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痛-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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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这些,太古老了,我真的不知道。”
罗滋哼唱起来:“克玛河一座城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走也走不到,摸也摸不着。”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克玛河一座城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啊,克玛河……”
琼拉他的衣袖:“很多人看你了,不要喧哗啊!”
罗滋扫视一遍餐厅里的人们,果然有不少人扭头看他。几个俄罗斯人面露惊喜,向他致意。要不是有琼在,他们肯定要端了啤酒过来和他干杯了。
他只顾自己:“啊哈,克玛河城!那一定是窗口飘出音乐,檐下有人说书,慈祥的老人在讲述民俗风情。”
琼说:“你说的,肯定不是俄罗斯的城市,是中国的城市。”
“嗯,这样的城市,只生活可爱的儿童、美丽的女子和艺术家。这样的城市,只接待虔诚的游客。他乡之人来了,脚步迟缓,睁着他寻梦的眼睛……”
“你找到了吗?”
“到我们的心里去找吧。不过,我也喜欢现在居住的这座城市,它是我所见过的最新的城市,我喜欢它的明亮和生机。”
“那就好。”琼由衷地说。
“在这城市里,我有另外一种激情。在这里,我的画有些变化,我指的是中国画。”
“怎么变?变得不似中国画了吗?”
她是开玩笑,可他很认真地回答:“你说对了,不是了。”
“不是了?”她睁大一双大大的凤眼。
“开始是实验,后来就形成了自己的模式,与中国画有了本质的区别。”
“那叫什么?”
“我称之为‘本土水墨’。”
“嗯。”
“然后,我的本土水墨又开始走向极限。”
“我不明白。”
“小姑娘,你不用知道这么多的。”
“什么话!”
罗滋看琼严肃的样子,想了想,说:“这样吧,我告诉你,中国画是有完整而严谨的规范的,好比用笔。”
琼拿起一枝叉子,递给他。
罗滋笑笑,接过,就当是拿了笔了:“中国画讲的是以书法用笔入画,一笔一画都要严格服从书法用笔的规范……”
他有些犹豫,要不要给这个目光朦胧的女子说这些。
“我想说的意思是,中国画是传统艺术,它的价值就是在于它的传统性,它是注重人的艺术而非画的艺术。”
“怎么讲?”
“也就是说,画画成了画家人格修炼的方式,品画,重要的是要品出人的精神品格的高尚和独特,要由画本身透出人格的魅力。”
“为什么你的本土水墨,就不这样了呢?”她有些兴奋。
“rolfjensen曾经给了我极大的影响。或许说,是西方现代主义艺术的创作方法和思维方法,影响了我。”
“那也是你主观上愿意受影响啊。”
“不过,形式不是我的目的,我一直在找新的方法,寻求更自由、更接近我的所想的表达。也有人将我的一些水墨画,称为‘观念水墨’。”
“是理论家们的总结?”
“我还是愿意称之为‘本土水墨’的,尽管这有狭隘民族主义之嫌。我看重的是水墨这一媒介本身的文化含义,和它在运用时的直接性和不可替代性。”
“哦。”
“说白了,就是不把它当画种,而是当作表现的手段。我甚至以为,它不仅仅是平面的,而且可以是立体的……”
他注视着她,忘记自己的话说到哪里了,干脆就停了下来,长时间不再说话。
她被他注视得不好意思了,讪讪道:“你给我上了一堂课。”
第三章 3。幻想滋润的声音
他注视着她,忘记自己的话说到哪里了,干脆就停了下来,长时间不再说话。
她被他注视得不好意思了灯光幽微的西餐厅里,音乐暗暗袭人,是华丽、浑厚的男声。
仔细听,正是plaingo。
罗滋熟悉这张AsinviennA》。
“这儿的人真是有格调啊!”
罗滋听琼说着那些时髦的文化女人的话,莞尔一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很喜欢胡里奥的。”
琼不好意思地笑了:“的确,文化女性都喜欢他的歌声。”
“是啊。这个时候,多明戈,此刻正在我们的大剧院里唱呢!这个餐厅可以使我们以为是到了维也纳。不过这个晚上最有意思的还是遇到你。”
琼抬起头来,好像要求证他这句话的真实性。
罗滋的声音放低,极有磁性:“在我的经历当中,断断续续有不少女人爱过我,但我从来没有感动过。今天晚上,我很感动。”
他说着,拉过她的双手,将脸埋进她的手心。
她抽出一只手,他卷曲的头发里。
那瞬间,他们好像已经相爱多年了。
在其他人的眼里,他们是一对恩爱多年的恋人。
“你看,”她的嗓音温柔又清澈,像唱歌一般,“你看啊,我们那儿的人,都是卷头发呢,你就是啊!”
