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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废墟之痛-第15章

小说: 废墟之痛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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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滋自己激动起来,脸孔有些绯红。他最后这样结束讲话:“将艺术、将美变为一种现实,这就是我们应该永远去做的努力!”

海城大学的苏光明老师也激动起来。他看见他的一些学生的眼里浸满泪花。他爱极了这些单纯、热烈、极其容易受感染的学生们。

会议时间还剩十多分钟。

主持人老张本来还安排了书画院的几位画家发言的,他们都是书画院从全国各地新引进的,极其需要在本地艺术圈里露露脸。这些人不知为什么,一致胆怯。会前,老张一直在鼓励他们。书画院成立的时间不长,需要人才、需要作品和理论来支撑,他基本了解这些画家的情况,都是优秀人才,但是在内地生活的时间太久了,没有见过太大世面,有些木讷,都不善言辞,刚到异乡,更是不敢说话。老张是希望他们有一番新的面貌,向社会展示,为书画院壮大声势,为自己邀功,谁知道他刚想点名发言,他们却一个个溜走了。

他正恼怒,这时,某个邀请了但大家都知道一贯不来的领导,竟然来了。

领导因为上了年纪,因为长期乘坐小轿车,因为长年营养过剩,样貌和体型都发生了改变,头顶秃而亮了,唇厚了,双颊坠了下来。肩和臂出现退化,变成溜肩、扇臂,手一抬,手臂的扇肉就摆动起来……下半身倒是十分肥硕,肚大如孕妇,臀肥似箩兜。双腿也退化了,小腿细,站不稳,走路得迈碎步。所以,咋一看,领导像企鹅了。

企鹅大摇大摆而来,老张赶紧起身,让领导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请领导作指示。

领导开始讲话:“同志们好!今天,啊,这个,啊……”

这样的会议,与会者最最尴尬的,就是听领导同志讲话。领导同志比谁都喜欢那将自己的声音放大的麦,麦一到脸前,他就进入教育人民群众的言说的惯性当中。在人民群众中,对知识分子的教育,更是领导同志最最不能够放松的。

有些领导比较严谨,每逢讲话,一定要一字一句地读事先由秘书拟定的稿件。但做领导的时间太久了,多数领导是忍不住要自我发挥的。这是因为,领导的自我被长期放大了。同时,领导也习惯了自己的一贯正确。此外,领导都有教育人民的癖好。

结果就是,我们在一个又一个的会议中,听领导说话,百分之九十都是正确的废话。

在所有行业会议中,文化行业会议是最适宜说“正确的废话”的地方,领导同志有太多这样的话要对知识分子说。领导说话的时候,媒体的记者们就严肃紧张起来,竖起耳朵,认真准备记录。而那些学校里的老师和学生,则不出声地一哄而散了。

他们从侧门一个个离开会场,有人还扭头最后看一眼,正好看见麦头对准了领导同志圆润、略老、油光可鉴的脸孔的中部,他那正确的废话就像自来水一样汨汨流淌。他就像家长,知识分子都像无知而天生有原罪、或者是容易犯错的小孩,他对他们的教诲是没完没了的,他是苦口婆心的,肩负重任的。

学术的研讨往往在这种时候随会议时间的结束而流产。

老张手下的另外一些喜欢发言的艺术理论家,只好将自己的论文、发言稿卷起来,将满腹的话咽下去。

之后,这些在艺术上有许多体会和觉悟想与同类分享的人,会沮丧地随大家匆匆进餐,然后离去。

老张也沮丧,不过他得满脸笑容,陪好领导。

罗滋在讲话的时候,发现海城大学的一个男孩子,严肃而专注的望着自己。当罗滋的目光和他相接的时候,他就紧张地红了脸,低下头去。

这孩子面熟,应该是来自四川藏区的孩子。

在海城大学,有几个学生是罗滋资助的,他们都是重庆和西藏的贫困家庭的孩子。只是,他并不知道他们都是谁。

会后去餐厅,罗滋看见海城大学的学生坐满了一张大桌,而那个肤色黑红的藏族孩子找不到座位,窘迫地站在一边,犹豫着要不要离开。罗滋走过去,有意要叫这个的孩子和自己坐在一起,但是他红着脸说:“不,我要回学校去了!”

“为什么?你现在回到学校已经没有饭吃了,就在这里吃了回去吧!”

这个男学生不说话,径直往外走。罗滋想说服他,就跟了出去。他看他的同学们都注意不到自己了,才突然对罗滋说:“罗老师,谢谢您,您就是那个帮助我的人!”

“你叫什么?”

“我叫罗小其,雾都孤儿。我差点上不成大学。要不是您,我可能就出去打工了,谢谢您!”

