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公主-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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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一杯茶,慢慢踱到门口,打开门就看到元常显。
很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一天,他在门外,我在门里,那样一张线条深刻的脸,他说元素素,不许哭。我愣愣地看着他,最终压不住心里莫名其妙的悲伤,泪落满面。
那样一张线条深刻的脸上,居然有两条刀疤,像浪客剑心一样,十字刀疤,深刻而清晰。
“元常显,你怎么那么丢人,堂堂一枚军官,竟然让人脸上画了十字?不过还挺帅的,不是,谁给画的?”
当时我不知道,元素素八岁的时候曾对元常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我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说完这些话,完全不记得自己只是借住在人家身体里。于是说完我也愣了,有些尴尬地瞅着大boss。
魏真的嘴角剧烈抽搐了下,似乎无法接受这样的局面。元常显倒是很镇定,扬了扬手,魏真便退了出去。
他上下打量着我,问:“身体大好了?”
我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又点点头,他眉心微蹙,也点点头。
当时我仍不知道,元常显是个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人,所以我没看出,他当时内心的情绪其实是极复杂的。
元常显今年三十岁,元素素十五岁,两人长得一点都不像。也许是元常显有元素素的时候太过年少,也许是元素素更像她的母亲。
没有人知道元素素的生母是谁,抑或是没有人愿意告诉元素素关于生母的事情。我曾经问过李木,连他都说不知道,我便也不再问了。
元常显生得俊雅,从军十年偏偏又让他看起来无比英气硬朗,而元素素眼形细长,看起来有些阴柔,唇红齿白,倒似典型的江南女子。
他年少的时候有过一个女人,听说就是苏浙人。元常显对此女子极尽爱宠,却没有人知道后来怎么样了,也没有人知道她此刻的下落,而据说元素素就是那个女人生的。
我对元常显有莫名的亲切感,也许到底是血浓于水,我赶走了元素素的灵魂,却占用了她得身体。此刻身体里真真切切流转的,是与元常显一样的血液。
更何况与这个人相处,总能让我想起武颛。
他们说我一直叫他爹地,没人的时候我偶尔也没大没小连名带姓地叫他。我常常问他,失忆前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他就说他久在军营,不常回家。但是每每我迫他回忆的时候,他总是一脸宠溺地看着我,我想,他真的很爱他这个女儿。
有一次李木听到了,便说,我是天下最坏的孩子,以前是,现在也是。我一下子跳到他的背上,两手拉扯他的耳朵,他装出一副大惊失色的样子,连连求饶。
元常显在一边看着,面色温润,唇角微扬。这两个人仿佛成了我的亲人,渐渐的,我甚至开始淡忘了前世的那些原本时时都在侵蚀着我的伤痛。
那时候外面流传着一句话,北军李木一人,抵十万精兵。他曾一夜之间屠了敌军军部,以至于对方没有一个可以领军打仗的高级将领,不久便退军了。能跳到李木背上的人,至他死,只有元素素一人。
所以当魏真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连抽搐都忘了,我瞅着他瞪大眼睛,似乎受了极大打击。从那以后,我总觉得魏真对我的态度里,多了一丝恭敬,却不仅仅是因为我的身份。直到多年以后我无意中问起这事,他才闷闷地说,李将军曾说,背心是武者的命门,他把命门暴露给小姐,说明愿意以命相护,这等于给了小姐十万军之力,怎不令人心惊生畏。
我总是自以为是,以至于看不清很多东西,所以我常常感叹,元素素真是好命。其实是我自己看不清,我看不懂,所以走了很多弯路,最终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局面。
大部分日子里,元常显都是早出晚归。他说,四方相制的局面刚刚打开,短期内不会再有战事。他对我极好,似乎我所有的行为,所有的言语,他全然包容。于是这段时间我已经跟他混得极熟,绝对的父慈女孝,如果他不是那么年轻英俊,不要总是用腻死人的温柔眼神看我,我肯定会更自然。
元常显总是一副温润的样子,一举一动都似大家公子,仿佛能高贵优雅至死。我真的很难想象他会是大家口中那个战场上令人生畏的北方战神,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站到这样的高位,心思手段自然不容小觑,可是他那份俊雅,纵是那样深刻的刀疤都无法影响分毫,反而平添了一抹深邃,更引人失神。
一个有故事的人从来都是让人神往的,我看着小红线望着我家大帅老爹心驰神往的样子,不住窃笑,恨不能有部数码相机把这一幕照下来。
天气渐暖,身体也已经大好。大概是觉得外面不太平,元常显命人替我办了休学。朱方年说元素素在学校人缘不错,也有关系很好的同学。但是以我现在的小思维,左思右想,好像也已经不能应付太多新环境。
北平女中,本能地排斥,只是不知道这排斥来自元素素还是我。或许我更多的是觉得我的学识足够应付这里的生活,所以在得知元常显帮我办了休学后也没什么太大反应,好歹我一堂堂21世纪的大学生,总不能回去上中学吧?
