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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迷津-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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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心情低落的时候我只想要往高处走,最好走得我精疲力竭,大口喘气,直到再也蹬不动了就瘫倒在地,回头看看被抛在背后的那些低处里渺小的人、渺小的车、渺小的路和渺小的楼,还有我渺小的不快乐,也许就会好过一些。

所以我找到了这里,就在我快要筋疲力尽的时候我倒吸了一口气刹住了车。在我前面,竟然出现了一个宛如陨石掉落的大坑,里面全是不完整的规整棚架,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小灯照得整个工地通亮通亮的,但却看不到人们的脸,它们被掩在安全帽的阴影中,而那些厚重的打桩声,我刚刚竟然没有注意到自己一直在慢慢靠近它。

总之在这一刻,在这个寂静无人的夜晚,我扔下我的车,独自一人在山上面对着一个庞大的建筑工地,竟然心生感动,其实说不清是一种怎样的情绪,大概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伟大。它是如此的广而深,我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不能把它填满。我也总算在这个城市里找到真正属于我的秘密基地,我们班里那些男生所熟知的、心情不好时可以去的那些地方里,一定没有这个刚开始打地基的工地。

后来等我回到家,我才发现我刚刚似乎把车扔得太狠,刹车坏了。

我骑着刹车失灵的自行车上学,经过操场的时候听见了国歌。这天是周一,但是升旗手已经换成了下一届的学生,我透过围栏看见新的擎旗手仍然身材高挑。

之前那个升国旗的女生已经不再需要像往常那样昂首挺胸地擎着国旗在人群前走过,她突然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匆忙往返教室、宿舍、食堂的平凡学生,再没有一个周一值得她去期待,一个星期变成了毫无差别的七天,她变得垂头丧气,在路过我们班男生固定守候的那个路口时,口哨依旧响亮,她却尤其尴尬地加快了脚步。他们虽早已习惯了她的漠然,却不同往常那样百无聊赖地散去,而是觉得她更应该予以回应,似乎认为在她不再升国旗的时候依旧向她吹口哨是一种必须回以感激的恩赐。于是他们莫名齐心地蹬着车追赶她,她先是急匆匆地走着,不愿意跑起来,害怕因为这样的配合而演变成为一场真正的追逐;但到了后来,她也终于忍不住撒腿就跑,趁着一群男生争先恐后结果全堵在一起的时候与他们拉开了距离。

从旁快蹬了几下追上她,“要不要载你一程?”

她气喘吁吁地回头看了看后面,又看了看我。那个犹豫的表情如此深重以至于我以为她要考虑上几分钟,但实际上她只花了几秒,便迅速地侧身一屁股坐上了后座。“能不能再快点儿?”她直接给我下命令,好像要强调“我坐你的车只是为了逃开他们”这一事实。我只骑车带过两个人,一个是豆芽一个就是她,但是带着豆芽的时候我骑的是她的小粉红自行车,骑得我别别扭扭的,所以再精确一点儿讲,后者意义更为特殊,因为她是我骑着小黑载过的唯一一个人。她比豆芽要重一点儿,并且我猜想她的手大概紧紧地抓住了自行车的后座。她的声音从我背后逆着风传过来,“他们快要追上来了。”

我把身体前倾,用尽力气加速,在一段下坡路上我停止蹬车,让它随惯性飞快地滑行。我说:“那你还不抓紧我?”

“啊?什么?” 我感觉到她此时用力地转过头来,发梢轻而飞快地扫过我的脊背。她的手大概还抓着后座,好像在避免碰到我。

“我说,你要是不怕摔就不用抓着我了。”我再象征性地抓了抓刹车,除了发出了一些金属之间摩擦的声响之外,我的小黑毫不受阻地继续滑行。我说得不痛不痒,“我的刹车坏了。”

“你干吗不早说!”她惊呼一声。我明显感觉到她的手揪住了我校服两边的下摆,虽然在那之后她都没再说些什么,但是衣摆的牵拉感依然让我感觉到,她就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带着点儿敏感的惊惶,每一次的颠簸或者急转都能让这种牵拉突然变得强烈,我既幸灾乐祸又忍不住心生怜惜。

我爸出差回来之后春风满面。

这趟公差似乎使他心情非常不错,他回来的时候就像年轻了十来二十年,突然变得容光焕发。但是一贯地,没有人知道他都干了什么,他对每次的差事都绝口不提。他只是省略为“来来去去不就那些东西么”。他这次回来给我们都带了些小礼物,但又不是什么地方特产,他把这次公差形容得像是一趟旅游,但我们又完全没办法从这些普通的东西上看出他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我们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现在心情愉悦。
其实对于我来说,只这一点就够了。