罗小其给罗滋鞠了一躬,跨上他放在餐厅外面的山地车,一阵风走了。

罗滋愣了半晌,直到苏光明拉走。

罗滋被苏光明拉到他的学生之间。十多个学生将罗滋围了起来,轮流向他敬酒,他当然招架不住。他说不会喝酒,学生们谁都不信。他们因为在学校没有喝酒的机会,这会儿就放肆起来,苏光明也由着他们。

喝了一阵,罗滋就感到身体轻了起来,浑身发热。

很快,学生们簇拥着他朝海城大学而去。他并不知道他们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依然接着刚才的一个笑话,继续编排下去。学生们哄笑着,几个人从两边更加挽紧了他的臂,几乎是把他架了起来。他醉了。讲完了自己的笑话,他就要求别人也要讲一个,人人都要讲,而且要能够逗人笑,没有人笑的,就不算。谁不遵守这个游戏规则,集体就要付出代价——他罗滋就拒绝跟他们走。

学生们都知道他醉了。他们集体作弊,轮流说话,不管是谁,哪怕只说了一句话,大家也齐声哈哈大笑。而晕乎乎的罗滋,根本不知道谁都说了些什么。

在接近海城大学的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上,罗滋挣脱他们的手臂,勉强站住。他觉得这些孩子肯定是在捉弄自己,但抓不到他们的假。于是,他将他们一个个拉近自己,捧起他们的头来,轮流看那一张张80后孩子的脸,想看出每个人是否诚实,是否真的都说了些什么让人好笑的话。

他看不出来。

学生们因为他的举动,更加乐不可支。一伙人笑闹着,叫喊着,他们把罗滋举起来了,齐声喊着号子,往石头坞戏剧广场而去。

来到广场中央,他们将他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罗滋闭着眼睛,睡着了。但是他好像没有呼吸,这些孩子疑惑起来。

“苏老师!苏老师!”他们哇哇叫起来。

苏光明不在现场。他们更加着急了,一个学生赶紧打他手机。电话打通后,苏光明很快跑来,就去解罗滋的领扣。

罗滋刚开始是睡了,又大概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他让自己处于半昏迷状态,身体轻飘飘地感觉好极了。随后,他听见了学生们的大呼小叫,他索性就跟他们狠狠地开个玩笑。当苏光明伸手到他上唇上的时候,他拿出潜泳的本领,呼出了胸中的一口长气,然后久久屏息着。

苏光明吓坏了,结结巴巴地命令道:“赶快,赶快抬去校医务室!”

一伙人抬着罗滋拼命向学校医务室奔去。进医务室的时候,一个学生喘着气说:“苏老师,我听见他呼吸了啊!”

“真的吗?”

苏光明伸手再试,罗滋又屏息了。

苏光明朝医务室里的医生喊:“有人休克了!”

女医生说:“快,急诊室!”

罗滋被放在急诊室的床上,苏光明和学生们都被赶出去了。罗滋觑她一眼,吃惊得从就诊床上翻滚下来……

女医生迅速戴上口罩,拿着听诊器转过来:“你……”

她是琼。

罗滋不说一句话,上去将她紧紧抱住。

“你……”

她有些透不过气来,又因为激动,声音虚弱:“那些孩子……我刚来不久……你难道还要把我们的事情,弄得连这里也尽人皆知?”

“不,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这是天意!你看,无论你藏在哪里,你都会遇见我,我也一定会把你找到……”

琼的眼泪浸湿了罗滋的肩,他感觉到,那股热潮,一直向自己的心脏地带漫延……

第十二章 我熟悉你衰颓的过程

(除了作为一朵花一株自然的植物你又还是什么呢?

我熟悉你衰颓的过程同时对你重振生机充满了信任——西篱《一朵玫瑰》:《我熟悉你衰颓的过程》)四十五琼到海大后,被安排到校医院。人不多,每天的病人也很少,除了一些退休教授和他们的家属每天来拿药外,平时校医院里清净得让人恍惚。那无处不在的消毒水的气味,让她失去了对别的气味的分辨能力。

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开始失去嗅觉的。失去嗅觉的敏感之后,琼觉得自己对食物也没有了兴趣。兴趣、敏感、期待、激情的心跳和羞涩……好像她身体里的荷尔蒙突然消失了,残缺、丧失、忧郁、漠然,像沼泽里的瘴气一般无声地笼罩过来。和许多在恋爱的高温里突然被拽出来抛入冷空气中的人一样,一种巨大的沮丧感,久久滞留在她心头。就算他突然跑到学校里来找她(其实是他和学生们的逗趣),她激动之余,依然感到疑惑。

从琼的家到海城大学,是从城市的一端到另一端。每天,她在城市的两极之间往来,好像漫长的生命缩减成了一天,然后就将这一天不断地重复下去。

这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状况。

张汉曾经尝试要送琼,但是她坚决不要,她宁愿自己搭巴士。

南方春天早晨的阳光,一片片地飘落在街道的两边,那些崭新的建筑是多么的明亮而温暖,在车窗外一晃而过。

琼感到自己又要睡了。

恹恹而睡,是幸福的早晨,像周末一样。

这样的早晨很久没有了——没有开始,没有行动,在他人匆忙行进的时候我进入我的梦乡……

这样的幸福曾经有过,但是已经很久没有了!