、元家
元常显事务繁忙,很难得的在帅府陪我过了两个月。
五月里,元家老宅突然来了人,请元常显带我回去一趟。我的姑姑,元常显的妹妹元常青,定于本月初七出嫁,届时元府会大摆筵席,邀请所有亲友前往同庆。
我来这里那么长时间,头一次听说北平城还有个元家老宅。我一直以为,北平帅府就是元家,我以为像元常显这样的人大多有个不幸的童年,激励他奋发图强,最终靠双手赢来今日这般的位高权重。
我猜到了下章,却估错了前篇。
元常显果然是大家公子,怪不得他身上那股雅致的气质,我总觉得浑然天成。原来确是与生俱来,只是很多年前北平元家曾经公开与元常显脱离关系,听说还见了报,那以后元常显就从了军,再没回过家。
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直以为我与元常显是相依为命一般的存在,没想到会多出了一个元家。
本应是高兴的事,可我总有很强的预感,这米虫一般平静的生活就要离我而去了。
凌晨两三点钟时元常显从外面回来,虽然事物繁多,但是他很少这么晚回来。我正好没睡,听到声音,于是披了一件外衣走到楼梯口迎他。元常显推门进来,朱方年跟在他身后,伸手要扶他,他手一扬,轻轻挡开伸过来的手。
朱方年是帅府护卫军统领,他负责府内外的安全,而元常显在大帅府的时间里,他更是寸步不离,就如同魏真于我。元常显是北方的核心,不容有失,由此看来朱方年也不是什么可以轻视的人物。
元常显似乎喝了酒,步子有些凌乱,看到我,微微一愣,竟然伸出了双手说:“只此一夜,下不为例。”语气里说不出的无奈与宠溺。
这人,平日里就温文尔雅,没想到喝了酒以后眼底眉梢竟透出丝丝不羁与风流。
我下意识走过去,他将我抱起来,走进他的卧室,合衣躺到床上。我缩在他怀里,贴近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这样熟悉的感觉,仿佛这些年来的每一夜,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至少武颛从不会这样对我,我叹气,他只会咬牙切齿地对我说,青青,肆意妄为,也该有个度。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我一个人躺在元常显的大床上发呆。陈妈走了进来,笑着说:“小姐又淘气了,以前小姐夜里哭着喊着要跟大帅睡,大帅总是板着脸说小姐已经长大了,要自己睡,小姐就是不依,有时候把大帅逼急了就会打小姐的屁股。”说完还回味似的笑起来。
我把头蒙到被子里,真是没脸苟活在世上了。
有时候想想,这样也好。在这里有亲人,有朋友,每个人都对我很好,也许这样就很好。只是隐隐觉得天下事,一因一果,一果一因,每一个变故的背后都有得有失,不知道于我的又是什么。
吃了中饭,元常显回来接我去元家大宅。他昨夜喝了那么多酒,今日还是一早就去了军部,反观我,一觉睡到天大亮。
人做事,天在看,我几乎天天都是府里最早睡,而最晚起的那个,实在已将米虫的概念诠释得淋漓尽致,不知道日后会不会遭报应。
这是我半年来第一次出府,张妈替我梳了个简单的丸子头,丝制衬衣,驼色马甲,同色西装裤,小牛皮靴子,还配了一条小丝巾,怎么看怎么精神。红线笑着说我这不像是去参加婚礼,像个小保镖。倒是身为小保镖的李木,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服,跟新郎似的,格外英俊。
虽然是家宴,却是以北军大帅的身份过去,所以将场面功夫做足。纵是只在安防严密的北平城,光护卫军就带了三十多人,我想这也是为了顾全元家的面子。
上了车我才发现,元常显和李木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坐在我身侧,眉心微蹙,头向窗外微侧,却明显没有关注窗外的事物;一个坐在副驾上,神色淡然,头靠在座位上,似在闭目养神,却明显专注着车外的一举一动。
“爹地,你是不是骂阿木了,其实阿木没有帮红线欺负我,我是瞎告状的。”
元常显闻声转过头,眼神飘乎了一会儿,似乎终于记起我说的是哪件事,抬手摸摸我的脸,微微摇了摇头。
“那他为什么一副失恋被甩的样子?”相处这么久,他几时这么沉默过。
我瞟了眼李木,他居然没有反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副无赖样子,笑嘻嘻地说:“因为我看上了新娘子,我不知道有多喜欢她,所以今天她嫁人,我真是好黯然神伤。”
