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级危楼-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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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桥做完动作就后悔了。也许完全是幻觉,他耳朵里清晰地听到一声咔嚓,响亮得令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球一扔跑过去看丛恕。丛恕满头是汗,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一手撑在左腿小腿上。大家不敢轻易去拉他,都蹲下围住。过了一会他才睁开眼睛对陆桥苦笑一声:“老陆,我的腿好像断了。”
他被立刻送往医院,小腿骨折打了石膏。
陆桥都懵了,只会呆呆地扶着他,医生叫干嘛就立刻一阵风似的去干嘛,一回来就条件反射一般抓着丛恕的胳膊,恨不得把他抗在肩上。
那种让肺部抽搐的,好像溺水接近死亡的疼痛再度袭来。
我怎么就这么差劲呢?陆桥咬紧下颌,喘着粗气。
丛恕倒乐呵呵地不是很在乎的样子,对吓坏了的同伴们说:“老子也有打球光荣下场的时候啊。”
“靠,不显摆你会死啊?”有人笑骂。
他们回了家,陆桥忙前忙后地想要学着伺候他,丛恕连忙摆手:“哎哎哎,我自己来。断条腿老子就动不了了?”
丛容和之夏来看他,丛容一见他就快哭了,还是之夏镇静,跟丛恕调侃了几句让丛容转移了注意力。
那个下午丛恕没课,只好坐在床上发呆。楼层太高,又不能趴在窗台上跟在宿舍一样看看有没有美女经过。打游戏也已经腻味了。光碟也看了好几遍。多出来的时间简直不知道怎么打发。
之夏来找他,带着一大包零食,都是他平时喜欢的。两个人边吃边聊天。
他内急要去厕所,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想耍帅所以没用拐杖,单腿跳着进去,出来还做了一个金鸡独立白鹤亮翅的高难度动作。
之夏撇撇嘴,把绒球砸他脑门上:“小心另一条腿也摔断了,你就该哭了。”
“我靠!”
他咒骂着跳回床上。之夏低头看他腿上的石膏,上面好的位置已经被跟他一起打篮球的那几个占了。之夏甚是不满:“他们太没公德心了,让我签哪里啊?”
丛恕说:“喏,你用红色笔。我会不准别人用这个颜色签的。绿色专门留给小容。周宛那天给我电话,要我留个紫色的给她。老陆让他用粉红,恶心死他。”他把左腿搭在右膝盖上,把小腿侧后的位置露出来给她。
之夏一笑,低头认真地在石膏上画上一只猪摔到在地四脚朝天的样子,旁边注:丛恕糗样,陈之夏记录。
丛恕百无聊赖地挠挠头,又不好意思催促,只能抱着手低头看她。
冬日午后的阳光像是一匹金色轻纱在飘拂。她鬓边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因为促狭得意,她嘴角上扬,长长的睫毛好像蝴蝶翅膀在扇动。
丛恕心里咯噔一下。刚认识的时候,她也会不时给他这样的一声咯噔。他老觉得迷惑,为啥自己有时对着哥们儿会紧张。他明明心里全是林婕啊。后来他俩打打闹闹随意惯了,就几乎没有再这样。
如今这感觉又回来了。他咽了口口水。她头发上的清香钻到鼻子里,他突然很想低下头去,轻柔地用嘴唇贴在她脸颊上。
他往前稍倾。之夏嘟囔:“别乱动。”
他立刻清醒了,吓了一跳:“丛恕你真禽兽啊,居然想亲自己哥们儿。你怎么不去亲陆桥?”想到那种可能,他成功把自己恶心到了,猛地打了个寒战。
有人在敲门,之夏刚好完成了她的大作,笑盈盈地说:“我去开门。”
(三十九)
不一会,外面传来之夏标准的乖孩子式腔调:“唐老师好。”随后她跑进来抓起自己的包,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唐笑然手里捧着大大小小的保温桶进来,一见到儿子的样子眼眶就红了。唐教授在讲台上那可是以仪态万方著名的,几时流露出这种小女人做态?
丛恕陪着笑脸:“妈。”装出一副特别馋的样子,“哎呀,你给我带汤来了?真好真好。”
唐笑然把儿子揪过来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才放下心,然后就开始碎碎念:“你骨折了也不赶快通知爸爸妈妈?你知不知道你老妈我接到陆桥的电话差点心脏病发?”
