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韵-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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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忽然一阵大风,飞沙走石,天昏地暗,行人站不稳看不清,古琴玉韵才侥幸逃脱。他们逃脱后不久,财主的儿子就病死了。——听说是得花柳而死的,财主不准郎中们说出去。古琴玉韵也因此遭官府的通缉,罪名是医死了财主的儿子。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当地百姓对财主公子的死拍手称快,对官府的腐败痛心疾首,对神医的逃亡则深感惋惜。只是,这些都不足以酿成一场农民暴动。
古琴玉韵认为行医可告一段落了,但不知那首《余韵》是否能净化世人的灵魂。于是,他们暗中查访听过此曲的农民。
“曲子是好听,病痛时听着这曲子,心里舒服许多。”朴实的农民说。
“只这些吗?”他们似乎有些失望。
“哦,我们种田的真不会听什么曲子,只能说这么些,我们也没有什么心思去理会这些。你们最好还是弹给那些才子才女听,他们才会听……”
于是,古琴玉韵装扮成才子才女,在名山大川之间弹奏《余韵》,以觅知音。然而爱山水者不多,懂音律者更少。偶有人从他们面前经过,无人问及此曲。好不容易才等到一个有兴趣的,但来者只是肤浅地问一两句便走人了。转眼半年,《余韵》人间无知音。
农民关注收成,无暇理会;仕子重功名,无心深究。若此曲格调略显忧伤,倒适合等待夫君服役归来的怨妇……
至此,古琴玉韵又回到玉山,继续宁静的生活了。
余韵 》 五 五 现实中的玉韵开始和古琴一起在竹林中生活。
“我该怎么叫你呢,是叫娘还是姐姐?”小古琴有点天真地问。玉韵看起来很年轻,怎么看都不像寡妇,倒像待嫁的碧玉。故古琴不知道该怎么叫。
“就叫娘吧,孩子。”——这本身似乎就是一个痛苦的现实。
“噢——我有娘了!”孩子欢呼起来。
其时正值桃子成熟的季节。竹林西北十里外有座高山,山上有不少野桃树。古琴想到那里去摘桃子给玉韵吃。天才蒙蒙亮他就去了,玉韵并不知道,也没说不准他出去玩。中午他就摘了满怀桃子高高兴兴回来。回来的时候他不走早上去的路,而走另一条路。经过一个村庄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桃园。园子里的桃子个个如苹果一般大小,水灵灵的,像美人的脸蛋,比野桃子好看多了。野桃子只有李子搬大小,黯然失色。小野桃如何能配得上玉韵的脸蛋?古琴看看周围,没什么人。他把怀里的野桃子往藩篱草丛里一抖,悄悄溜进桃园。四周很安静,他心里反而感到害怕。不过他毕竟不是第一次偷吃的,而这次并不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玉韵。他以极快的速度摘了七个,用上衣包住,迅速离开。就在他刚钻出藩篱的时候被人发现了。——“抓贼啊!”古琴赶紧跑。他跑得非一般的快,后面的人追不上。他满头大汗地跑回竹林,玉韵正等他吃午饭呢。见他不穿上衣,气喘如牛,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怎么了?”玉韵问。
“桃子,给你。”古琴打开衣服,鲜艳的桃子露出了笑脸。
“哦。”玉韵微微一笑,但又问:“哪儿来的呢?”
“从山上采的。”
“哦?山上有这么好的桃子吗?”
古琴低下了头,说:“我从山上摘了野桃子,回来的时候经过一个桃园,看见了这桃子,比山上的好。”
“哦。这桃子是比山上的好。但以后不要拿别人的东西了,知道吗?这一次娘原谅你。”玉韵责备的口气并不重。她心里甚至还有点甜蜜的感觉。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古琴偷了好东西回来她就高兴。她拿起一个桃子轻咬一口,细细品味。桃之鲜艳,亦如玉韵的脸。
“好甜,你也吃。”玉韵看着古琴,脸上藏不住心里的甜蜜。她想起梦中的生活,如在梦中。古琴感觉到玉韵笑脸的温馨,有如家的感觉。从此以后,古琴再也不偷东西了。
现实并非如桃子般浪漫。古琴还是个孩子,虽不知何年生,但大概也有七岁,应该上学了。不入学,恐怕不能好好认识这个世界。玉韵说:“好孩子,你既已叫我作娘了,以后就要跟娘一起受苦了。娘家里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不能给你富贵。能给你的,只有清淡。娘喜欢吹箫,你要是喜欢,娘可以教你。娘很喜欢这些竹子,视它们如自己的生命。娘每天都和它们在一起,每天都给它们吹箫,每天都看着它们,倾听它们的声音。可娘不能要求你也这样过一生。你不能像娘一样永远呆在这竹林里。眼下许多孩子都上学了,你也应该跟他们一起上学,学点知识,了解一下这个世界。可是,家里一个钱也没有,娘也不识字,教不了你,怎么办呢?”
“娘,我们可以种菜去卖呀!我们还可以编竹篮子,竹篓之类的东西去卖。”小古琴蛮有经济头脑的。然而话音未落,他想起了娘刚才说的话,娘视竹子如生命,如何能叫娘砍竹编竹篮子?小古琴低下头,恳求娘原谅。娘却笑了:“傻孩子,你有什么错呢?”
