迦南，躺在宽大的车厢后座上，穆珂坐在他身旁。他勉力微笑着，嘴角牵动，以微不可闻的声音，低低唤道：“手……”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穆珂稍迟疑，然后缓缓伸出手去，握住了他的。他苍白的嘴唇，绽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身上的力气正逐渐流走，掌心却紧紧攥着她的手。
为了避免狙击，车子从游乐场的另一个门口离开。因远离市区，夜色中的游乐场外缘十分荒凉，只见高高的黑色草丛，哗哗哗地从车窗外流过，直要流入时间的尽头一般。
从车窗外看去，仍可见到游乐场内的摩天轮，兀自参天伫立，仿佛遗立在天边一角。远远地看去，那些颜色各异的彩色小厢子，仍旧旋转升降个不停，不知倦意。
车头，下人接听了一个电话后，报告道：“统主，找到了……枪手的尸体……”
“调查……他的背景……”沙迦南艰辛地吐出这几个字，一阵剧烈咳嗽。穆珂忙扶起他。
她的手指滑腻微凉，轻轻擦过他的肌肤。在这起伏不安的异国夜里，唯有这点触感是真实温暖的，让人产生留恋。
逐渐模糊的意识中，他听到下人焦急为他抢救的声音。间中夹杂着她轻微的咳嗽声。
如此微弱。
闭合的双目内，模糊的意识间，他仿佛还能见到穆珂小巧的脸庞，在车内灯光下如此苍白。
……
子弹取出，哐啷一声，在托盘上颤颤晃动着。
“统主的血止住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其他人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缓缓入了穆珂耳中。半个小时过去了，她的身子仍旧维持一动不动，前额渗出微微的汗珠。
低头看去，沙迦南躺在宽敞的汽车后座上。似乎因为痛苦，而睡得极不安稳，长长的睫毛颤动不已。半翻开的领口，呈出他颀长的白皙脖项。他的脸纯净无暇，宛如沉睡在深海之中的婴儿。
只是他的手，仍牢牢地握住她的手指。
仿佛再也不愿抽离。
穆珂看着眼前众人为他做着伤口的最后处理，看着车厢内的气氛缓和下来。她也感觉到内心的平静。
只是刚才，内心那股恐惧和狂乱，到底是因何而来呢？
在听说他脱离生命危险时，心底那股释然，又是因为什么？
手指间那股温度，透过柔软的肌肤，缓缓传到骨子里。她仿佛听到自己的骨子里，正发生微妙不可察的变化。
第一次，她感受到恐惧离自己那样近。
在刚才害怕沙迦南从此离开的恐惧消弭后，她发觉自己涌上另一股害怕——她害怕在他醒来后，直面他的眼睛。
那股疼痛，像在血管中缓慢流淌的慢性毒，渐渐渗到骨髓中。沙迦南分不清这里到底是幻觉的范畴，还是现实的尽头，抑或梦境与两者之间的边缘。
他只见到在一片浓雾之中，现出高而长的台阶，昂起脑袋往上看去，依稀可见少女的身影。
他往上攀爬，感到十分地吃力，只感到体内的疼痛，从四肢百骸透出。一点一点接近时，却陡然见到那台阶竟斜斜地往上攀升，化作高塔。
**********
他抬头，竟见那从地面拔地而起的高塔顶尖处，一袭白色羽衣自下坠落。迟缓地、迟缓地……
他猛然探出手去，想要挽住她。少女的身体坠落到他跟前，却如透明般，穿过他递出的手臂，如盛开的花瓣，缓缓坠落在他眼前。
苍白的脸……
流不出半点鲜血的柔软身躯……
穆珂那张让他难忍缱绻的脸……
四肢百骸那股痛蓦然钻入心头。沙迦南俯下身去，要轻抚少女的脸，却见那花瓣般的身躯散作星屑，撒散于他的指间……
他感到头脑十分地痛，身体忍不住往地面坠去……
**********
睁开双眼，只有高高的天花板呈现在沙迦南眼前。耳边，下人关切地围上来：“统主，你醒来了？太好了，我们去喊医生……”
沙迦南低下脑袋，看向自己双手掌心，似乎穆珂指间的温度存留。
他轻轻地弯曲手指，握住自己掌心。
那一夜，枪声响起的那一刻，要失去她的恐惧深深撅住他。他清楚她的体质，知道一旦那一枪射中的是她，而不是自己，那将会是多么可怕……
然而她那残破的生命力……
会像梦境般，消失在自己跟前么……
沙迦南扬了扬手，随即有下人围上床前来，垂手恭候他的指示。
“将那个副体的资料……”他的声音依然虚弱，“拿给我……”
《当世界失去你的时候》红桃J ˇ佛朗明哥ˇ 最新更新：20110721 20：50：00
餐馆的外观是个老式火车站。沿着黑色地毯走进去，可以见到空阔如火车站的空间内，上面有极高的天花板，倒吊着一艘庞大的船模型。人们在倒挂着的甲板下点餐、交谈、饮食，感觉很不真实。座椅与座椅之间，以高大得夸张的热带植株相隔开视线。
侍应生走上前来，为冈萨雷斯他们引路。
包厢位于二楼平台上延伸出去的部分。
“我喜欢身处悬崖边一般的感觉。”冈萨雷斯落座，看向对面的千夜。或者是怕别人认出，他今天乔装打扮，俨然一个黑色短发、黑色眼眸、小麦色肌肤的男子。依然好看，却失之那种贵族气质。
她不语。
那天晚上，他们当夜离开教会学校。千夜开始对这个男子敬而远之。
