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生死恋-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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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照的?”艾冰一脸诧异。
“你忘了,咱俩去华清池照的。”章强说。
“我啥时和你照相了?” 艾冰蹙眉回忆。很快她就想起来了,那天在九龙湖旁,摄影师总是在调整光圈焦距,为她拍了一张照后,又说曝光了,还要重拍一张……
艾冰恍然大悟,那天摄影师与章强沆瀣一气,故意消磨时间,为的是给两人拍这张合影。
“你还说你坦诚,刚才王倩骂我虚伪,她真是骂错了人,你才是天下最虚伪的那个人。”艾冰气得拿起照片欲撕。
“别撕!”章强一把抢过照片,坏笑说:“虚伪并不是骂人的词,它是一个中性词,我可以接受。”
“脸皮真厚,比奎先隧道还厚。”艾冰更来气。
章强仍保持和颜悦色的表情:“让我解释一下。虚伪的意思是假装,或者是装假,这种现象,现实生活中随处可见,就拿军装举例吧,为什么全世界的军装都是绿色的,就是因为作战需要这种保护色,虚伪,其实就是为了保护自己。”
“瞎扯!”艾冰忍不住笑了。她想生章强的气,却严肃不起来了。
“你终于理解我了。”章强见艾冰逗笑了,接着说:“其实虚伪并无对与错,存在就是合理的。如果你非要认为我跟你合个影就是虚伪,那我愿意虚伪一回,因为我喜欢你。”
“这不叫喜欢,叫欺骗,我最讨厌骗子。”艾冰又想起了罗平安,罗平安欺骗过她,伤了她的心,她的心现在还痛。
“我没有欺骗你。”章强解释说:“我早就想把照片给你,谁知放大照片耽误了时间,你就回新疆了。后来我又想寄给你,但是我写的信你都退回了,所以只好拖到现在才给你。”
“我父母看过吗?”艾冰问。
章强摇摇头:“我俩的合影,只有我俩看,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如果你不喜欢,就撕掉吧。”他将照片递给艾冰。
艾冰接过照片:“你以为我不敢撕?”
“随你的便,不过底片在我手里,我会保留一辈子。”章强说。
“嗯?”艾冰停住手。
“等我老到痴呆的时候,谁都不认识了,就把底片晒出来,帮我回忆咱俩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青春一去不复还,唯有照片,能保留住咱俩的青春故事。”
艾冰对章强刮目相看。她没想到,油嘴滑舌的章强竟然也有多愁善感的时候。她有些小感动,再也不忍心下手撕照片了。
“第一次听你说人话,就原谅你一回。”艾冰将合影夹入自己的笔记本中,然后对章强挥着小拳头说:“以后你再搞小动作,我就没那么客气了。”
章强又恢复落拓不羁的本色,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坏笑说:“这是你的约法三章,我随身带着。为了体现在真理面前人人平等,我也要给你一个约法三章。”
“你说吧,我洗耳恭听。”艾冰调皮歪着头。
“嗯,嗯,”章强清了清嗓子,对照艾冰的约法三章振振有词:“我的约法三章是:一、欢迎你来我的宿舍,那里不是女兵禁区;二、休息时间不要谈论工作,因为会影响休息;三、在我面前你可以畅所欲言,说什么我都乐意听。”
“讨厌!”艾冰推了章强一把。说是有便是无,她已经没那么反感章强了。
“全体工作人员请注意!”医院的大喇叭突然响起来,在静寂的夜晚声音特别大,将艾冰与章强都吓一跳。
广播里传出院长带山西口音的普通话:“全体工作人员听到广播后,立刻回到各自岗位,有紧急任务!有紧急任务!”