从此,玉韵便为挣钱的事而忙了起来。她把唯一的一亩田腾一半出来种菜。菜长得比稻子快,一年四季可以种不同的菜。她的田总能种出最好的菜,而且长得比别人的快。别人的收一回,她的可以收两回。种得也轻松,不必喷杀虫剂,不必施肥,只要种子和水,那菜便长得像她一样美。她不懂得怎么卖东西,把菜挑到集市上,只害羞地叫一声:“卖菜。”声音很轻,仿佛只说给自己听。但此声柔而不弱,静如水一般流出去。又像长了翅膀,以淡蓝色的姿态轻盈而缓慢地飘出去,慢得几乎要停下来,但却源源地飘出去,要充斥整个空间。男女老少无不被这优美无比的嗓音吸引,仿佛进入了梦幻般的世界:蓝的天,绿的地,红的花,可爱的公主……当人们醒过来看到她那绝世之美时,不想买菜的也相拥而上。妇女们不得不骂自己的男人花心了。奇怪,那玉韵自从遇上古琴之后,变得更美,更具神韵了。于是,她的菜总能卖得最快,价钱最好。玉韵原婆家的人也看到了,他们自是不屑买玉韵的菜,还远远地抛软刀子:狐狸精!其他人才不管呢,争先恐后的,一些人为争先还发生口角甚至动起手来。但这样的争斗不会持续下去。他们一停下来争斗,别人便会取代他们的位置。买菜比吵架重要多了,所以他们之中便有一方宁可退让一步也不想把时间耗在口角上。呵呵,人没到,钞票就像雨雪一样纷飞而至,弄得玉韵手忙脚乱。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能否买到菜已经无关紧要了,重要的是能否接近玉韵,能否跟玉韵说上一两句话,就算看上一眼,就一眼,也觉得力气没有白费了。当然,玉韵的菜也确实比别人的好吃,脆嫩鲜美。这不纯粹因为心理作怪。玉韵的田从不用化肥农药,附近的人早有耳闻,玉韵的菜肯定不会农药中毒。妇女们往往哂笑:“有什么好吃的!”而买者越来越疯狂,玉韵的菜尚未挑至半路就已被他们抢购一空,甚至还有人直接到她家里预订。
菜不是每天都有,在蔬菜成长期,玉韵开始编竹篮子。编竹篮子要砍竹。玉韵视竹如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看作竹的一部分,要她砍竹,如何下得了手?她的思想能接受吗?但玉韵已经决定编竹篮了。在砍竹之前,玉韵举行了庄严而奇怪的祭祀。早在一个月前,玉韵就酿了花果酒,此时正好拿来当祭品。黎明时分,太阳未升起来之前,面向北方,生起一堆火。生火所用草木并非一般的草木,而是玉韵常沐浴的小河中的水草。火堆前献上七杯酒。酒杯也讲究,非一般的土瓷杯,乃雅洁的贝壳。这贝壳没有碗大,故不叫碗,虽也没有杯深,但还是叫杯吧。酒杯之前摆了七片竹箨。玉韵则跪在竹箨之前,双手合十,口念经文。不知道她念的是什么经文,也许是古老的语言了。经文大意也许是:原谅我吧,竹之神。今日用你的躯壳来作工具,非我心所愿。原谅我吧,竹之神。今日用你的躯体来谋利益,非我心所愿。原谅我吧,竹之神。今日用你的肢体来做我手中篮,非我心所愿。念完经文,玉韵咬破自己的手指,把血滴在面前的七片竹箨上,然后三拜九叩而礼毕。小古琴在一旁观看,玉韵不许他说话。礼毕之后古琴才敢问拜的是何方神明。玉韵回答:“竹神。”
“他灵吗?”