是的,整个四川、重庆,很多卷头发的人。
如果是在藏、羌族聚居的阿坝州,卷头发的男子既温柔又野性。
那些野性的男子,他们的皮肤像秋天的李子一样殷红,结实又光滑。他们喝够了酒,就跳一种极有节奏、姿势雄壮彪悍的舞蹈,无比迷人!
还有他们的眼睛,像豹一般的犀利,像秋天的风一样的燃烧,像婴儿的眼睛般无邪,像岷江水一样多情!
琼深情地抚摸着。罗滋的头发又细又滑,像她的孩子。
如果一个女人带着母性去爱一个男人,这就是一个最无私的女人,她会为她所爱的人而不顾一切。
琼突然想到电影《红与黑》,想到于连被处死前与德瑞娜夫人的诀别。
她总是忘不了德瑞娜夫人的眼神,那已经不是情人的眼神,而是一个母亲即将失去自己孩子时的痛苦和绝望。
世界好像完整地安静下来了,而他们沉默着。
但,彼此的心思是不一样的。
他们都有些伤感。
尤其是琼,她觉得自己最近糟糕极了,心情不好,更是事事容易感伤。虽然生命中的是奇迹出现,但这奇迹本身,带来更多的感伤。
罗滋抬起头来,好像曾经睡着了似的。
他眯着眼,笑着对她说:“生活也真是很奇妙啊,你看,你意外的找到了曾经爱过的男人,他不但和你在一个城市,而且和你在一个大院里上班。”
琼想说什么,餐厅里一阵喧哗使许多人竖起了耳朵。
在喧哗的高峰,她听到了丈夫的声音。
她从罗滋手里抽回自己的手:“张汉来这里干什么?”
“你说谁?”罗滋不解。
“我……那位……”她有些结巴,“我让他带孩子去听多明戈的。”
琼扭头,看到张汉和一个男人高声嚷着走来,那个男人显然是喝醉了。
和张汉一道的醉鬼,去拖一个独自坐在桌旁的女人。
那女人面孔瘦削而苍白,是北方女人,她显然还在继续等待她约了的某个男人。当酒醉的男人伸手过来时,她怒不可遏,挥拳向他的脸砸去……
张汉扶着同伴,两个男人骂骂咧咧进了另一个包厢。
罗滋问:“是你丈夫?有什么问题吗?”
“没,酒醉的不是他。不过,他肯定把孩子扔在家里了。对不起,我必须马上回家。”
“我送你!”
十三的士飞一般横穿市区。
罗滋多想就这么飞驶,无论去哪里,就是不要去那个地方,一个有琼的丈夫和孩子的、被她称为家的地方。
在爱情面前,男人多么自私啊!
哪个男人不是这样呢?
再宽容的男人,只要爱上一个女人,都恨不得这个女人没有到过世间,而是从天上直接降落到他的身边!
他们都一样地,不能容忍自己爱的女人,和任何男人有某种关系,那绝对是他的爱无法包容的。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琼的家,在城市南部一栋漂亮的房子里。
罗滋对这个小区很熟悉,是本市最早的商品房之一,当初他也差点买了这里的房。
走过那些铺了原木和鹅卵石的甬道,足音的震动让楼道的灯光骤然亮了。
琼开了门,看见儿子正坐在地板上看卡通片。
琼扑过去,紧紧抱住他,好像他曾经被抛弃过。
小男孩面容沉静,对妈妈和陌生男人的出现毫不惊讶,也不特别欢喜,只不过说了句:“妈妈,我想喝水。”
罗滋本来是想向小家伙作自我介绍的,可他几乎不看他一眼。
琼看见孩子,也似乎把罗滋给忘记了。
罗滋有些尴尬,就站在原地,打量这个家庭里的陈设。
琼的家,和同时代的那些三口之家没有什么区别,都是两房一厅,客厅的一角做了餐厅,餐桌上因为有孩子的玩具、书、卡片、吃食,所以乱糟糟。
房子里塞满了现代工业产品,水也是存放在饮水机里的。
世俗生活气息扑鼻。
“你过得不错的。”罗滋说。
琼的表情有些窘迫,不说话。
她觉得,罗滋是在安慰她,他明知道她过得不好,却这样说。
张汉是那种她不愿谈的男人,这个,她不说,罗滋也应该有感觉的。
她在世俗的泥潭里呆得太久了,正想法要把自己冲洗干净。
这需要罗滋的帮助,她希望他能够主动一些。
事实就是这样,撇开物质的需要,在精神生活上,男人需要女人手持玫瑰引领自己前进,女人更需要男人伸出有力的手将自己拔高。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女人因为心理容易疲弱,因为总告诫自己随遇而安,所以,女人更容易走向世俗,甚至更容易堕落。
而在各种各样的现实情况中,男人也总是比女人更容易突破困境的。
罗滋感觉到那个小男孩不时回头看他一眼,好像有所提防。
罗滋故意不理他,但装出乐呵呵的样子,要看琼的结婚照:“可不可以看看,你先生是什么样的?”
