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公主-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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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吧。”
一路上颠颠簸簸,睡得极不安稳。火车到站的时候北平淅淅沥沥下着小雨,有些冷,我在元常显怀里一哆嗦,他用军装外套将我裹紧,军部的车停进站台,我们下了火车便直奔军营。
四月份,北平的雨季。我有些厌烦这样的天气,更加厌烦这样的身体状况。这样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地躺在床上,让我很无力。
随我们一同回来的还有孙亦青,我在江州病发的那天晚上,陆青宁找来的大夫就是他。我去了江州,元常显也把他发配到江州,那些日子里,他其实一直住在隔壁的院子里。
“你的元宝也在军营,等能下床了就去找它玩吧。”医生无视身旁的元常显,冲我眨眨眼。
“它还好吗?”
“不太好,不让人靠近,喂食也不吃,可把方见那小子急死了。”
“怎么能不吃呢,它在长身体,你们应该一边喂它一边夸它的。都是我不好,一心想让它成为真正的老虎,其实无论怎样我都不会嫌弃它的。”我太久没有见到元小宝,说着说着眼泪便出来了。
元常显走到床边坐下,将床上的人连被子抱在怀里。
“素素不哭,方见聪明得很,你那只侍宠而骄的小老虎现在厉害得不得了。”
“真的?”
“爹地何时骗过你?”
“恩……”
等元素素又睡过去,元常显松了一口气,屋里太过暖和,两个人都浑身是汗。
他怎么放心把她交给别人呢,谁又配得上他的素素?
在床上躺了整整四天,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见到大救星阿木。
“阿木,救我出去。”我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死死拽着他的袖子,“趁他不在。”
阿木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可是魏真在门口。”
“那又怎么样?”
“我怕他。”
“那你把元小宝给我抱来。”
“我抱不动。”
我极其鄙视地瞅他一眼,被子下的手狠劲掐了自己一下,终于落下泪来。
“你狠。”阿木冲我竖起大拇指,“哥哥就带你出去玩一会儿,回来别打我小报告。”
于是我迎着朝阳屁颠屁颠跑到了三军的驯兽场,老远就看到我家元小宝,几个月不见,长大了那么多,怪不得刚才阿木说抱不动它了。
我冲它招招手,它扫我一眼,尾巴一晃一晃的,偏偏不过来。
“出息了。”
我站在原地,方见看看老虎,又看看我,以为我被冷落了,拍拍他的狗,于是他的三条狗“噌噌”向我跑来。这时元小宝猛地跃到我面前,吼出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压低身子看着飞速奔来的狗,浑身散发着战斗信息。
三条军犬急急停了步,站在几步外也蓄势待发。
方见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跑过来,恶狠狠看我一眼,带着他的宝贝狗走了。
我弱弱地戳戳某老虎:“嘿,我错了。”
它转头瞅瞅我,又转回去,留给我个背影。
“好嘛,以后再也不把你扔给别人了。”
这次瞅也不瞅我了,尾巴一晃又一晃,头抬得老高。
元常显说得对,真是只恃宠而骄的小老虎。
“那我走了?”
我当真抬脚往外走,走了老远,发现它在后面跟着,别别扭扭,像只小兔子。
我瞬间就心软了,小跑过去,抱住它的脖子急急地说:“元小宝,我以后去哪都带着你,逃跑带你,嫁人也带你,好不好?”
“逃跑?嫁人?”阿木在身后啃着苹果,“你倒存了不少心思。”
我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总不能一直待在帅府白吃白喝,祸害你们。”
“聪慧,小姐想嫁谁?说来少爷我参谋参谋。”
我叹了口气,看着远处的天空,缓缓地说:“自然是东军太子,金陵大少,严子瑜。”
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
求不得,放不下,那样太苦。陆青宁认为我太过任性,不顾大局,这一次我便顾个大局给她看。嫁到东部,我想起了早前在书房看到的严国邦的书信,两军联姻,于国于民都是好的。这一次,总不至于再犯错了吧。
“阿木,帮我去跟爹地说吧,素素就嫁他严子瑜了。”
阿木叹了口气,摸摸我的头说:“素素,嫁与不嫁,你自己同二哥去说。不过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幸福,不能同心爱的人在一起,那是酷刑。”
“那日日与不爱的人在一起,岂不是更大的酷刑?”我意有所指地看着他,他一怔,面色惨白。
世间最大的痛苦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给不了对方想要的爱。
我带元小宝浩浩荡荡回到帅府,朱方年和红线都红着眼,像小兔子一样看着我。我退后一步,踢了一脚元小宝的屁股,激动地说:“我说,你们三个才是一家人吧!”
