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公主-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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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不要让她回来了。”
孙亦青赶来的时候元素素正声嘶力竭地哭喊,太过痛苦,发出来的声音近乎咆哮。孙亦青立刻取下带来的医药箱,给元素素注射了一剂镇定剂,元素素呼吸渐渐稳定,他取出一些早前已经晒干的植物扔进火堆里。
那是元常显之前让他准备的,本也是打算交给元素素,都是一些安神的植物,可以让她夜间睡得安稳些。
生活在这样的痛楚里,孙亦青时常觉得,上天对这小姑娘,实在是不太公平。但是世间公平的事情又有几件?他作为一名医生,本不应该相信命运,可有些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天意弄人,造化无稽。
醒来的时候天微微亮,元常显睡在身侧。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想来最近也没有好好休息。我起了身,帮元常显盖好被子,揉揉已经发酸的左肩,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荣福宫,这个地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好的回忆。踏着雪循着记忆来到后院的小花园,沿着小路进入地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过来看看,一夜钝痛之后,心里隐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一夜之间雪已漫过膝盖,后院不时传来“刷刷”的扫雪铲雪声,也许是为了不打扰到客人,声音断断续续,克制而压抑。
酒店的赵经理在回廊上匆匆行进,昨夜吩咐了下去,三楼客房里的客人要好好盯着,一举一动都要注意着,不能出一点差错。早上天未亮小厮就来告知,那位小姐大清早去了后花园,进了地窖,很久都没出来。
又是这个地窖。
元宅被封了以后,地窖的墙被打通,整个地窖都归荣福宫所有。本来是打算被封了的地窖,因为一时没有别处可用而被留了下来,加之上次的事情并没有牵连到荣福宫,赵经理窃以为避过一劫。
从昨晚那位带着小姐住进来,赵经理心里没来由滋生出一种大祸临头之感,因而打起十二分精神伺候着,就怕惹祸上身。
他三两步下了地窖,门开着,元素素对着矮天窗站着,看起来似乎正在沉思,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于是愣在门口,躬着身站着。
“小姐,厨房备了早点,您看是不是先去用了早点?”
元素素一动未动,外面银装素裹,地窖里也异常阴冷,赵经理额上沁出一层薄汗,有些慌乱地取出质地上等的手帕贴在额头上。
“咳,小姐?”
元素素仍旧未动,微仰的脸缓缓垂下,她的身体曝在晨光下,能清晰地看出苍白的面色,嘴角紧紧抿着,稍显细长的丹凤眼里,竟似有泪。
赵经理浑身一抖,突然想起了住在城东富春巷小洋楼里的情妇马媛媛,她才为他生了一个胖儿子,不知道这次会不会连累到他们。
元家是元常显的本家,为了元素素,李木把元宅都封了。关于上次那事外人知晓得或许不多,但是其中的缘由□他赵之祥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小姐。”魏真掠过赵经理走进地窖,在正在发呆的元素素身边站定。
“爹地在找我了?”
元素素揉了揉冻僵的脸,转身往外走去。经过赵经理的时候有些诧异地停了停:“经理也在啊,素素住在这里真是麻烦您了。”然后边往外走边抱怨,“冻死了冻死了,冻得我耳朵疼眼睛也疼,我先去吃饭了,经理也去吃饭吧,这年头服务业真不好混啊……”
“……”
赵经理心里默默流下两行热泪,他想,他上辈子一定欠着这对元家父女。
、记忆
张妈说这可能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下了停,停了下,持续了几天。
元常显被一份电报召唤去了兰州军区,走前还没忘勒令我卧床。他的军令如山对我一向没用,却让朱方年闻风丧胆,于是连日来我一直如同一枚瘫痪青年,在床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不过冬天本来就是睡眠的好季节,我倒乐得为来年补充体力。
此时此刻,朱方年站在我的床前,像小兔子一样看着我,元小宝坐在我的床尾,也像小兔子一样看着我。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冲元小宝招招手,它屁颠屁颠跑过来,钻到我怀里。
朱方年哀怨地看了眼某只老虎,还森林之王,我呸,就一吃软饭的。
我最近刁难他刁难得有些狠了,城东城西城南城北有名的小吃铺子都让他亲自造访了一遍,谁叫我驱使不动魏真,只能逗逗他。
“方年,最近染织厂又接了几笔大单子,听说都是你的功劳?”