琼颇不愉快地推开卧室门:“看就看喽!”
她的重庆话,再次引起小男孩的注意。
“看就看喽!”小男孩模仿道。
做成了油画效果的结婚照,挂在婚床之上的墙壁上,千篇一律的礼服、婚纱,化了妆的男女粉色的面孔挨着。
不过,这一对男女看起来特别的年青而健康,男人的笑容有些浅薄,但他英俊,也不乏硬朗,女人则是小家碧玉模样。
罗滋注意到床上还有孩子的小枕头。
让年幼的孩子睡到婚床的中央,应该是妻子逃避、拒绝丈夫的重要手段。
罗滋突然想到,她的丈夫该回来了,他可不愿意见这个整日抱方向盘的大块头家伙。
“对不起,我想,我该告辞了。”
“嗯。”她的声音十分沉闷,也不抬头看他。
显然,琼也不愿意。
与罗滋共处的环境,迅速地发生转换,毫无过渡地,就让他看见了她的生活,看见她深陷世俗的泥沼,已经令她感到无比烦躁。
十四罗滋是走回家的。
步行可以将他和琼的会面、琼那如镜中人一样的面孔带给他的回味,延长得尽可能久一些。
这一天他过得太长、太久、太多了,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因此而更加不满足,同时也有些飘飘然。
城市的灯光在夜深的时候尤为新鲜、明亮。
他脑子里总是琼的面孔在晃动。这张面孔就像大巴山里的山茶花花瓣。
大巴山的山茶花有白色、红色和粉色,琼的面孔也是由白色变成红色又变成粉色,最后他离开的时候她的脸又变成了白色。
进了家门,他没有开灯。
他感到累,很累,摸索着,直接去卧室躺下了。
身体很轻,是那种美梦即将降临的感觉……
电话铃响起来。
他从半睡眠中被惊醒,不想听电话。
寂静中的铃声总是令人心慌,因为它特殊、意外,使寂寞的压力变得尖锐,使薄弱的安闲变得紧迫。
铃响了一阵,没有了。
大约不到两分钟,电话铃声又响。
响到第九次的时候,罗滋才把电话抓了起来。
一个女人略带责怪的声音:“刚才你不接电话?”
“我……”
他反应过来是琼。
“是,我刚才没接,我没有想到是你。”他解释说。
琼的声音很轻,和在她家里的时候有些不一样,宛若他和她,已经离开了某种现实,进入半空之中。
男人是在没有距离的时候才容易爱,这一点,和女人真是不一样。女人是在有距离的时候才会产生爱,只有有一定的距离,她们就容易进入幻想。
她的声音,就是一种给幻想滋润过的声音,是音乐中那些最好听的音节。
她现在很温柔,似乎他们已经相爱了很久、有了无数个夜晚的约会了。
“我想看你到家了没有。你要休息了吧?”她小心地说。
“没有呢!”他振奋起来,”你怎么样?回家顺利吧?”
他想,也许张汉没有回家,开着的士,整夜在城市的街头溜达。
他和她,他们彼此都有所盼望。
那么,给一对翅膀吧,给她或他装上,飞过这灯火如金的夜空。
“嗯……”
他在想,在找一句话,准备说给她听。这句话,要把他们今晚那些愉快的、做梦一般的感受留住,把她重新带回那些梦境里去。
“好吧,早点休息吧!”
他还没找到那句话,她就用几乎接近耳语的声音,快速而简洁地说:”拜拜!”
罗滋的翅膀被突然掐断了,愣了一下,丧气地放了电话。
第四章 梦歌
(随水而来它无声无息却长驱直入在它汹涌之峰的上部闪烁日光的地方生活正消融其实有的一切——西篱《一朵玫瑰》:《随水而来》)十五罗滋已经画了大概两个小时,感觉有些累了。他低下头来,闭上眼睛,很久才睁开。琼如同雕塑,在他的眼前,一动不动,再次令他吃惊。
琼的身型是少见的古典型,脖子长,没有脖根,头与肩之间几乎就是弧线,中国人称之为溜肩,《红楼梦》中晴雯的肩。她的胸饱满而高挺,好像自幼年时就使用紧身马甲的西方妇人。腰部收束很好,使得髋部有优美的圆形。
她的肤色也很好,是柔和的月白,和洁白的亚麻布有质地的对比,并且使他竹帘遮蔽的画室有月光充盈的氛围。
罗滋最厌恶现代薄型女人,她们的方肩薄胸细胳膊细腿和扁屁股,以及苍白中露出青色脉痕的冰凉的皮肤,简直令人恶心。那些所谓的骨感美人,必须是包裹在时尚服装里才能看的,一旦剥掉所有包装,就惨不忍睹。所谓的小脸和瘦脸,也是要化过妆之后,才能端详,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