在这天的晚饭上,我已经把一个星期之前那顿呛人的麻婆豆腐抛诸脑后,应该说,所有人都已把它抛诸脑后。我只记得我想要一部照相机,我虽然讨厌被拍,但却发现我自己不排斥拿着相机去拍周围的一切。操纵相机的时候就像操纵自己的眼睛,选择我想看到的东西,把那些我不愿意看到的屏蔽在取景框之外。这个愿望实在是被搁置得太久,以至于我迫不及待想要提出。

“怎么样?最近复习得如何了?”我爸突然问起我的学习。

“就那样。”他很少这么问,我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还一心一意想着相机,就只有敷衍过去。

“听老师说你还要努力,”我妈转向我爸,“之前的模拟考他都落在了别人后面。”

“哦,是吗?”

我妈说的老师就是那个写板书很认真的数学老师。他每次上课总会把黑板写得满满的,并且一上来就用粉笔从黑板的左上角开始写,一直写到右下角,直到写不下了,还不舍得把原有的板书全部擦掉,而是小心翼翼地擦掉了演算的部分,然后用更小的字体写下新的板书。他写的数字娇小秀气,每写错一个,他都用手指小心而用力地抹掉,重新写上一个。我最不喜欢他,因为他小气,像个女人一样斤斤计较,无论是对他自己的板书,还是对他学生的成绩。只不过我没想到他已经找过我妈了。

“这几天该填志愿了。”我漫不经心地说。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我妈放下筷子,“老师建议你报哪个学校?”

“我想学摄影。”我径自绕过了那个问题,把筷子伸向那小碟腌菜。

“为什么想要去学那种东西……好好地学一门技术不好吗?”她用筷子把腌菜的小碟往远处挪了挪,“少吃点儿这种东西,没营养,还不如多吃肉,喏,又不是没有菜给你下饭。”

“为什么摄影就不是一门技术?”我自讨没趣地把筷子收了回来。

“那么,你想上哪个大学?”我爸一边说着一边夹了一小撮腌菜到自己碗里,她倒是什么都没说就让他就着米饭吃了。

“我想出国。”我说。

“出国?在这里念大学不好吗?中国又不是没有好的大学,况且外国的大学学费得多少钱啊。”我妈说完就扒了一大口饭进嘴里,筷子搅得瓷碗叮叮作响。

我爸一听就笑了。他又夹了一小撮腌菜,无视我妈的眼神,直接放进了我的碗里。

“这个是挺好下饭的。”他说,“学摄影的话,你的视力能过关么?”他轻轻地敲了敲我的眼镜。

当然没问题。

在测视力的时候,我有两个作弊的绝招。一个就是我的左眼。摘下眼镜之后我会先捂住右眼,用左眼看清楚视力表上所有的E,尤其是第八行以下。然后轮到测试右眼视力的时候,我就能凭借记忆大概推算出E的方向。当然,光凭印象不一定能做到百分之百全对,但我还有另一个绝招,那就是豆芽。我让她排队站在我的后面,轮到我的时候,尤其是轮到右眼的时候,她会根据她所看到的视力表,在我背上按照正确的方向轻轻用手指画上那么一下,我就心领神会。所以视力测试出来的结果是,我两只眼睛都没有近视。

所以你看,人其实可以轻易假装自己把这世界看得很清楚。

晚饭之后我没有马上回房,而是坐在沙发上陪我爸看他每天必看的天气预报。其实天气对他的工作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只不过要是他看到明天下雨,就会带点儿埋怨地感叹:“又是湿漉漉的一天,真麻烦。”要是明天天晴,他就会微微赞叹:“又是一天好天气!”每天略有些预料不到的阴晴雨雪似乎能为他奠定未来一天的心情基调。

天气预报结束之后有个相机广告,他没有跳过,我于是挪近了一点儿,试探性地说了一句:“那相机看起来真不错。”

“嗯。”

“我也想要一个,”我补充道,“也不一定是这个相机,一个普通的就够了,我就随便拍拍。”我尽可能地说得很随意。

“那可不能随便,”他说,“要想学就买一个专业的单反,我儿子以后可是要当摄影师的,哈哈。”结果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原以为他只会勉强答应,没想到还有意料之外的收获。
半夜,我起来上洗手间,经过爸妈的房间时听见了争执的声音。“为什么必须这样?你觉得这对他好吗?我请你多为他考虑考虑吧……”我第一次听见我妈甚至带点儿乞求的声音,走近却只听见她妥协了,“……好吧,但是你得答应我,必须等到高考完了才可以告诉他。”