“方年不敢居功。”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孩子,我好笑地看着他,他眼角眉梢上都写着:对,就是我的功劳。
“我这里有封信,你帮我交给文复,我身体不好,染织厂还要多仰仗他,必要的时候你要尽力帮他。”
“是,小姐。”
“元宝自出生起就在我怀里长大,喝最好的吃最好的,我觉得这样子对它生长不利,过些天你帮我把它送到军营,我认识一个人会驯兽,元宝交给他养我放心。还有让小李子也回军营去,那小子应该跟着阿木,放我这浪费了。”
“可是将军说……”
“将军那我去说。”
“但是……”
“这里有你和魏真,够了。”
“是,小姐。”
“方年,你也不小了,早点把红线娶了,生个把小孩,府里也好热闹些。”
“这……”
“你们眉来眼去了这么久,不撮合你们倒似是我的不对了,红线是我的好姐妹,我把她托付给你,你如果不好好待他,我让爹地把你炖了喂元小宝。”
“……”
朱方年能文能武,会审时度势,确实是个可以依靠的人。如果红线跟他在一起,我想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你去找文复吧,顺便把回信拿回来。”
“是。”
趁能在一起的时候赶紧在一起,趁能相濡以沫的时候赶紧相濡以沫,人生的变数太多,一不小心,也许就偏离了自己的轨道。
前兰州军区总委员长病逝。
陆老爷子也算是看着元常显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在祖国近六十年的战争史里,这个人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早前前北军大帅王一虎就是陆老提拔起来的,他一手将王一虎提上顶点,自己退居二线,连同后来元常显上位,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同的。他的意见在一帮军部大阀心里的分量很重。
元常显在灵前站了一夜。很多年前他晋升团座的时候陆老爷子跟他说,老一辈的人没有福气看到祖国统一了,他们能做的就是趁还活着多培养一些后继者,祖国只有统一了,外人才不敢欺负我们。
兰州军区地处北方军的西防线上,是北方五大军区里最早设立的一个军区,很多年前陆老爷子在甘肃自建军队,一支杂牌军打遍天下无敌手,驻军兰州,拥兵自重。后来四方内战开始,陆老很果断地退居二线,扶了王一虎做大帅,大幅征兵,建立了黑虎军。可以说整个北方军,就是从陆家军发展起来的。现任兰州军区总委员长,军区总参谋长,兰州军方大部分的高官,大都是老爷子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的。
老人这一去,元常显觉得身上的担子又重了些。这样睿智开明的一位前辈离去,无疑是北方军的一重大损失。
时代的脚步在一步步逼近,元常显想,他一定会扭转时局,一定会为统一这条路上的每一点牺牲赋予深沉的历史意义。
乱世,实在已经持续了太久。
老友的逝世多少让一班共过生死同患过难的军部元老寒了心,时常将大业挂在嘴边的人,最终没有亲眼见到成大业的那一天就去了,下一个又会轮到谁?元常显在兰州军区待了两天,安抚了几位老人后又连夜赶回北平。
逝者已矣,已矣。
“大帅,东军的货物已经运到了,申军问是放在天津军仓还是运到北平来。”
“告诉申七行,让他务必亲自把货送到南山,少一个零件都不行。”
“是,申军办事效率高,那批货晚上大抵可以到达。严帅发来电报,第二批货过两个月运来,届时严公子会亲自送来北方。”
严公子,严子瑜。
元常显从丧事中回过神来以后,元素素的事迅速占据他的注意力,他脑子开始不时回放着那日在荣福宫,元素素大清早跑出去回来以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哀伤而悲戚,但是转瞬即逝。
那不是元素素会有的表情。元常显十分了解元素素,照这情形看,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他隐隐觉得自己心底里应该知道是什么事情,是件十分重要的事情,重要到连他看着长大的元素素都开始学会了隐藏情绪。
也许他是知道的,只是不确定。
“小姐,为什么给我这么多东西,我在帅府吃用都够啊。”红线坐在太师椅上抱怨着,我从大早开始翻箱倒柜,试图翻出些值钱的东西出来。
“你嫁人的时候就不会嫌东西多了。”
“小姐!”
这些天一直在整理我房间里的东西,大小粗细都翻了出来,元素素在这大帅府邸住得时间太短,除了衣物首饰之外,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多别的东西。
“我生日时大伯送的那幅名画呢?”
“上个月小姐说染织厂装饰太简单,拿去当镇厂之宝挂在织房里了啊。”
“哦,这样啊,那那对玉如意呢,也不知道哪家送来的,你还说好看得不得了的?”
“那个你让朱统领拿去换银票了,小姐,你房间里大部分值钱的东西都拿去换银票了啊。”
我闻言,有些沮丧地坐下来,不得不承认,堂堂帅府千金,其实是个穷鬼。
“小姐,染织厂需要用钱吗?”红线坐到我身边,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我听朱统领说染织厂赚得钱都拿去盖学堂了,我平时攒了一些钱,虽然不多,但是……”
“傻红线……”这样的女子怎么能不惹人喜爱。我打断她,握住她的手,“你的钱好好留着,以后给我干儿子买糖吃。”
“小姐!”
