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城遗事-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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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乔家大门外。
瑞卿将一封信件交给看门人。
“大爷,麻烦你亲手交给蕙仙姨娘。我还想问你一件事,大少奶奶在府上么?”
看门的老伯警惕地看了看她,说:“她回了娘家,最近不会在家。”
“那大少爷呢?”
“不在。你哪位呀?不如进屋坐坐,我家老爷在家呢。”
瑞卿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还有事得赶紧去办……有劳你把信交给蕙仙了。”
凤临阁,瑞卿房内。
蕙仙一屁股坐下就霹雳啪啦地说:“瑞姐,你真是的,有事不在信里说明白非要我来凤临阁一趟,还要我一定今天之内来,什么事啊赶紧说吧,晚了让你的客见到我就坏了。”
凤临阁虽不是正经人家的地方,瑞卿却一直还是以为蕙仙会当这儿是娘家,明白她碍于身份不敢随时回来走动,也决没料到她第一次回来就给她看这么一副厌恶的嘴脸。她气得当场就想扇她两把掌,可是蕙仙早就不是她的蕙仙了,冠上乔姓了,身份再低也是个姨太太,而且是乔家的。她问清楚安琳的事也就算了,以后自动消失不再自讨没趣。
“蕙仙,容安琳是不是真的回娘家了?”
“什么意思?你关心这个做什么?”
“我在绘春园看见一个人跟容安琳长得很像,所以问问你。”
蕙仙突然大笑起来:“什么长得像,根本就是她,你这么快就见着她了,她现在怎么样?桂芝有打她么?”
瑞卿说:“是你把她捉去的?”
“不错,就是我。我无法忍受她在我身边了,她总是把晋朴的眼睛晋朴的心神吸过去,哪怕他就在我的房里在我的身旁!”
“你这回太狠了。”
“不是你教我不能委屈了自己的?”
“是,我说过,可是没有想到你已经这么的……炉火纯青。你这样做,除了可以报复她,对你其实没有再多实质性的好处。你比我清楚,你就算是杀了她,乔大少还是会去找其他女人,你永远是等待的那一个。”
“我知道!不需要你一再提醒我!可是,瑞姐你有一点不知道,乔晋朴为什么独独对她这么好……因为她不是妓女,她出身高贵,她冰清玉洁!而我不是!我不可能再投一次胎,我不可能把我的过去洗干净!所以——我只好把他视如珍宝的女人变成和我一样的妓女,变成和他玩弄的所有女人一样的肮脏。”
她大笑,眼泪流下来,报复的快感无法填补她真正的落寞虚空,只有爱可以,属于乔晋朴的爱,然而她怎么耐心等都等不到,所以她还是只能选择报复。
瑞卿怔怔地看着她,觉得陌生。物极必反,她可能真的受了太多委屈。现在这种处境叫她为难,始作俑者原来就是自己的人,寻寻觅觅,这个答案自己送上门来,而且离自己是那么的近。因为太近,就算手握武器也不能出手,刺伤了对方也得溅自己一身血,自己也一样要痛,一样要流血。
瑞卿说:“你就算是要做,也把人弄得远一点啊,放在本地叫乔大少知道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经常去的。”
“这正合我意,让他亲眼看看自己高贵纯洁的妻子怎么被人侮辱吧。我要他自己死了这条心。他可以继续去爱其他人,就是不允许他再对容安琳好。”
瑞卿说:“那乔大少在什么地方?”
蕙仙看着她,仿佛她闹了个笑话。
“这个问题我过去一直问,没想到嫁给他之后我还是得一直问。”
她站起来说:“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你也休息休息,怕今晚又需要忙了。”
22
绘春园安琳房内。
睡过一觉后,安琳发现力气已经重新注入她的体内,又惊又喜。她下床吃了一碟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送进来的芝麻煎饼,大半碗米粥,吃完后手脚也感到利索许多了。她拉开门,正巧桂芝迎面进了来,高领的窄袖长袍,梳个粽子一样尖尖的高髻,从眼皮一直抹下到下颌的一片血红胭脂,安琳看了一阵心惊。
桂芝在饭桌前坐下说:“饭吃过了?好,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不管你过去是乾隆的公主还是袁世凯的夫人,进了绘春园就得守绘春园的规矩,听话了可以舒舒服服过日子,要是不安分还是想着过去的生活,就勿怪我们要对你不客气了。绘春园不是皇宫大内,但是要随便走出去一个人,也不是件轻松的事;要看住哪个人更是易如反掌,绘春园六十个姑娘每天说了几句话,吃了几口饭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你别妄想能逃出去。我可舍不得你这身细皮嫩肉被抽开了花。”
她拍了拍手,一个丫头托着一叠衣物进来,桂芝说:“伺候红蝶姑娘穿衣服。”
她又对安琳说:“你以后的名字就叫红蝶,给宾客弹弹小曲就行了。你会弹什么?琵琶会么?”
安琳感谢瑞卿帮她解围,她果真只需要弹弹唱唱。但是她唯一学过的乐器只有钢琴,琵琶、古筝只是摸过看过,万一桂芝要她陪人睡觉,这怎么办?怎么办?
