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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D级危楼-第29章

小说: D级危楼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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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灯下人来人往,同她擦肩而过。红绿灯变换交错,一辆辆车子停下,又开向远方。
她的背已经湿了,头发也粘粘的,觉得头实在痛得厉害,腿上跟灌了铅似的,就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歇息。
她心里有很多事情,每件都在脑子里飘着,想抓又抓不住头绪,只有一点能肯定,压得她最喘不过气来的是今天和江和的邂逅。
他们是在领事馆见面的。
这是周宛第六次去签证了。从她所在的城市去领事馆,还要坐几个小时的火车。她告诉弟弟妹妹自己要加班晚点回来,然后跟单位请了假去签证。怕误了第二天的工作,只敢当天来回。不过请了六次假,领导分明已经很不高兴了。
原来拿到录取通知书还不等于成功。她在BBS上学习了很多攻略,包括仪表,笑容,应答等等,统统没用上。有两次签证官都没怎么看她,就直接给把材料递还出来。
她查找相关资料,发现拒签次数最多的是八次。很多人最后不得已只能去了加拿大。她后悔自己怎么只申请了美国。
她自己当然知道拒签次数越多,希望越渺茫。可是总不甘心,总有股狠劲在身体里撑着不想放弃。第一次第二次痛苦,后面也渐渐麻木,只是机械地去完成自己应该完成的事情。
今天当材料再一次被递出来的时候,她只是觉得嘴里很苦,很想狠狠地嘲讽自己一下。她慢慢地拖着步子走出来,旁边有人取了签证也说笑着走出来,她丝毫没有在意,直到那人看着她,惊异地轻轻喊了一声:“周宛。”
她转过头,脑子里轰的一声,表面上却很镇静:“啊,真巧,江和,是你啊。”
江和点点头:“我回国……”又看看身边的女孩。女孩很乖巧地说:“我去那边买根冰棍儿。你们慢慢聊。”
那真是一个漂亮的女子,完全可以当画报模特。周宛微微一笑:“你太太?”
“是。上周结的婚。”说完他自己也觉得难堪,咳嗽了一声。
“签过了?”
“对啊,这种偕行签证还挺好签的。”江和一下又兴奋起来。他一向是个爱因斯坦类型的人,专注于研究,专注于自己脑子里的事,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又喋喋不休地讲了会自己本来还担心不好签,没想到签证官还不错,那个老黑的口音不错,他在美国呆了一年听力渐长等等。
周宛耐心地听着,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该说要走。江和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问:“你呢,你签过了?”
周宛摇摇头。他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又问:“没想到你真的又申请了。什么学校?”
周宛把学校的名字告诉他,他皱眉:“这个学校一般吧,在中西部,中国人不多,你专业又不好,难怪签不着。你应该试试东西海岸的好学校,多申请几所。”
要真跟这个人结了婚,真得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帮他收拾人际交往的烂摊子。周宛安慰着自己,一面笑着说:“谢谢你的建议,我要回去了,我们再联络。祝你新婚愉快。”
江和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口,看着她笑盈盈地对自己挥手转身而去,还跟从前一样潇洒大方,英姿飒爽。那种气势让他自惭形秽,好像今天没签过的是他,去差校的是他,还单身一人很悲惨的也是他。
江和却不知道,周宛走到街角等车,看到他们夫妻手拉着手甜蜜地吃着一根冰棍时,踉跄后退,面如死灰。
她记起了那些夜晚,噩梦和鲜血铺天盖地。她记起那个还只有蚕豆大小的孩子。她记起自己躺在手术台上,万念俱灰痛不欲生的感觉。
原来,她始终还是太年轻,并没有修炼成百毒不侵的金刚之体。纵使爱情早已死亡,身体和心灵上的伤口都还汩汩流血。
也许每个人一生都会做一件蠢事,周宛未能幸免。
而此刻,在这个疲倦到极点的夜晚,一向强悍有力的周宛终于觉得,未来黑得跟墨汁一样,完全没有希望。命运待她如此冷酷,努力和执着又有什么意义?
