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画记-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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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姑，怎么不走了？”怯寒的新娘子从轿帘里探出头，胖胖的脸上汗水、口水一起流。
“我去看看。”沈默姑说着走上桥头。他也很疑惑，虽说装木炭的船大了点，可也不至于让人堵在桥上看不够吧？
原来桥上的人不是为了看木炭船才聚集的，而是因为聚在那里没事做，顺便看河里的过船。
一个来苏州娶妻的汴梁商人今早发善愿说，六月六日这一天在苏州东大街附近所有桥梁上聚集等候的人，不论是乞丐平民，还是小孩老人，每个人都可以在辰时过后得到十五两银子的随喜钱。所以现在通往东大街的所有桥梁都被拥堵了，千余名随喜客闹嚷嚷好不兴奋。
伴娘沈默姑知道，在辰时之前，自己雇来的花轿是没有希望去到东大街的蒋府了。可是辰时是今天黄历上唯一一个吉时，也是蒋府娶妾的时辰啊，这可怎么好？
那姓蒋的运气差，偏在他娶妾时，跑出一个来苏州娶妻的汴梁商人。这商人还真是大手笔，随喜钱给得这么大方！
沈默姑正为难，却见新娘小九下了花轿，看着桥上一个维持秩序的人纳闷，“那不是周大吗？他什么时候也跟来苏州玩了？”
仿佛醍醐灌顶，沈默姑如梦初醒。
前堵后追是龙大哥经商时常用的应敌招数之一，既然这里正上演“前堵”，那贺家当铺里必定有了“后追”。
龙大哥到底是龙大哥！
不吃醋则已，一旦吃起醋来就兴师动众！
不娶妻则已，一旦娶起妻来就志在必得！
叫他沈默姑望尘莫及啊……
汴梁城中的煮泉香和往日一样热闹，掌柜王老头跑前跑后应酬客人，脸上喜气洋洋。
有认识的茶客一进门先恭贺：“老王，意外之喜啊！没想到龙大当家忽然从汴梁收手，去南边海沿子上了！这茶楼奉送给了你，你可不用再想着回乡下养老了？”
“同喜！我们爷待下人真是没的说！前天我把乡下的老婆子和孙子、孙女们都接来了！这把老骨头还可以和各位老茶客多聚聚！”王老头笑答。
也有新茶客在打听今天茶楼酬宾的原因，“那原先的主人龙立潮怎么无故离开了？倒便宜这老儿。”
“你是新来的吧？什么叫无故离开！龙大当家是为了避祸，才从汴梁金盆洗手的。”老茶客加入谈话。
“什么祸？龙立潮那样的人物，什么祸事摆不平？再说龙立潮向来有气度、有城府，他能为什么事惹祸上身？”
“不知道了？”说话的人压低嗓音，“都说这事件关系宫闱，又关系皇上的画院，大事件！都说这事件是龙大当家那个叫余卿的伙计惹出来的，龙大当家为了那个伙计不惜从汴梁商界急流勇退！还都说那伙计是个女扮男装的苏州美人儿，是龙大当家的对头特地从苏州请来对付他的，那余卿一来汴梁就用上勾魂摄魄的本事，叫龙大当家上了当还不知道！”
“啊？真有这事？难怪曹二公子一早看出龙大当家和那伙计之间不对！可也不一定是女扮男装吧？我看那伙计聪明得很，又识文断字，又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怎么可能是女人？”
“咳，不管是男是女，总之勾走了龙大当家的魂魄是真的！”
“我看那余卿别是狐狸精变的吧？当初叫礼部侍郎的千金也着了道儿，你们还记得吗？亏李侍郎是明白人，把女儿送去胡人那里，才解了围！龙大当家如今和李小姐一样着了迷还不知道！他身边的伙计、管家一大堆，竟没有一个去请张天师拿妖的？白牺牲了龙大当家。”