李木在身后哈哈大笑,朱方年和红线都哀怨地看着我。
我笑嘻嘻地看着红线,她终于要嫁给朱方年了。
两个人都是孤儿,北军第一神将为他们主婚,北军最高统帅为他们证婚,我们高高兴兴吃了顿饭,便像嫁女儿一样把红线从自己屋里,嫁到了朱方年屋里。
等元常显与李木回了军营,我便和朱方年一起去了福缘染织厂。染织厂已经做了几个单子,陈文复把一切都打理得很好。
工人们合力在仓库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大棚,起了灶,每天中午做起大锅饭,大人小孩一起吃,很快乐。
创业之初,我们都很快乐。
负责煮饭的是里兰巷的李嫂,她丈夫去世了,儿子在厂里做工,陈文复便邀她来做饭。
刘紫萱也常常来,总是跟空子为了抢一碗李嫂煮的面大打出手,李嫂说,幸亏每次都有凌爷拦着。
李嫂说可以为我一个人单煮,我便兴致勃勃坐了下来,结果连吃了三碗,抱着肚子躺在长椅上嚎叫。工人们哈哈大笑,陈文复站在远处看着大家,颇有种道骨仙风的感觉。
等人散了,文复走到我旁边坐下。
我离开北平,便是他准备的一切,车子,车票,男装,银票。我让朱方年一封信送来,他便将一切都打点好。
“文复,你把厂子打理得很好。”
“小姐之托,当尽全力。何况如今这样,亦文复之所乐见。”
“你总说我帮了很多人,我觉得我才是被帮助的那个,好像得到某种救赎一样,还是要谢谢你,为所有的事情。”
“小姐只须记得,这里永远是小姐的后盾,是小姐摆脱束缚的力量所在。”
“文复,谢谢。”
我离开北平之前,还托人送了封信给元常青,信中说了一句话: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命由己造。
元家自上次被封宅以后沉寂了许久,但是元家的生意没有受到影响,百年根基,依旧活跃在商界上。
元家老太太会联合徐敏生关我,也不过是恼我出身卑贱,竟然令陈启明对我卑躬屈膝,她以为我在借此侮辱常青,侮辱元家。
陈启明是做钢材生意的,陈启东被放出去以后他来过一次帅府,那时我应该正在养病,他被挡在外面,便留下了礼物离开了。
四月末,我给陈家送了帖子,邀我的姑姑元常青来帅府小住几日,她自嫁进陈家便很少外出走动。我小时候在元府不得人心,元常显成天在外帮元家打理生意,阿木早出晚归在武馆学功夫,元府里所有人都欺负我,唯她待我极好。
我心里一直对阿木有愧,我总觉得除了元常青,他此生再无可能爱上别人了。他们两个人的感情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不可以让别人钻了空子。
朱方年送去帖子,第二日陈家就送来了常青。陈启明在客厅里东张西望,而元常青还是一派与世无争的样子。
我握了握她的手,叫了声常青姑姑,她的面容才有些松动,点点头,缓缓一笑,美得人神共嫉。
“小姐,听闻大帅喜欢毛尖,启明带来了上好的信阳毛尖,欲亲自赠予大帅品茗。”
“如此姑丈恐怕要失望了,我爹地今日不在府里。”可怜的孩子,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巴结二字,他几次三翻来元府,怕都是为见元常显。
“小姐说笑了,”他尴尬地笑笑,站起了身,“小姐今日便与常青好好叙旧,启明先回去了,过几日再来接常青回去。”
“有劳姑丈。方年,你代我送送姑丈。”
“是,小姐。”
一时间客厅里沉寂下来。元常青有些烦躁地转着手中的杯子,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已非,她来到这里,来到他住的地方,坐他坐过的沙发,喝他平时喝的茶,仿佛连空气里,都有了他的气味。
“姑姑,阿木也不在府里,这几日也不会回来。”
她眉目一怔,随即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淡若远山,与世无争。
“如此最好。”
说话间元小宝屁颠屁颠跑过来,元常青有些惊慌地向后一靠,我连忙搂住元小宝,摸着他的脖子,对元常青说:“姑姑别怕,这是我养的老虎,叫元宝,很乖的,不咬自己人。”
又转头对元小宝说:“去,跟姑姑打个招呼。”
话说元小宝自出娘胎以来还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流着口水就跳了过去,死命往元常青怀里蹭。也许是我那句自己人触动了她,连带着她的面色都柔和了许多。
我心里暗暗诽谤,色小宝。
翌日,我带着元常青去参观了染织厂。她对着正在运作的厂房久久没有开口说话,眼里有震惊,也有羡慕。
“女子,也当有所为。”
我把元小宝也一同带了去,想吓唬吓唬大家,谁知大家在最初的惊吓过后就淡定了,李嫂特地为元小宝煮了肉汤,元小宝像小兔子一样陶醉地眯起眼睛,大家在远处哈哈大笑。
帅府的生活其实有些无趣,常青来的第三天傍晚开始狂风大作,我看着她,挣扎再挣扎,还是什么都没说。
晚上红线把烘烤过的毯子盖到我身上,我觉得有些热,等她走了便踢到地上。壁炉生着火,元小宝在另一边打盹儿,我躺成大字型,有些烦乱。
摆钟走到十二点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汽车驶进院子的声音。无论有多么要紧的事情,只要下雨,他总会赶回来。也是为了踩这雨季的尾巴,我才把元常青接进府里。
连忙跑下楼,门大开着,雨声隆隆,我挤到门外,朱方年立刻给我撑起伞。
元常显大步走到屋檐下,看到我赤足散发的样子,怒斥了一声,“胡闹!”便将我抱起,放到沙发上,用薄毯将我裹好,张妈拿来干毛巾,他便替我擦头发。
“爹地,阿木没回来吧?”