我白了他一眼,切,谁信。
直到我在元家看到了元常青,那样耀眼的大红喜服,那样不可一世的美,她站在她丈夫的身旁看着阿木,面容哀伤,眼里的恨却如惊涛骇浪。即便那样,我那时依然无法体会到阿木心里痛之十一,那是怎样的一种悲戚,强烈到我都看出其中浓重的情感。
车内的沉闷甚至让我无心观赏外面的世界,我憧憬了半年,向往了半年,触手可及的,外面的世界啊。
一排军用车停在元宅门口。大帅登门,所有人都出来迎接,我们到时,门口已候着一些人,皆是今日的宾客。来人并不许多,可一眼看去,便知都是身份显赫之人。
众人见了我,满口夸赞,不愧是将门之后,英姿卓绝云云。
元常显的父亲冷着一张脸,并不说话,却也没有人觉得不妥。他的母亲微笑着上前来,拉着我的手说:“这是素素吧,都这么大了啊。”笑不及眼底。
他的大哥倒是真诚的,看到我,眼角都含着笑。他比元常显大很多岁,此时年逾不惑,那份温润却是与元常显一模一样。我小心翼翼观察,发现无论的元家家主还是老妇人,都显不出这份大家雅致的气质,那这两兄弟到底像谁?一笑而过。
走进元家大门的那一刻,我的心口骤然涌起一阵急促的刺痛,不自觉停下了脚步。
“素素?”元常显转过头看我。我连忙跟上,小声对他说,不知道为什么,心上像被刺了一下。
他步子一顿,握住了我的手:“爹地在。”我点点头,我爸是大boss我怕谁,这么一想似乎真放松了。
当年母亲过世,我一个人面对所有人的责问,武颛在哪?二十年间,可有过一刻,哪怕就一刻,他让我觉得只要有他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手心沁出薄汗,元常显行在身侧,安抚地捏捏我的手心。
元家是商贾大家,元常青出嫁极尽风光,十里红妆,彩礼如山。她的丈夫微胖,笑起来眼睛眯到一起,像个弥勒。
除了初见的那一刻震颤,元常青整个人给我的感觉就是淡,她不关心任何事,不关心任何人,即使是她的婚典,她也只似一个旁观者,淡淡地看着宾客们的笑脸,淡淡地听着亲人们的祝福。
这样的女子,也是有故事的,只怕这个故事还并不似普通童话里的悲剧,必是痛到极致或者经年累月的伤害,才能引出这般情绪。
我瞅了眼我家阿木,论身份,谁能比得过我帅府大少,论长相,我家阿木长得跟韩流小明星似的,自然不输任何人,论身手,我家阿木可是干保镖的,怎么就让那尊弥勒抢了媳妇。
我凑近阿木,极小声地说:“木哥,你抢亲吧,姐姐我罩你,”又瞟了瞟元常显,“我罩不住还有我爹地。”
李木英俊的小脸上泛起一抹苦涩,我立刻就哀怨了,这元家大小姐真有本事,居然让我在眼里脸皮跟城墙拐弯处一样厚的李木露出这等神色。难道我家阿木竟是那故事中的男主角?又在两人间来回瞅了瞅,外形上倒是绝配。
如同当年我得知贝克汉姆与维多利亚结婚,咬碎银牙,却不得不承认,真是一对璧人。
拜了天地,我家小保镖面色如常,却只有我知道他醉了。在众人喜然观礼时,他手上的酒杯就一直没放下过,脸上一直挂着一丝可有可无的淡笑。元常显着人先送他回去,他也未推拒,风度翩翩地走出去,背挺得笔直。
新人敬完茶,元常显在前厅与一班商贾说话,我就心不甘情不愿地被元家老太太拉到小花园,一众妇孺开始发挥鸭子本能。
我端坐在藤椅上,手托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她们闲聊。
“元老夫人真有福气,当年二少风流倜倘,不知让北平多少女子失了心魂,如今身居大帅之位,越发沉稳了。”
“是啊,小小姐也长大了,过两年不知得有多少人上门提亲。”
“如今常青小姐也嫁人了,总算了了老夫人一桩心事。。。。。。”
“听说徐家小姐一直宣称非大帅不嫁呢。。。。。。”
“新上任的警备厅厅长。。。。。。”
“城南王家新娶的夫人。。。。。。”
。。。。。。
不是兴趣所在,终于泛起困意,我不雅地打了个哈欠。老夫人眼神扫过我,脸上的情绪变化一闪而过,只一瞬便又还原到慈祥温和的样子。
我怔住,反应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原来那一闪而过的,竟是厌恶。我本以为她只是对元常显有气,不曾想到她厌恶我。
一众妇孺似有所觉,有些尴尬地停止交谈,纷纷开始品茶。
我一直耿耿于怀老夫人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表情,觉得心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