“他们也未必是安心要牺牲龙大当家，也可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能都被迷倒了也说不定！就说龙大当家身边那个叫沈默姑的伙计吧，有一回曹二公子派人联络他对付余卿，他不但不觉悟，反打了好心要点化他的两位义士一顿！这不是被余卿迷住了又是什么？”
“嘘，嘘嘘，你小声点！那沈默姑才从茶楼上下来了！”
一脸杀气的沈默姑陪着徐楚安走下楼梯，一直走出茶楼。
“默姑，你何必气成这个样子？”徐楚安劝道。
“徐先生没听见吗？我都成了死小子的裙下之臣了！”沈默姑怨怼道，“早知道这样，我真该和那两个来点化我的狗屁义士商量商量，说不定还真能早点揭穿余卿的狐狸皮！”
“早点揭穿又有什么用？我第一次见你家主人带着余卿出来，就觉得这个跟班不寻常。那时候你还在西域，鞭长莫及！”徐楚安好笑。
“死小子下手太快了！”沈默姑已经气得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拐走我龙大哥也就罢了，怎么还要败坏我沈某的名声？瞧她瘦骨嶙峋的样儿，教人怀疑我对女人没品位！”
徐楚安见对方已经不可理喻，只得拱手告辞，“默姑，下回去南海沿子时，别忘了通知我一声，我新近得一幅画，虽然不过是本城一个姓沙的小画师描的，妙在题目对景，叫《执手偕老图》，正好可以送你们余姑娘当贺礼。”
“没有余姑娘了！早变龙大嫂了！”沈默姑怒冲冲转身。
死小子嫁了人也是死小子，那天在海边的渔村见到她，对我这个小叔她连礼都不会施，只会红着脸垂着头，哪里有半点大嫂的风范？！
龙大哥也太爱惜她了，我不过想她为我做顿饭，尝尝大嫂的手艺，龙大哥竟然说她太劳累，硬说还是我的手艺好，让我做饭去！
她到底做什么了就这么累？我和龙大哥捕鱼时，她不过是坐在船后艄看着！
为什么在我们三个人里头，女人、孩子和厨房的活计从来都是我出头？可怜我沈默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偏偏太有女人缘和孩子缘，又偏偏太多才多艺！
不过那渔村的风景倒真是漂亮，沙滩金黄色，海水温暖，是深青色……
潮退之后，龙大哥和那死小子一前一后走在海水和沙滩之间，那情形还真像一幅画……
腻粉楼上，浓浓和素素迎来她们的冤家沈默姑。
“冤家来得正好，我们姐妹想听你说说龙大当家和余卿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情？现在外面传说纷纭，也不清楚是真是假。”
“谁再和我提小余的秘密，我就和谁急！”沈默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走到哪儿都不得清静？“小余的秘密其实就是，小余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只是不男不女的狐狸精！”
浓浓和素素对视一眼。
“其实我们早该知道余卿是个女子啊。”浓浓娇笑道。
“可不，若是个男人倒奇怪了！”素素也冷笑，“我们早该知道，天下根本就没有男人能抵挡我们浓、素姐妹的联手。”
“就像面前这个赫赫有名的花心冤家，还不是一遇见我们姐妹联手就投降？”浓浓掐沈默姑的脸。
“是啊，像余卿那样抵挡我们姐妹联手毫不动心的，必定不是男人。”素素揪起沈默姑的另一边脸。
“喂！”沈默姑翻脸，“都说不要在我面前提那狐狸精！”