(五十三)
陆桥颓然挂上电话。记不清是第几次,周宛拒绝接听他的电话。他自然不会不识趣,开始每天,后来每三四天打,再后来每周打,到现在,一个月打一次,对方仍旧不打算和他恢复邦交。
对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他实在没法憎恨起来。相反,他憎恨的对象是自己。
他不想整天见到丛恕,就搬回了宿舍。宿舍里的人早就司空见惯,每天他默默地坐在一边发呆,他们照旧说笑。如果他没吃饭,就帮他带一份上来。除此以外,也做不了什么了。
他们都已经找到工作,就等着毕业后狂欢,然后老老实实地去挣钱。
陆桥却还悬着,无论是毕业还是工作都毫无着落。他低头猛嘬一口烟,又开始打电话。
“老陆,咳,别着急嘛。我真的把你的剧本给我认识 的所有人都推荐过了。我爸的关系都没放过。给点时间,好吧?对了,我介绍你去的那个剧组,我把你的东西也给导演看了,你要是实在等不及,可以直接问问他的意见。”
那是他在电影学院认识的朋友。对方还算够哥们儿,一次捉刀成功后对他的事很上心。
陆桥看着自己被烟熏得有点发黄的手指,把烟摁灭,站起身来打算找一包方便面泡。
“陆桥,钟老师叫你到她办公室一趟。”同屋从外边回来,一进门就通知他。他刚把调料包撕开,想了想,把饭盒扣上,决定现在就去系里。同屋在后面问:“你不吃?我先泡了啊。”他粗重地嗯了一声,跑到楼下一看,骂了一声操。
原来他的自行车被人偷了,只剩个后轮孤零零地被锁在栏杆上。他只好走着去系里,太阳特别毒,晒得柏油路都起烟,到了系办的楼前,他已经后背都湿透了。他拿眼偷觑自己在玻璃里的样子,还算勉强能见人,转到厕所用水冲了把脸,拉拉衣服,这才走进钟老师的办公室。
“陆桥,来啦?”老太太正在看文件,见到他慈祥的一笑,摘下老花镜,“坐。”
办公室里的沙发已经有年头了,陆桥这么大个儿一坐下去,连老太太都听到了弹簧绷的一声,忍不住笑了。看着这大小伙子,老太太心里也是一阵难受,用尽量温和的声音说:“补考成绩都出来了。你一共补考了五门,过了四门。”
陆桥抬了抬眼皮,没出声。
老太太还想安慰他,“我问过你导师,你的毕业论文其实做得挺好。又要写论文,又要补考,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
陆桥咧了咧嘴,笑比哭还难看:“谢谢您。”
“别灰心。肄业证书也有用。”
“嗯,知道了。”
他晃晃悠悠地走出楼去,门口遇到同伴同学,想来已经知道了消息,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递了两支烟给他。
炎炎夏日下,篮球撞击在水泥地上发出脆响。陆桥伸手,篮球如流星一般飞出去,砸在篮板上,在篮框边缘绕了两下落下来。
额头上的汗流到眼睛里,迷得眼睛有点辣痛。他用力一抹,跑过去把球捡起来在手上拍着。后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是一个同屋。那人跑过来:“我靠,你不怕中暑啊?”一面又说,“你爸妈来了,没找到你,我让老刘带他们先去学校招待所住下,你赶快回去冲个凉换身干净衣服。”
该来的总是会来。陆桥把一桶凉水哗地浇在身上,饶是天气那么热,皮肤上也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他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回宿舍,看清坐在屋里的人,全身不由一僵。
屋里坐了一男一女,都显得瘦而且文质彬彬。那是陆桥的父母陆开和彭诗华。
同屋几个男孩勉强找到两个尚且算干净的杯子,一人下去买了一大瓶可乐,给陆开和彭诗华倒上,给陆桥一个眼神,纷纷找借口溜了出去。
陆桥套上一件tshirt,默默转过身,立刻就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却是陆开扑上来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彭诗华急了,上来想拦,被陆开一掌推开,然后一脚踢在儿子小腹上。
彭诗华低声喊:“干嘛?别打了。”
“你他妈的给我闭嘴。”陆开低声骂,“瞧瞧你生的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反手又是两个耳光打在陆桥脸上。
一家人像是早已有了默契,动作很激烈,却没有发出很大的声响。
陆桥低着头默默闪躲,陆开一面动手一面低沉地骂。如果不是亲耳听到,很难想象一个看上去是个知识分子的男人嘴里会有那么多污言秽语。
陆开揍了半天,还连带彭诗华也挨了两下,想想不过瘾,抄起一把椅子就往陆桥身上砸。陆桥下意识闪躲,左肩还是挨了一下,正好打在锁骨上,疼得他倒退数步,撞在书架上,书架上的书哗啦啦掉了下来。
陆桥同屋几个哥们儿本来就不放心,跑到隔壁宿舍坐着,这下听见声响跑进来。看到比儿子瘦比儿子矮的陆开居然能把陆桥打成这样,都吓得半死,忙着冲上去拦着:“陆伯伯,有话慢慢说,别打了别打了。”
陆开也是一时急了,否则平时不会在人前动手,只好忿忿将椅子放下。有人笑道:“快开饭了。伯伯,我带你们去我们学校最好的餐厅吃一顿。”
陆开不说话,嘴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陆桥的眼却看向母亲。众人这才注意到彭诗华脸色苍白,原来她刚才帮儿子挡了几下,被砸中了腰,疼得厉害。
陆桥眼神一闪,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抬头狠狠地瞪着陆开。陆开心下本来有些后悔,却被他死倔的眼神给激怒了,反手又是一个耳光。
陆桥想也不想,伸手就是一推。他那么大个子,力气又足,真要还手陆开绝对不是对手。他那一推胳膊肘正好撞上陆开的下巴,众人来不及扶,而陆开已经撞在了高低床上铺的边缘。
陆桥却没看见,他已经转身往外奔了出去,一面跑一面忍不住在楼道里放声嘶吼,惹得整个楼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五十四)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陆桥觉得全身的水分,包括血液,都被蒸发干了,才颓然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太阳终于落下去一点,接近傍晚,已经没有那么热。只是地面还是滚烫的,只是他也顾不得了,索性往后呈大字型一趟,瞪着头顶蓝得接近透明的天空。
他并非不理解陆开的心情。作为文革后第一代大学生,陆开本来也算是天之骄子,前程似锦。没想到在单位里的派系斗争里站错了队伍,升职加薪一直无份,只好辞职下海。下海之后他才知道什么是百无一用是书生,碰得头破血流,只好又上岸,回到原单位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办公室主任,直到今天。
那种无法自我肯定的感觉糟透了。有时它能让你沉默地感觉骨骼都被压得吱吱作响,像是被困在墓穴里的尸体,呼吸不到一丝新鲜空气。有时它能让你全身都被愤怒占据,想要尖叫想要咆哮想要放把火烧光这个世界。
陆开好歹有陆桥做为希望和发泄出口,陆桥呢?