话音刚落,李木冲进门里,迅速关上门,怪声怪气抱怨着雨太大。
楼梯上传来一阵响动,我们不约而同看去,元常青靠着楼梯扶手,面色苍白。这是她大婚以后,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元常显抱起我,一言不发地走上楼,房门一关,绝了我要偷看的心思。
他把我放到壁炉边的榻子上,接着帮我擦头。
“爹地,我是不是做错了。”
元常显手上的动作未停,没有回应我。
“我自小见他们两人爱恨纠缠,没想到最后他们却没有在一起,我也不想相信爱情了。”
元常显的手一顿,有些凌乱地揉揉我半干的头发,“你还小。”
第二天早上元常青就走了,我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李木在院子里逗老虎,神色竟然无异。我在他背后咬着手指算计,他最终叹气,有些无奈地说:“素素,她已为人妻,过得很幸福,过去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再耿耿于怀。”
我招招手,元小宝蹦蹦跳跳跑过来,我戳着它的脑袋说:“元小宝,你家李木是个懦夫,我们不跟他玩。”
、重逢
天气渐热时东军太子,东方军第十四军军长来访北平。他是东军大帅严国邦独子,在东军位高权重,此次来访备受关注。
对于北军来说,这位东军大少原定四月初秘密运送一批顶级军械来北平,天津军部集结重军候了他整整一个月。结果他不仅姗姗来迟,还大张旗鼓地来,到了天津,货一扔,自己却跑得无影无踪,连最基本的交接都没做。天津军部新上任的军委申七行对此人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拧成麻花,一天三餐当饭地吃。
东军太子到达北平以后直接去了北平帅府,大帅在不在帅府外界不得而知,第二天北平日报的头条登出了北平公主与东军太子在八仙楼单独会面的照片。
上次陈文复去江南办事,我让他顺路去了趟金陵帮我给严子瑜送了口信,让他来一趟北平。我不知道他跟他父亲找了什么借口过来,总之在该出现的时候,他出现了,这就够了。
几年前元常显就职仪式上,他随东军大帅来过一次北平,那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了他的阿迪达斯护腕。
“不干。”
“由不得你。”
“切,娶老婆的是我,又不是你,凭什么由你不由我?”
“你随便娶一娶,做做表面功夫就好。”
“不干,娶你总没好事。”
“出门在外的,你总不至于这么没人□?好歹咱也算老乡吧。”
“老子是美国人,你是中国人,搭飞机还要十几小时,哪门子的老乡。”
“中文精进了啊,你别反抗了,你爸已经跟我爸求婚了。”
“我爸跟你爸求婚,干我俩屁事。”
“……”
关于严子瑜的事情,我预想元常显会恼我自作主张,但是他疼我,最终会依了我。我在府里等了他七天,没有一丝动静。他不来找我,便只能我去找他。
我带了元小宝,傍晚的时候到了军营。元常显白天很忙,只有晚上才能空出点时间。他见到我,也不惊讶,挥了挥手,元小宝自觉出去玩了。我心里暗暗诽谤,真是一只没有操守的老虎。
“爹地,我想跟你说说严子瑜。”
隔着一张桌子,他看着我,神色如常。
“他很优秀,家底也够足,于公于私都是最合适的人选。爹地把我嫁给他吧,他会对我很好。”
元常显绕过原木大桌,慢慢走到我身前,俯□与我平视。
“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还如此大费周张。”
我一愣,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离开这个想法自恢复记忆以来就一直深埋我心底,在失去记忆这段时间我不知道严子瑜的存在,如今能名正言顺离开,还能促成东北联军,真是一举几得的好事。
至于为什么迫不及待,在江州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很多事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