“看来至少有一种传言是真的了。”素素冷冷道。
“什、什么传言？”沈默姑禁不住问。
浓浓媚笑道：“就是你们龙大当家抛下你，和余卿双宿双飞去了。你因为嫉妒一直在说余卿的坏话。”
“胡扯！我吃她的醋？我和龙大哥多年兄弟，凭她一个后来的算老几！”沈默姑立刻嗤笑。
“那就是你们余卿抛下你，和龙大当家双宿双飞去了？文余武沈，谁不知道你们是龙大当家手下的一对？现在余卿抛得你形单影只，你因为寂寞，就一直怕人提起余卿的名字。”素素冷冷道。
“啥？死小子抛、抛下我？”沈默姑气得嘴歪，“我沈默姑是什么样的男人，你们应该清楚！我只喜欢你们姐妹这样的，对不男不女的家伙，我根本没兴趣！”
“唉，可惜连我们姐妹也不能久陪在沈爷身边了！”浓浓将手帕往沈默姑脸上一甩，做风情万种状，“沈爷不知道吧？那回余卿来腻粉楼遭遇曹公子，我们姐妹刚巧在，偶尔看不过眼所以随便帮了一点忙。没想到龙大当家后来送了我们好一笔银子做谢礼呢。”
“啊？这我怎么不知道？”沈默姑揭开脸上的手帕。
“龙大当家在腻粉楼和人争风吃醋，又不是公事，何必告诉你知道！”素素曼声吐气，做冷寂幽怨状，“那回我可见识龙大当家生气的样子了。可惜他不是为了我生气。”
“是吗？”沈默姑沉思，原来素素姑娘对我们龙大哥好像有情啊？
“所以我有了银子，已经叫我乡下的情郎来接我回家了。”浓浓做悠然神往状，“从此我和我的他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那神仙一般的安宁时光，就和龙大当家与他的小伙计一个样儿。”
“你们果真也要离开汴梁了？有点突然啊，叫我恋恋不舍的。”沈默姑近来对离别比较敏感。
“我可不走。”素素冷笑，“回乡下有什么好？这汴梁城花花世界，有多少钱等我赚、等我花？有多少王孙公子等我伤他们的心？我一定要做到腻粉楼楼主的位子。”
“没想到素素姑娘这么有事业心！”沈默姑肃然起敬，“我也和素素姑娘一样，从来不赞成急流勇退这种事情！要玩就玩到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才是真英雄！”
“可不是，沈爷真是我的知音啊。”素素腻声道，“知音归知音，从下回开始我素素就是腻粉楼红牌姑娘的身价了，沈爷再来要我相陪歌舞，记得多带些钱。”
“这个自然，我一定支持素素姑娘实现你的雄心大志！”沈默姑拍胸脯，“今天起我就加价，不醉无归！”
浓浓看着这新引为知音的两个人笑。唉，可怜这两个人自欺欺人。谁不知道他们是因为没人疼、没人爱，才这么故意逞强的？
沈默姑宿酒未醒，头痛得厉害，偏偏一大早就听见外面闹嚷嚷的。
“大姑快起来，有热闹瞧了！”小九跳到沈默姑的床上，胖胖的身子压得沈默姑怪叫不迭。
“下去下去。现在我们这里还会有什么热闹瞧？”沈默姑不愿睁开眼睛，只无精打采空挥了两拳，“龙大哥把商行丢给我，自己做渔翁玩去了。死小子也嫁了人，跟去做渔婆了。连腻粉楼的美人们也加价的加价、归隐的归隐。曹二公子又娶了个厉害的泼妇小老婆，也不出来兴风作浪了。听说连孙将军也把女儿许了新中的榜眼书生。现在我们这里还会有什么热闹可瞧？”
“那可不一定，长江后浪推前浪，潮涨潮退规矩是一轮一轮的！他们虽安静了，还有我小九弄潮！”小九拍肚皮。
“好好，你弄潮去吧，我还要睡一会。”沈默姑翻个身。
“真不瞧去？那我自己去了。”小九从床上往下爬，“其实要不是大姑昨儿贴告示招伙计，今天也不会这么热闹！这些蠢女人以为我余哥哥可以做伙计，她们也可以做，也不想想，我余哥哥又不是女人！”