桂芝说:“不会?不会没关系,那些大老爷们一般不会只点一个乐手,你坐在后面做做样子就行了。姑娘,我对你是仁至义尽了,要是日后你有什么亲朋好友找上门来,记得帮我说句好话,起码我还没有逼你入火坑。”
安琳说:“你何不干脆让我回去,我不会叫人报复的。”
桂芝说:“你死了这条心吧。那是两码事,我不怕告诉你了,我是个怕死的人,我这么优待你,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而已。个个来到这里都想回家,我要是个个都放回去,我还怎么做生意?你让这个丫头帮你装身,待会儿我带你去见客人。”
桂芝关上门出去。丫头拎起一条霞色绸缎修腰长裙举到她面前说:“姑娘请更衣。”
安琳说:“好好,我自己换,你出去吧。有人看我,我不好意思换。”
丫头说:“小妹负责给姑娘装身,让妈妈看见我在外面会以为我偷懒的。”
“那你转过身别看我。”
“哦……是。”
安琳穿上长裙,裙子只是及胸。她翻看丫头拿进来的衣服,问她:“除了这条裙子没有其他了?”
小妹偏过脸回答她说:“不是还有一条披肩?”
安琳拈起一条银线黄纱丝巾,“这也算是衣服?!你们也太刻薄了吧,外面是什么温度,穿这么一点怎么出去呢?”
小妹转身回来惊叫:“红蝶姑娘穿起这条裙子好美!”
安琳说:“要我美丽也不能害我变冰棍是不是?”
小妹说:“不会冷的,屋内到处都点了暖炉,其他姑娘也穿成你这个样子,从来没有变成冰棍的。”
小妹一脸认真的解释惹她想笑。
小妹说:“姑娘笑起来更好看了。姑娘请坐到梳妆台前,我给姑娘梳头。”
小妹从梳妆盒取出十几只银镀头饰,将她的长发又缠又夹,似乎在挽很复杂的髻。
小妹说:“我给姑娘盘一个‘蝴蝶髻’,是配合姑娘的名字做的……好了。”
装好身,安琳抱着小妹送来的琵琶,像抱小孩似的小心翼翼。
“这个……该怎么弹呢?”
小妹笑道:“姑娘不用担心,你看别人怎么动就怎么动,没人会留意到的。来,我带你下大厅。”
走出房门,安琳也听到附近传出咳嗽声。
“是谁?”
小妹说:“是沁云姑娘,大家说她有痨病。”
又一阵令人心寒的咳声传出,使回形的厢房都似乎有了回声。
安琳说:“我去看看她。”
“姑娘不要……”
安琳已走进那个爆发出可怕咳声的房间。
房内昏暗,借外面的灯光,沁云那双咳得眼泪汪汪的眼睛柔波闪动,一副楚楚可怜模样。
安琳给她送上一杯水。
“谢谢。”声音柔软无力。
“看大夫了吗?”安琳问。
她垂下头,轻摇。
小妹一旁说:“做了姑娘就不能随便看大夫,会被误以为生暗病的。”
安琳没想到这些人连生病看大夫的权利都没有。
“让人给你抓些药吃总可以吧?”
沁云说:“我的病吃普通的药已经没用。”她对小妹说:“白延堂有药送过来吗?”
小妹说:“没有。而且白延堂这几天一直大门紧闭,像是倒闭了。”
“什么!”沁云惊叫。
“什么?”安琳惊问。
小妹说:“外面的人传的,我不清楚。沁云姑娘,你怎么办呢?像梅玲姑娘那样抽口大烟可能舒服些。”
安琳抓住小妹手臂:“你怎么说这些话?”
小妹苦着脸挣脱开,喃喃地说:“很多人都这样的嘛。”
沁云说:“我哪有那么多钱?本来身价就不高,得了这样的病,更难做生意了。姑娘,你从哪儿来呀,我没见过你。”
小妹已经抢着回答:“她是红蝶姑娘,新来的乐妓。”她又催道:“红蝶姑娘,人已经看了该走了!”
安琳被她拉住出去,她回头对沁云说:“你好好保重,我会再来看你的。”
绘春园大厅。
安琳抱着琵琶,手心沁出汗,按到琴弦都压不住,直滑到下面去。她和十几个女孩子坐在大厅侧面的台子上,合奏着一支不知名的乐曲。
桂芝忙里忙外,楼上楼下不停走。扬着声音大老远招呼人客,背过来又压沉声音责骂下人。
现在又由几个女孩子簇拥了两个商人打扮的中年男人进来。桂芝迎上去笑得像花一样。安琳偷偷瞄过去,桂芝正和那两人指过来。那俩人搂住两个女子上了楼。然后桂芝走过来点点安琳和坐她前面的三个女孩。那三个女孩子抱了琵琶走下台,安琳跟着下去。桂芝发给黄衣女孩四个木牌说:“梦梨,你领她们去‘秋海棠’,你照顾照顾红蝶,她新来什么都不懂,让她坐在最后。”
梦梨应声“是”, 带头走在前面,木牌的红穗子攥在她手里吊着晃动。
安琳问:“这些木牌有什么用处吗?”