还有什么比他们父子注定都是失败者更让人难堪的?
粗糙的地面坚硬地顶着陆桥的背,顶到发痛。手机响起,他突然意识到,今晚他答应了要去剧组帮忙开工。
他硬撑着到剧组去,所谓帮忙,不过也就是打打下手而已,哪里需要壮劳力哪里就是他。他平日都是得空仔细观察拍戏是怎么一回事,从剧本到实现中间又是如何操作。但是这一天他实在难受,只顾闷着头苦干。当中去买了一次夜宵,回来一点食欲都没有,见众人吃得开心,就独自走到后面抽烟。
他浑身疼得厉害,刚才去厕所照镜子的时候也看见自己脸上有瘀青。别人都当年轻小伙子一时冲动跟人打架,也不好问,倒给他省了好多麻烦。
他弯腰想蹲下去,这才觉得肋骨处如针扎一般,方才搬东西的时候竟不知怎的没有觉察。他掀开已经沾了一圈白色盐渍的T恤,看见自己腹部一大块乌黑。又斜拉下领口,看见伤痕,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
陆开年纪渐渐大了,下手倒一直很重。
他点了根烟,看着青烟袅袅升起,前方树梢上挂着半枚月亮,那一阵烟仿佛就要飘到仙境一般,不由恍神半晌。那种深而且钝的痛小口小口地啮噬着他的心脏。
他抬手看表,一瞥眼却看见垃圾桶里有什么东西特别熟悉。他伸手掏出来,那沾着烟灰等秽物的一叠纸赫然是他写的剧本。他站了很久,拿着进卫生间,关上门,扯了些纸坐在马桶盖上小心地擦着封面。
有人走进来,他浑没在意,只是低头一点一点地擦着,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一凛,听出那是导演的声音:“小伙子挺勤快的,不过那剧本,真是垃圾。”
最后四个字如重锤一般敲在他太阳穴上,他眼冒金星,差点喘不过气。等他们走了,他踉跄奔出去,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满眼血丝,表情灰败,如丧家之犬。
真是垃圾。
他自以为傲的最后依凭终于全然崩塌。他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自己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外面有人大声叫他。他把剧本别在牛仔裤后面的兜里走出去,行尸走肉一般开始工作。
收工的时候已经接近天亮。他在清晨的薄雾中踽踽独行。从前他还会在阴郁不安的心情里欣赏一下这个城市早晨的清新,那时他总是灵感如泉水般喷薄,一面走一面在痛苦与创作的快乐里颤栗着。而今天,他觉得自己每一个细胞都麻木了,散发着恶臭,像一堆垃圾。
最可悲的是,这堆垃圾还有思维有感觉。
手机提示音响了。他下意识地拿出来一看,发现自己错过了好几个电话和短信。
“你爸爸进医院了,快来。”
他重重地倒抽一口凉气,发足向医院狂奔而去。找寻一圈没有踪影,才又去看短信,原来后面还有几条说陆开已经没事了,回了招待所。
他即刻赶往招待所。要敲门之前却不免踟蹰,生怕太早吵醒了父母又要挨骂。最后他还是轻轻地敲了两下,想着要是他们没听到就算了,过会再来。
彭诗华打开了门,一脸憔悴,看见儿子脸上一喜:“桥桥,你去哪里了?害得我担心一晚上。”
“爸呢?”
彭诗华叹口气,为难至极,用很低的声音说:“桥桥啊,你……你闯祸了。你爸爸头上撞了一下,流了点血。”
陆桥大惊:“要不要紧?”
彭诗华摇头,反而说:“你呢,你身上的伤要不要紧?”
陆桥苦笑:“没事儿,习惯了。”
彭诗华眼圈登时红了。
她身后陆开咳嗽一声,分明是醒了,冷冷地说:“叫那个小畜生进来。”
陆桥走进去,彭诗华把灯打开,护在儿子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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