“呼”的一声，沈默姑将被子掀翻在地，“小九你说什么？真有女人来应聘做伙计？”
“一群……女人……”地下的小九在被子里闷声回答。
商行大门口，胡阿牛站在台阶上，赶小鸡一样想赶散人群，“各位、列位姐姐、大嫂，我们商行这回只招伙计，不招丫头、老妈子。”
被赶的女子们很不服气。
“我们就是来应征伙计的，丫头、老妈子的工钱哪有伙计多！”
“就是！女子也是人，我们一样能做男子的工作。”
“阿大不要哭，等一下娘找到工作了，就给你喂奶！”
“小四，你去告诉你二姐三姐五妹也快来！”
“夫君放心，娘子我不会受委屈的。都说这商行对女伙计很关照的。”
沈默姑从大门的阴影里踱步出来，拍一拍惊慌失措的胡管家的背，“别怕，让我来。”
“你来的正好！都是你小子胡闹，招伙计就招伙计，做什么招贴里加一句‘男女不限’？我看你怎么收拾残局！”胡管家扭着脖子甩手走开。
沈默姑翩翩然走到台阶上，发表招聘细节：“各位，虽说男女不限，可为了不影响各位的家庭和睦，那些有了丈夫和孩子的大嫂大妈，就恕我们不接待了。”
“什么？这也太欺负人了！”
“怎么不早说！耽误我做午饭！”
人群走散了一批，现在留下的十几个都是年轻女子。
沈默姑心情大好，“现在一一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来这里应征？”
“为了多赚些嫁妆，好让赵郎早点娶我过门。”一个女孩子害羞地细语。
沈默姑心情有变化，“现在听好，凡有了心上人的姐妹，都请回吧。我们商行不要那些打短工再急流勇退的伙计！我们商行只招那些不想嫁人的！”
“啊？不嫁人？那怎么可以？我不想爹娘担心啊。”
“我不能辜负冯家表哥的。”
人群走散了一批，现在只留下三个人。的
沈默姑挑中那个最漂亮的，“姐姐不想嫁人？那倒真是难得的很！姐姐真是有男子气！”
“沈爷别糊弄小女子了，我不仅有男子气，还聪明得很呢。”女孩子递给沈默姑一个会意的眼神，“沈爷一定是羡慕龙大当家收伙计收出个余卿，所以学样儿来了。小女子可以跟着沈爷试工，沈爷若觉得我不比余卿差，就娶了我吧。其实我钟情沈爷很久了，我是住在隔壁的阿秀呀。可有一点，试工期不能太长，魏家和洪家派来的媒婆也等着我回信呢。”
“你、你去给媒婆回信吧，就说你两家都愿意！”沈默姑黑着脸挥手，让那位自我感觉良好的小女子走了。
下面是一个面容憔悴的女孩子。她缓缓走到沈默姑面前。
“奴家是一个二十四岁的老姑娘，反正很难嫁了，我大哥和我嫂子又怪我饭量大，所以我想找份工作，将来养老。”她语调辛酸。
“这……”沈默姑快要崩溃了，但人家毕竟是女孩子，总不能太粗鲁，只好忍耐，“姑娘不要难过，我就见过比你还要老的老姑娘嫁了人。”
“真的？那她嫁得好不好？夫家供不供得起一日三餐？”
“呃——还算好啦。”沈默姑说着，送重新燃起希望的老姑娘走了。
幸好死小子的饭量跟鸟儿差不多，不然龙大哥出海捕鱼还得勤快点才行。沈默姑擦着汗，打算关门了。
“沈哥哥，这里还有一个人呢。”台阶下那位最后的幸存者娇声提醒道。
沈默姑看了看对方脸上厚厚的脂粉，不由有点反胃。可是因为宿醉后没来得及吃早饭，肚子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可吐的。
“呜，今天就算了吧，时候不早，我该吃午饭了。”沈默姑可怜自己当家太辛苦，真不该答应龙大哥接手商行。
“那怎么成？人家等了沈哥哥一上午的！”对方见沈默姑要走，急忙赶过来拦住，“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