这不是一个心存慈恩的男子。她在他的身边，必须事事小心。
冈萨雷斯发现她对自己心存戒备，但也只是一笑置之，不说什么。这几天来，他们一起吃饭，一起行走，睡在同一个房间的两张床上，却形同陌路。只是他依然会专注而持久地，盯着她看。
千夜避开这种令她感到不舒服的目光。
今天却有点不一样。
他开始主动跟她说话。
只是，他依然不会问她要吃什么，总是独自决断。当餐食盛上来后，他会漠漠地将东西盛到她盘子上。她感觉到他的难以捉摸，时而暧昧，时而冷漠，时而甚至以无情的目光打量着自己，仿佛她与他之间曾有过相互纠缠的过往。
他似乎在以男人之间的方式与她相处。
“吃下去。”眼前，他说。
如此纤细优雅的少年，在舞台上以雌雄莫辩的美倾倒众人，在台下，他披上深色军式大衣，掩盖住羸弱的身躯，总是一副若即若离的神态，若有若无的疏离。
在错乱如昔日火车站般的时空中，冈萨雷斯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大口大口地将沙拉、牡蛎、银鳕鱼块全都塞到嘴里去。他一笑：“这样很好。”又说，“我喜欢胃口好的人。”
千夜没有从盘子上抬起目光，只大口地喝下半杯柠檬水，不予置否。
他的目光投向楼下。大堂中，佛朗明哥的乐声激越地响起。西班牙女子晒成古铜色的肌肤，在灯光下灼灼发亮。随着她腰肢的摆动，长长的黑色鬈发旁，一双环状耳环晃动不已。她的每个姿态，都挑动着所有人的灵魂。
正当所有人屏住声息之时，她的眼光忽然上挑，向楼上的冈萨雷斯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笑，妖媚至极。
冈萨雷斯以手托腮，目光斜睨，嘴角扯出一抹狡黠的无奈。
女子提着缀满亮片、垂下红色流苏的裙子，极快地朝楼上奔来——不，她并不是奔着的，而近似于舞蹈与跳跃之间。她飞快地旋转身子，凑近了冈萨雷斯桌前，朝他伸出自己的指尖。他无奈地一笑，轻轻挥了挥手，手指蓦然被女子握住，将他从座椅上拉起。
这一系列动作迅速如雷电闪耀。电光火石之间，喧闹躁烈的佛朗明哥在二人之间流转。女子飞快地扬起裙子、旋转身体、拍击脚掌，从耳朵后面摘下一朵血红玫瑰，递到冈萨雷斯手上。
他嘴角衔着玫瑰，脚尖落地如猫，灯光亮在他脸上，又再度映亮了那个雌雄莫辩的灵魂。
灰绿色的眼眸，向上抬起，他四周的空气仿佛稀薄起来。众人无法呼吸，渐渐辨认出来——这是传说中芭蕾舞台上的那个俊美舞者么？
那么安静温婉的舞蹈，怎么会由拥有这样激越灵魂的舞者来跳呢？静得像淡淡的血迹，烈得似泼洒的浓墨。纠结的矛盾，凝聚于同一人的脚尖之下。
人们目醉神迷。
千夜坐在昏暗处，一刻不停地喝着凉水。柠檬味道，缓缓流过咽喉，进入自己体内。让她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观众，还是身在其中。
女子笑得肆意，那种快乐从眼角眉梢里流泻出来。张扬的美丽。她一抬眼，瞥见静坐一隅的千夜，却是吃了一惊。
冈萨雷斯的身体一转，手指一拈，玫瑰在嘴边消失，整个人倏然转到帘后。帘子一阵晃动，他整个人也随之消失了。
人们发出赞叹的呼声。
那女子收回目光，不再看向千夜。千夜却听到她低声喃喃着什么，似乎见到了最最不可思议的事情。
耳边，却传来冈萨雷斯低沉磁性的声音：“过来——”
像《魔笛》中，将整条村庄的人迷惑掉的魔幻笛声。
那支极娇艳的红色玫瑰，展露在她眼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握住，手腕却蓦然被对方握住，牵过她的掌心，将她从座位上带了起来。
冈萨雷斯以灵活的手，带领着她的舞步。啪啪啪啪。音乐的节拍从楼下传来，是撞击着身体的巨大响声。他的手似蛇，将她的身体纠缠，引导，引到光线昏暗的角落。不知道旋转了多久，两人都微微喘着气，停下了舞步，互相看着对方。
楼下，观众们发现那城中知名的芭蕾舞者忽然失去了踪影，开始发出嘘声。少顷，又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欢笑，似乎那名佛朗明哥女舞者再度登场了。看，人们就是这样容易满足，以及善忘。
昏暗的光线中，冈萨雷斯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千夜仿佛忽然醒悟般，转过脸去，却又倏地被他拉回，到怀里。她感到对方灼灼的目光，盯视着自己，忙避开去。
转过脸，却看到房间另一侧昏暗处，帘子在晃动。
身后，冈萨雷斯握住她指尖的手指，渐渐加重了力气。
帘子仍在晃动。
冈萨雷斯的眼底，忽然闪过令人难解的情绪。他扬起手来，再次带动千夜跳动起来。她昂起脸，看到高可触天的天花板上，倒悬着的船在快速地旋转。她觉得四周的世界在高速运转，几乎面临瓦解的边缘。
他忽然停止了舞动。
世界一下子安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