“嗯,是的。”
“不是的,孩子。我们拜他,不是为了得到他的保佑。”
“为了我们自己的心,他只在我们的心中,明白吗?”小古琴还是半懂不懂。玉韵摸着他的头发:“你长大了自然会明白的。”小古琴拉起玉韵的手,看她刚才咬破的手指头。玉韵的手是那么的纤细嫩白,像水一样柔软,如玉一般润泽,食指头上红的一点,还渗出血来。小古琴把它轻轻地含在嘴里。玉韵默默看着他,心里感到宽慰。受伤的指头隐隐作痛,但又是那么的舒服,心里暖乎乎的,玉韵感到自己的身体仿佛已融入古琴体内。她又想起梦中的情景。
玉韵当初进竹林搭竹屋时为何不祭竹神呢?玉韵说了,竹神只在她心中,搭竹屋是竹神允许的。因为竹屋只为玉韵栖身。而编竹篮去卖,那便对不起竹神,须以血祭之。砍竹,无刀不行。为此,玉韵买了一把刀。至此,竹林开始进入铁器时代。银光闪闪的刀刃,“卜”地一声没入竹中,玉韵的心仿佛也被砍了一下。洁白如玉的手,与乌黑的刀身是那么的不协调。再看那翠绿的竹身,笔直有节,节节清秀。玉韵再一发力,竹子缓缓倒下,伴着沙沙声。编竹篮时,玉韵的手被竹蔑划得伤痕累累。洁白的手上一道道血痕,鲜明夺目,看得小古琴心疼不已。小古琴忍不住叫玉韵不要编竹篮了,他不想读书,一辈子留在竹林里。玉韵却笑着说:“傻孩子,不读书怎么行呢?现在的社会和古代不一样,不读书,哪儿也去不了。”
一个月后,方圆百里内,几乎每家每户都有玉韵亲手编织的竹篮子。买这竹篮子的都是男人。这些竹篮子买回去后,常常很快就被家庭主妇一气踏扁扔进水沟里,而男人们总不死心,还会再买。这无疑促进了篮子的生产和销售,幸好这速度尚在可持续发展的范围内,否则那片竹林只怕要遭灭顶之灾。
这样,古琴一年的学费不出三个月便挣够了,而玉韵也就暂停了种菜、编竹子篮子。方圆百里内的男人可又开始寂寞和无聊了。
九月份,古琴上了小学一年级。
从此,古琴在竹林中学习,玉韵则在他旁边吹箫。
古琴学习很用功,又诚实听话,深得老师们的喜欢。学生入学,家长的名字也常常载入校册。当老师们了解到古琴的家长是玉韵时,都深感惊讶并且叹息。这些老师都是本地人,对临近村庄的大小事情多有了解,他们家中也有玉韵的竹篮子。古琴是玉韵的孩子?是收养的还是亲生的?玉韵不是因为怀不上孩子才被逐出家门的吗?孩子会不会是她与外面的汉子生的?那古琴的父亲又是谁?语文老师是个女的,比较喜欢联想。但作为老师,多少有些修养,故对古琴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态度。老师们与孩子们的家长通常都有联系,这样有利于教学,但古琴的老师与玉韵却无丝毫联系。玉韵不会找老师谈古琴的事;老师们了解玉韵的处境,也不会登门拜访。
期末有一次全镇小学生知识竞赛,古琴被选中参加。全镇有二十多所小学,上千人参加考试。这是古琴的第一次竞赛,他没有信心,甚至不知所为何事,老师们却对他寄予厚望。村里的小学办学水平远比镇中心小学低,要在竞赛中拿到名次可不容易。古琴比一般孩子都聪明、稳重,希望他能取得好成绩。考场设在镇中心小学,离竹林有七八里路。考试那天,家长们都给孩子准备了最好的早饭,并亲自送孩子去考试,鼓励的话更是少不了。玉韵对此却漠不关心,平静如往日。古琴明白娘从来不与别人争什么,对这样的考试也同样如此。古琴天还没亮就起床收拾东西去考试。玉韵还在梦中。天很冷,路边的小草都凝了霜。他先到学校,然后由老师带去考场。其他孩子都很兴奋,只有古琴像平时一样。经过等人,点名,赶路,入考场,找座位一系列动作,古琴终于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发卷了。呵呵,事情真不简单哪。坐定之后,看着那么多奇异的面孔,就像开学第一天那样。他旁边的小朋友还过来和他搭话。
结果是古琴为学校争得了光荣,得了一等奖。老师们可高兴了,教出如此的好学生是件多么自豪的事情。玉韵也说小古琴乖,考出了好成绩。古琴也不知娘的心里是否真的高兴。新学期开始时,学校开了个表彰大会,给在上学年度镇知识竞赛中获奖的学生颁奖。古琴得了奖状一张,永生钢笔一支,还外加三块七毛钱。呵呵,这也算是不错的收获。下面一片掌声和欢呼声。在往后的竞赛中古琴都得到好名次,但不再有奖金了。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学校里调来了一位新老师,正好就教古琴所在的班。这位老师是北方人,男性,脸型方正,戴个黑圈近视镜。村里戴眼睛的除年老昏花者再无别人,于是同学们私底下兴奋地叫他眼镜八。这位老师给古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对古琴的关心中毫无猜疑的成分。也许因为他是从北方来的,初来乍到,不了解玉韵的处境,所以才没有猜疑。这老师也是竹林的第一位访客。古琴也长大了,会说普通话,可以和老师自由交谈。玉韵则不懂普通话,只能由古琴当翻译。她话也不多。这时候的玉韵仍是那么年轻貌美,看起来更像古琴的姐姐而不是妈妈。北方老师深感惊讶。
村子里对这位陌生的竹林访客议论纷纷。聪明的妇女则说:“怪不得狐狸精会有孩子,果然在外头勾搭了男人。这么久不相见,是为了掩人耳目。”北方老师不懂南方话,所以传到他耳里的话不多。而他继续像父亲一样关心古琴,这无疑加深了周围人对他的误会。古琴虽听说了旁人的猜疑和非议,但不作任何解释。然而北方老师只教了古琴一个学期,第二学期便调走了。古琴想了解他调走的理由,却无从知晓。总之,北方老师突然消失了,也许回北方去了吧。村里的人又说,玉韵被人抛弃了吧,活该。
竹林又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