一个女孩回答道:“接一回生意就有一个木牌,第二日早上拿着木牌到账房登记领钱,木牌拿得越多就能得越多钱。”
楼梯上的嫖客看见女的就嬉皮笑脸占便宜。安琳忙用琵琶挡住,侧身闪过。
梦梨说:“低下头,走快点,不要说话。”
二楼的雅阁门外都垂下厚厚的丝绒门帘,门框上边吊下一根穿上竹牌的短绳,竹牌标上房号,都以花来命名。
四个女孩子进了“秋海棠”,在预先摆好的一列椅子坐下。房门不断有人进出送酒食。一进一出掀来阵阵凉风,安琳直起身子打了个冷颤。几个人叮叮咚咚调试音调。安琳垂下头,尽量往后面缩。两个嫖客左拥右抱倒没有关注到她。
“胡老板太破费啦,这可是乔县最贵的青楼呀。”
“周老板说哪里的话,没有你关照我这门生意,我哪能有钱请周老板呢?来,周老板,小弟敬你一杯!”
“不敢不敢……”
胡老板从桌底抽出一只小指高的檀木扁盒,解开金漆的铜扣,将开口对向周老板打开。一叠新簇簇的钞票铺平至木盒上沿。抽冷气的那一下倒吸的“吁——”声,四把琵琶声都掩盖不住。
“少少敬意,请周老板笑纳。这个月二十号我有一船货经过津口,请周老板手下留情。”
周老板即刻阖上盖子。
“不敢当!请胡老板收回。”
胡老板紧张地为他满上酒问:“怎么?是不是小弟诚意还不够?”
周老板干了一杯,吧唧着嘴连连摇头。“风声紧得很啊。也不知是哪里出了状况,也可能因为快临近岁晚吧,说不准,总之省里面抽调了很多人下来监管着,我们做事很难啊。”
后来的对话就没什么可听的了。两个人各自肚肠草草结束了酒席。
那两人走后,一个妓女抱怨说:“这么一大盒银子都不多打赏些,真小气!”
梦梨分给安琳和另两个女孩木牌说:“休息一下还要下去,知道吗。”
另一个妓女说:“你说里面有多少钱?有没有三千?”
那个说:“起码有四千!”
梦梨对她们俩说:“别管人家的事,小心祸从口出。你们初来的,以后有更大的场面呢。来这里的人不是腰缠万贯的商人就是权霸一方的政客,你们的嘴巴要是乱说话,小心像九菱红一样横尸街头。”
安琳问:“谁是九菱红,她怎么了?”
“不要多事,任何事都要假装看不见,听不见,专心弹你的琵琶就行。”
安琳坐了一会儿,那两名妓女已经先出去了。
梦梨挥下手说:“大家都下去吧。”
过了几个房门,一个脸型消瘦的男人卷起布帘向她们招手。
“过来一个!”他向安琳指了指。
安琳觉得他面熟。梦梨说:“红蝶,你先进去,木牌晚些给你补上”。
走进去,烟雾缭绕,灯火昏黄,卧榻那边点着一盏小黄灯,那男人走过去躺下,和另一个身材一样偏瘦的男人对灯吸食鸦片。卧榻下手的小板凳坐了一个小姑娘,给他们装烟的。
安琳开始还不肯定这就是传说中的抽大烟,当看到男人叫女孩给他烧个烟泡,女孩从铜盒子里挖出一团黑色膏子,她浑身悚然,还有些许的兴奋和厌恶。
甲男人说:“弹个曲子吧。这房子怪静悄悄的。”
乙男人说:“不要弹太热闹的,我怕吵。”
安琳一看,糟糕!只有她一个人弹,怎么弹得了?!
鸦片膏烧起一阵令人难受的气味,夹着一丝奇怪的甜味。
甲说:“还不弹?”
安琳说:“大爷,我唱歌吧……哦,我给二位唱支小曲吧。”
幸亏坊间小调她还知道几首,手中琵琶也就权充摆设了,间或蹦出几个调,人家还以为是清唱,连连叫好。
没想到没一首都只有那么几句会唱,只好将仅有的几首反复唱吟。那两人躺在烟雾里,眯缝着眼睛慢慢享受。
安琳注视那个叫她进来的男人,对了,那不就是白延堂的查柜!
安琳突然用手按着胸口挤出一声咳来。
“怎么,嗓子这么快不行了?”
安琳继续按着胸口说:“平时不是这样的,这两天吃不上白延堂的合益茶,胸口就不舒服了。”
乙男人“扑哧——”一笑,喷出大口白烟来。
竖起个皮包骨的大拇指,“福哥,你厉害!”
甲男人向安琳招招手说:“姑娘来!尝一口,保证什么病痛立马消除。”
安琳说:“我哪里抽得起呢,还是吃药好了。”
甲男人说:“我跟你讲姑娘,合益茶不会再放在乔县卖了,要买得跑去甘肃,乔县的合益茶全都撤货了。”
安琳说:“为什么呀?卖得好好的。”
甲男人说:“老板的意思,是打一枪换一个地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