“第三次世界大战要打起来了?”章强一脸亢奋。那时候,中国军人的嘴边经常挂着第三次世界大战这个单词。
二战结束,进入冷战,以美国为首的北约和以苏联为首的华沙都在积极扩军备战,各自都建立了足以摧毁地球的核武器库。在中国军营,“要准备打仗”的教育也是深入人心,每个营区门口都写着毛主席气势磅礴的草书:“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得了吧,是有抢救任务,不知哪个团又出事了。”艾冰对这种广播已习以为常。
“咚咚咚……”走廊响起了跑步声,谢护士长第一个跑到外科病区。很快,外科医护人员都陆续赶到了,有的人连衣服都没有扣好。
全体医护人员集中在医生办公室内,方主任神情严肃地作战前动员:“刚接到电话通知,奎先隧道发生大塌方,具体的受伤人数还不清楚,马上要运过来抢救,我们要全力以赴抢救这些战友,只要有一丝希望,就要百分之百抢救,决不能让死神将他们带走。除了值班医生留在病房,其他医生都跟我到手术室去,准备上手术台。”
一听到“奎先隧道”四个字,艾冰的心律立马失常了。
奎先隧道开工才两年,已发生过多次塌方,给艾冰留下深刻印象的就有两次。
一次是1975年秋季,二十三团一营一连发生大塌方,塌方长达一百多米,将十多名官兵堵在缺氧有毒的坑道内。为了营救亲如兄弟的战友,一连的连长组织了一支由十八名党员参加的敢死队,敢死队喊出了惊神泣鬼的口号:“要上党员先上,要死党员先死。”他们马不停蹄奋战一天一夜,清碎石,支排架,终于化险为夷,救出了被堵的官兵。
还有一次是1976年夏季,二十三团四营十八连发生了一次大塌方,好几名战士倒在血泊中,其中一名山东籍小战士,刚过完18岁生日,被埋在碎石中动弹不得。当战友们赶来营救他时,他奄奄一息说:“不要管我,快去救其他人。”话音刚落,又一块巨石砸中他的头部,这位入伍才几个月的小新兵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艾冰又想起了罗平安,这一次塌方他会遭遇不测吗?虽然她还在生他的气,但是她希望他平安无事,因为他有一个很吉祥的名字,天保佑他。
第五十三章
(第五十三章)
六名血肉模糊的伤员被几辆解放牌大卡车送到了师医院,救护车根本就不够用。艾冰看着一个个伤员被抬下卡车,但无法辨认他们的模样,每个人的脸上身上都沾满泥浆和血迹。她只好从身高和体型去作判断,觉得没有哪个人像罗平安,又觉得个个都像罗平安。
从送伤员的官兵口中得知,就在当天下午,他们正在奎先隧道里开挖边墙马口,突然发生大塌方,其中一块巨石同时砸中这六名战士。
奎先隧道位于古冰川消退后形成的冰达坂腹地,洞内的土层及岩缝中充填着大量冰渍,遇到气温上升或者强烈震动,冰渍很容易融化脱落造成大塌方。二十三团最擅长挖长隧道,积累了丰富的实战经验。修建成昆铁路时,他们也经常遇到塌方,不过那里的塌方会有先兆,可看见有少量沙石落下,一旦流沙变成线形就要考虑塌方的危险,就会迅速撤离。但是在奎先隧道施工,气候寒冷,到处结冰,很难看到流沙或落石,加上风枪震动声大,易震松岩石中的冰块,塌方猝不及防。
章强有了用武之地,他和师医院的外科医生一起上了手术台。送来的伤员都是复合伤,除了脑外伤,还伴有血气胸、腹部外伤、四肢骨折,需要实施紧急手术,止血、缝合、引流、固定。
手术室不够用,谢护士长又将治疗室与急救室腾出来当作简易手术室。
和伤员一起来的,还有许多从工地赶来的官兵,沾满泥沙的工作服和高筒靴都来不及脱,他们都是来为伤员献血的。师医院没有血库,只有一个未成文规定,凡是哪个单位送来的伤病员需要用血,就由哪个单位负责献血。施工连队受伤人数最多,施工连队官兵献血也最积极踊跃。
官兵们很自觉地在临时献血点排起了长队,几个操四川、广东、甘肃、江西、云南等五湖四海口音的战士挤在最前面嚷着:“抽我的,我是B型。”“我是A型。”“我是O型,万能血。”……他们都是伤者的老乡,不忍心让一同入伍的战友就这么没了。
艾冰负责抽血,她刚抽了几个战士的血,谢护士长就跑过来催:“快点抽,伤员失血太多,全靠这些血救命。”
“是!”艾冰立刻将采血的针头都换成最粗的16号,这样血流的速度会更快。16号针头粗似铁钉,本来需要打一点麻药再进行静脉抽血,但为了争分夺秒,艾冰将这个步骤省去了,献血的官兵也没有一个人痛得龇牙咧嘴。
殷红的热血从年轻官兵的血管中汩汩流出来,迅速输入到伤员体内。
艾冰一个接一个抽血,忙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又一个战士坐在她面前,撸起了衣袖。
“姓名?”艾冰低头问。献血者必须填报真姓实名,便于输血时核对,输错血会要人命。
“罗平安。”
“啊!”艾冰惊愕抬起头,看到了一张蓬头垢面的脸,只有那对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和整齐的白牙,让艾冰迅速作出判断,他,正是罗平安。
“你贫血,不能抽你的。”艾冰推开罗平安的胳膊。
“少废话,兄弟们命都丢了,我抽点血怕什么,死不了。”罗平安瞪大眼睛说,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艾冰哆嗦了一下,连忙避开罗平安愤怒的目光。她知道一时半会儿说服不了他,时间就是生命,如果坚持不抽他的血,就是在浪费时间。