人和人的缘分很奇怪,很多年后朱方年跟我说,从小姐失忆的那一年开始,帅府里的人突然开始明白了什么叫爱,什么叫温暖。如果我能更早一些想明白那其中的意义,也许之后的路就不会过得那样艰难。
翌日。
明明应该是渐暖的天,却依旧北风凛冽,我紧了紧围巾,仍觉得浑身上下细细的刺痛,仿佛痛在骨髓。
凌晨三点多,帅府的车子畅通无阻地驶进军营。元常显的副官不在,值班的警卫员匆匆忙忙跑来,看到我,立刻警惕起来,看来我在这北平军营并没有落下什么好名声。
“小姐要不去议事厅等候,大帅刚从南山回来,几天未合眼,才刚刚睡下。”
“不,我去起居室看看。”
“可是大帅需要休息。”
“我不会吵醒他的,我保证。”我伸出三根手指作发誓状,警卫员盯了我良久,才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看看就回来呀,我觉得还是在议事厅等比较好,大帅平时睡得浅……”
对元常显办公的营区不算陌生,我没等他说完就往元常显的卧室跑去,警卫员在后面压低了声音嘱咐,“轻点,轻点……”
我定了定呼吸,轻手轻脚推开房间的门,轻手轻脚关上,又轻手轻脚走进去,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
元常显似乎刚洗完澡,熟睡的脸上还冒着水汽。我在床边蹲下,他的脸近在眼前,这么多年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时间实在是眷顾这个男人,从我第一次见这个人到现在,他的身上也只是多了些经过战争洗礼后的沧桑神韵,眉目间还是一如多年前那般俊雅英气。
“常青姑姑结婚前日,你抱着我入眠,我的心在胸腔里,如小鹿乱撞。”
“后来你关我入大牢,我几次三番以为命不久矣,见不到你,我那样失望。”
“你不觉得我小孩子胡闹,将城西那块地送给我,我是多高兴啊。”
“那么多日日夜夜,我心如刀割,我跟我自己说,你是我父亲,若我对你存了非份之想,我怕你会觉得我是怪物。可是我怎么会忘了呢,你那样决绝地告诉我,我们永远都只是父女,你永远都只当我是女儿,你说若违此言,天侏地灭。你怎么忍心,你怎么忍心啊!我们明明就……”
“不是父女啊……”
天未亮透,冲锋号想起,元常显躺在床上,双眼布满血丝,眼底却是惊涛骇浪。元素素已经离开很久,房间里却似还留有她的气息。
他终于知道到底什么不一样了。
自元常显20岁踏入军营起就再未有过不敢面对的事情,就是在那之前的年月里遇到的挫折与艰辛,他也一直都是从容应对的。能让他失控的,除了元素素,以后也再不会有别人。
可是显然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无法面对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他无法面对她惊世骇俗的感情。因为以他对元素素的了解,这一回她确实是,认真的。
他仅仅是想像个父亲一样,爱她,宠她,纵容她,保护她。从很多年前把她带回家时他就一直这么想着,这么多年来从未改变过。
如果元素素没有离开得那么决绝,如果她关门前能再看一眼元常显,她一定会看到他睁开的双眼里,尽是痛苦与挣扎。
原来一年前失忆的,不仅仅是元素素一个人。很多事情他以为不想了,就忘记了。元素素的泪水隔了一年的时间,最终落到了元常显心里。这个姓了他的姓,叫了他十几年爹地的人,终于偏离了她应有的人生轨道,终于开始慢慢远离他。
方见隔天便看到了元宝小老虎,元素素天未亮找到他,笑嘻嘻地说,我养了只小老虎,被我惯坏了,你帮我把它驯成真正的老虎吧。
他迷迷糊糊应了声好,她于是转身就走了。
军营里的一草一木都是记录在案的,方见未经上级批准私自收容了一只幼虎,就算是元常显的家宠,也是不被允许的。他有些后悔那么草率地答应了元素素,于是抱着老虎就冲去帅营“自首”。
他本想把老虎交给副官,以往没什么大事他是见不到元常显的,就是有什么大事也轮不到他来跟大帅报告,可是这一次几乎没有什么阻拦,甚至都没怎么等待,副官直接带他去见了元常显。
那一天,北军北平军区第三军侦察营侦讯教官方见心中神一般的大帅,怀里抱着幼宠,跟他说了一下午的话。话题里的主角自始至终只有元素素一人,她小时候的事,她长大以后的事,她的变化,她的喜怒哀乐。
元常显不停地说着,仿佛要把一生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