我没多想,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指的是相机。

不久之后我们就拍好了毕业照。所谓毕业照其实不是毕业照,因为不是毕业之后才拍的,而是特意绕开高考这个特殊的日子,提前拍了。

那个升国旗的女生站在我后面一排,拍照的时候我感觉到她轻轻地拽住了我校服后面的下摆,就只是轻轻地拽住了,我没有回头,她也什么都没说。就在相机快门咔嚓一按的那个瞬间,我走神了。我后来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一直没记住她的名字?可能就是在拍照的时候记忆被一起摄进了底片。于是我只能称呼她为“那个升国旗的女生”,实际上在潜意识里把她看成了戴梦归的影子,也不知道是我不愿意记住她的名字,还是不愿意忘记戴梦归。你知道,两个太相似的人同时存在于记忆里,就会如同相机重曝一样,新鲜的那一位总会覆盖从前那一位的大部分踪影。所以我不自觉并且自私地在新鲜的记忆里留出一片空白,以便日后还能透过当时留下的缝隙揪出更久远的回忆。

此时距离高考只有不到一个月,她拽着我校服后面的下摆就像坐在一部刹车坏掉的自行车上那样惊恐不安又无法逆转地冲向未来。是的,在通向未来的路上,你永远没有刹车。

我能对刹车坏掉的自行车处之泰然,自然也就不太在意这通向未来的路上有没有刹车的问题。我反而觉得,这样没有刹车的前进能让人更勇敢一些。其实通向未来的路上最可怕的不是没有刹车,也不是没有方向盘,方向盘是有的,但路却只有一条,无论怎么走,你都走不出去。

高考刚结束的那天,我们在教室里把教科书和练习本上的纸撕下来折飞机,然后从窗户一只一只地放飞。在楼下,我和豆芽捡到了一只模样特别不一样的纸飞机,我们都在研究它是怎么叠出来的。

“折得那么好,我都不舍得把它拆开了。”虽然她这么说着,手指却还是试探着寻找那个突破口。

我们顺着它的纹路一点儿一点儿地拆开,然后再顺着折痕试着把它叠回去。我发现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把它打开之后,顺着折痕就能把它重新恢复原状,那些折痕就像记录了它的历史,重新折叠就像沿着那些轨迹重温它的过去。但是这并不容易。因为每一段折痕,都有它自己的顺序,你得在这些雷同的折痕里,试着找出它们的顺序,即使只错了一个,也不可能叠出原来的形状。纸上看起来那么杂乱的折痕,就像我们手心里的掌纹,就像某种杂乱却命定的东西,对,就像命运。

直到高考成绩出来,我因为超常发挥取得不错的成绩为校争光而站在学校讲堂里接受表彰,我都觉得命运对我不薄。在我考完最后一门课的时候,我妈就把单反从她房里拿出来,我爸接过来递给我,比我还迫不及待地交给我,并且说道:“我早就给你买好了的,是你妈偏要藏起来,说是怕影响你学习。”我又惊又喜地捧起来把玩,用它试拍了第一张照片,我爸和他背后阳台里晾晒着的我的校服和妈妈的裙子。在学校讲堂里进行的表彰仪式,是我第一次站在讲堂的舞台上,在耀目的灯光底下我什么都看不见,除了眼前颁奖者的笑容还有他递给我的奖状。从舞台下来的时候一下子无法适应正常的光线,眼前竟然浮起一层黑斑,那个瞬间就像突然瞎了一样。在慢慢地恢复视力的时候我努力地在观众席上寻找我的父母,我在家长席的角落里找到了我妈,她的身边没有空位,左边右边挤着坐在一起的却都是别人的父母。

“爸爸呢?”在她看见我并且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我问道。我明显看见她单纯的、欣喜的笑容突然像被什么钩住了拉扯着一样。在很短的时间内她重新整理了她的笑容,带着很淡很淡的、淡得看不出什么感情的微笑平静地跟我说:“回家吧,回去之后再说。”她的平静里甚至带着点儿抗拒,在前一秒她站起来想要拥抱我,在这一秒她又想轻轻地推开我。她对我说,“我还以为你已经知道了。”
在回家之前我依然冷静地换回了自己的那一份奖状,在舞台上他们为了节省时间,并不是对应着每个人的名字颁发奖状,所以每个人手里拿着的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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