艾冰只好乖乖将橡胶止血带扎在罗平安胳膊上。他的血管已不像上次住院那样有弹性,艾冰手下留情,只抽了他150毫升血。她不忍心放他的血,望着布满青筋骨瘦嶙峋的胳膊,她的心也在流血,恨不得从自己身上抽一些血补回给罗平安。她不再记恨他了,她心疼他,整个抽血过程。艾冰始终没有抬头,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一旦与他的目光对接,她的泪水一定会夺眶而出。
艾冰抽完血后,用棉球压住针眼说:“你等等,我去拿一瓶葡萄糖给你喝。”
“不用,我不搞特殊化。”罗平安伸出另一只手自己压住棉球。
“这不叫特殊化,贫血病人是不应该献血的,我都违规了,万一你晕倒了,到时候还要抢救你。”艾冰严肃说。
“谢谢你的好意,我不是病人。”罗平安的声音冷冰冰的,抢先一步站起来走了,与献过血的官兵们又赶回工地继续施工。
艾冰望着罗平安的背影,尽管咬紧双唇,屏住呼吸,泪水还是没有止住,很快就将视线模糊了。她对罗平安的所有怨恨,都被汹涌的泪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她多么希望他能回头看她一眼,听她说一声:“你要保重身体。”
但是,那个背影没有给她任何机会,很快就消失在茫茫黑夜中。
经过一整夜的紧张抢救,六名伤者身上的血液已经换过好几回,但都因为伤势过重,六颗年轻的心脏最终都停止了跳动,六位朝气蓬勃的战友永远告别了人世。其中还有两名已宣布退伍的老兵,他俩打算上完最后一个班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家,没想到永远走不成了。
方主任不得不含着泪宣布停止抢救。
天已大亮,连绵起伏的雪山铺满阳光,银灿灿地能亮瞎双眼。天空洁净得像透明的蓝玻璃,上面漂浮着朵朵白云,像是敬献给烈士们的一朵朵白花。慵懒的太阳躲在一堆白云背后,给那堆白云镶上一道绚烂的光环,又像是敬献给烈士们的巨大花圈。
不一会儿,阳光照进阿拉沟,照在疲惫不堪的医护人员身上。但是人们并没有感到冬日的阳光有多么温暖,悲痛欲绝的心都在瑟瑟发抖。
艾冰与护理人员一起为牺牲的战友整理仪表仪容,专业术语叫做尸体料理,为的是尊重死者,安抚生者,减少人们对死亡的恐惧与哀伤。
艾冰已经不止一次为牺牲的战友整理仪表仪容了,但同时看到六具支离破碎的遗体躺在眼前,她还是第一次。她触摸着冰冷的尸体,五内俱崩,痛彻心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了嘴角,她伸舌头舔进嘴里,不然就在脸上结冰了。若不是身边还有其他人,她真想嚎啕大哭。她又想起了哥哥,可怜的哥哥,至今都不知道白骨在何处。
艾冰用镊子夹起纱布,沾上盐水,小心翼翼为一位广东籍烈士擦去脸上和身上的血迹。她始终不肯相信眼前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她觉得他的心脏还在跳动,血液还在流动,因此她的动作非常轻柔,生怕弄痛了遗体。擦干净烈士的遗体后,她又用纱布覆盖住所有伤口,然后给遗体穿上佩戴有红帽徽红领章的新军装。
艾冰望着担架上的遗体,个个脸色蜡黄,嘴唇紫绀,表情僵硬,惨不忍睹,心想,既然无法挽回战友的生命,为什么不能将他们打扮得精神些,让年轻英俊的容貌永远留在人们心中?
艾冰又跑回宿舍,拿来珍藏了几年胭脂和口红,这些都是在师宣传队用过的,她没舍得扔,女孩子爱美,有时候会偷抹一下。在师宣传队演出任务频繁,都是自己给自己化妆,艾冰的化妆技术已炉火纯青。
但是艾冰头一次给遗体化妆,却没有丝毫恐惧。在她看来,这些战士不过是劳累睡着了。她先在遗体的面部打上一层淡棕色粉底,让肤色看上去自然柔和;又在两侧脸颊扑上淡淡的腮红,再将青紫的嘴唇也涂成自然红。这么一化妆,遗体的表情都变得生动起来,仿佛一听到起床号,就能爬起来。
医护人员将六具罩着白床单的遗体抬到师医院大操场上,等待二十三团的车运回去安葬。除了值班者外,师医院的工作人员都来到大操场,不少能走动的伤病员也自发来了,都来为烈士送行。人人表情肃穆,缄默不语,没有人哭泣,因为户外气温太低,谁哭谁的眼睫毛结冰。
天空突然阴沉下来,太阳不知躲到何处去了,北风呼啸着,白云变成了乌云,鹅毛大雪开始漫天飞舞,悄无声息飘落到烈士们身上,恰是母亲的手在抚摸熟睡的孩子。
二十三团的卡车终于来了,卡车没有熄火,一熄火就难以启动。跟车的官兵迅速将烈士遗体抬上卡车。
人们目送载着遗体的卡车缓缓驶出师医院大门,都自觉抬起右手,向牺牲的战友致最后一个军礼。
“哇——!”艾冰终于忍不住,第一个放声哭起来。她的哭声像施了魔法,女兵们都跟着哭了。
男兵也哭了。
伤病员也哭了。
操场上顿时哭声一片,压倒了怒吼狂啸的北风。
章强没有哭,神色凝重地望着卡车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阿拉沟群山中。作为职业医生,他经常与死神打交道,对遗体司空见惯。只是刚才,当他一针一线将破碎不堪的遗体缝合完整时,他的心灵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