巴士靠站的时候,又挤上来一些人,琼就感到眼前有些发暗。

这个城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大家都比以往更加匆忙,疲惫的面孔越来越多,公共汽车上的人们保持着沉默,没有谁会理谁。当人与人发生摩擦的时候,每个人都一样地特别容易发火。

琼一直是闭着眼睛的。

一股似曾熟悉的气息掠过她,她顿时感到心悸。

这是纯正的男人的气息,清新、芳香,令女人回忆起森林里甜美的空气和她温暖柔软的梦乡。

(“让我闻一闻你!”

她抓紧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的颈部,深深的呼吸。

“我只要呼吸着你的味儿,我就可以活着,你明白吗?”

“我明白。”

“你看,我现在就在吃你——你的气息就是我的点心,我可以吃饱。有了你,我就不会饿着,我就可以活得健康。”

她不知道是在呼吸,还是在叹息。

“再让我闻一闻!”她抓他。

罗滋笑:“臭!”

“香,很香!”

“什么香?”

“松树的那种味儿,松香!”

他又一次情不自禁地将她搂得更紧。

“罗滋,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没有遗憾的。我好像又回到了少年时代,你是我的梦想。你在乌尕小镇上,是个巨大的幻像在吸引着我。如果有一个集日在那里看不到你,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活下去!”

“琼,我不知道竟然会遇到你!只有和你在一起我才知道自己是个健康的男人;只有在你的身体里面,我才不会孤独……”)她每每回忆至此,又突然清醒着重返现实。

这又是男人和女人的不同。当女人在诉说着她的情感的时候,男人表述的却是他的性。

但她的清醒,其实也只是一种假象。

这不知是谁带来的气息,转瞬即逝,淹没进车内干燥而繁杂郁闷的气息之中。

她不想知道这气息是谁带来的,她从不看巴士中的男人。

这气息已经弱到消失,她还心有余悸。

久违的,给过她生命以生机的气息。

她紧紧的闭上眼睛,想着自己一直是渴望在这样的气息之中,摒住心跳倦缩,或是呻吟着舒展开来,温暖、柔软、融化,起伏的呼吸如同四月芳香的花海,层层烟波推向遥远纯净蓝色的天边……

四十六琼在校医院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抬头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她依然是喜欢镜子的,但是好像很久没照镜子了——哪个女人不自恋呢?尤其是那些美丽的小女子。

她今天穿了白色有灰条纹的长裤和深蓝色的上衣。

镜中的这个女子是白皙而优雅的,目光朦胧,神情不稳定。

某种消逝多年的温情伸出舌头,突然tian了一下她的内心——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心里思念罗滋。

那个五月的黄昏,她远远的看见暮色中的男子,在认出他以前,他打动她的,就是这种优雅,这种纯洁的无言的美。深蓝色的衬衣,更加显示出他的硬朗和细腻、高贵。

深蓝色是一般人不可穿用的,它带着20世纪60年代可怕的压抑的阴影,那个时期,全中国人都穿蓝色阴丹士林布,领导人物则穿较为高级的卡其布,也是以深蓝色为主。那是贫穷的、物质匮乏精神扭曲、大众弱智的时期。除了这样的社会历史因素,仅仅是视觉、审美心理、以及色彩暗示方面,它也确实令穿著者的平凡人生,显得更加暗淡和衰败。

但是,在五光十色的现代生活里,它却令他像天使,使他变得清癯、纤尘不染;使她情不自禁的奔他而去。

她将白大褂穿上身,但是把蓝色上衣的衣领竖了起来。高高的棉质衣领轻触脸颊,这种舒服的感觉也是罗滋似的。罗滋无论是春夏秋冬,无论是穿衬衫、风衣,总会将他的衣领竖起来。他好像永远的停留在他的三十岁,又总会给人一种在路上的感觉。

就这样在对逝去的缅怀之中,琼开始了她一天的上班时间。

上午来医院的,都是那些退休了的老教授、职工和他们的家属。

也有些女孩子会借口来医院而逃避她们不想听的课。偶尔,会有男孩子在体育课上休克,而被同学送来。

这个上午就有这么一例。琼配药的时候,他已经基本恢复了,从病床上抬起他那张孩子般俊秀的小脸。

“叫什么名字?”

“罗小其。”他自己回答。

“以前晕倒过吗?”

“没得嘛!”

琼笑了:“你是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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