丛恕咧开大嘴露出大白牙装憨厚,被唐笑然狠狠地在脑门上戳了几下。
唐笑然把丛恕最近生活的大事小事都问了两遍以上,才说:“你给我搬回家里住去。”
“房租我交了半年的。”丛恕还徒劳挣扎,被唐笑然一个凌厉的眼神吓得缩了缩头。
“你走了以后,你爸爸嘴上没说,可是起得越来越早,都是因为睡不着。”唐笑然轻轻地说。
丛恕低头。
“最初听到你跟,跟林婕老师的事情,你爸爸愁得,几个晚上都没睡,又不敢说你,就在书房里看书。小恕,你一向是个好孩子,你爸爸不想打击你。他说了,年轻人总有行差踏错的时候,父母能不动声色地帮你把好舵就行了。”
“我虽然宠你,可是自问还比不上他。你看,你从小到大都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爸干涉过你没有?他对你寄望多高啊,可是也愣没让你一定要怎么样,他老跟我说,望子成龙是不好的,让孩子自由发挥吧。但是有些事,触及他的底线,他不能不干涉你,你明白吗?他不是想阻止你谈恋爱,你看,如果你跟之夏这样的女孩来往,我们都不会说什么。可是林婕老师不一样,她有挺多经历。人生跳阶段的体验往往不见得是好事。爸爸妈妈看人很准,林婕……太成熟了,不适合你。”
唐笑然一点也没有说林婕的不是,倒让丛恕内疚起来,本来想争辩几句的,也说不出口。
晚饭的时候丛家声亲自过来,一句旧事都没提,像从前那样既和蔼又轻松地询问丛恕的情况。丛恕说不想回家,他居然也没有勉强,反而笑眯眯地对陆桥说:“是,男孩子都喜欢跟同龄的人扎堆,我们理解。那就拜托小陆你多看着点丛恕了。”
丛恕这才真的惭愧了。陆桥出去以后父子俩进行了一番长谈。丛家声说:“不管你怎么看爸爸,你只要记住一点,爸爸永远是你的爸爸。任何时候,你闯了多大的祸,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知道我为什么没要你回家吗?你妈本来要我今晚就带你走的。我是想,你已经二十一岁了,成年男人,不需要还整天在父母羽翼下生活,出来锻炼锻炼挺好。不过,你既然享受了成年人的自由,就得有点成年人的本事,不要太轻信于人。”
他索性开诚布公地对丛恕说:“我知道有人把很多事实夸大了传到你耳朵里。儿子,你现在理解学术圈不是净土,那么也就该理解有纷争的地方就不会客观。我在圈子里这么久,不可能没几个看我不顺眼的人,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上谁没有几个敌人?小林的事情,我承认我是操之过急了,但是也并非全像你想象的那样,她换了学校我还在过问她的事情。有人知道她得罪了我,踩她也是很正常的。这笔帐总不该算到我头上吧?这就是人生,你将来还不知道要见到多少类似的例子。”
丛恕默然无语。丛家声面对的压力和各种不得已,他竟然从来没有仔细想过,实在是个不合格的儿子。
他想,他要学着不轻信于别有用心的人,也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但是无论如何,父亲就是父亲,无人可以取代。做儿女的,不该评判父母,更不该让父母伤心。
因此,当丛家声含蓄地提出希望他还是不要工作,再继续深造,他痛快地答应了。
知道了这个决定后,之夏十分高兴,因为这就意味着丛恕可以继续留在学校。丛恕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情更好了。她是那样难得放松的女孩,所以他老叫她小老太婆。这样明丽的笑靥,才应该是这个年纪的女孩该有的。
通常有课的时候,陆桥就用自行车驮着他去学校。那天下了课陆桥早就等在外面,把他扶上车以后问:“去哪里吃?”
“南街口吃兰州拉面吧,好久没吃了。”丛恕咽口水,抬起头身体却一僵。
陆桥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一个看着十分眼熟的漂亮女子站在那里,黑色大衣格子围巾,大冬天的也掩不住极端曼妙的身材。饶是陆桥这样不解风情的人看了心头都是一荡。
“那个,老陆,你不是要去图书馆还书吗?要不你先去,过会再来接我。”丛恕拄着拐杖跳下车后座。陆桥识趣地点点头,正要走又被他喊住,低声叮嘱道:“这事儿别告诉之夏。”
陆桥诧异地看他一眼,脸上随即浮现暧昧不明的笑容,做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跨上车一溜烟就骑跑了。
丛恕没想过林婕会公然地回到学校来找自己,所以等陆桥一走,他立刻问:“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林婕微笑着看看他,心中涌起一阵伤感,这样真的情怀,将来再也不会遇上了。
“没有,我就是想过来看看你好不好。你怎么把腿弄断了?”
“打篮球摔了。”丛恕不以为意,再看她几眼,突然醒悟过来,“你是不是换工作了?”
“嗯,我到一家大公司上班了。”
“恭喜啊。”丛恕由衷地说。林婕那个专业很难在公司里找到合适的位置,她在这么短时间里就找到一个,而且从头到脚焕然一新,实在是难得。
“我要去B城工作了,临走前来跟你道个别。”她扶着他找到一个地方坐好,也不顾自己浑身名牌,跟着一起坐了下来。能够这样毫不顾忌地坐在一起,感觉的确不错。
“我很抱歉发生那个事情。”丛恕说。
林婕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笑了笑道:“过去的就过去了,不用再提。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继续呆在这里,我也许就一辈子做讲师了。”
“别……怪我父亲。他的本意不是……”
林婕恍然,男孩终究不想让别人记恨自己的父亲,所以一直耿耿于怀。其实她已经没有芥蒂。当然,那时丛恕去看她,她的确心怀怨恨,有过冲动要把丛家声所作所为统统告诉他,幸好理智阻止了她。
她已经离开那个圈子,丛家声的所作所为再也影响不到她。她诚然想过报复,不过何必呢?丛家声已经垂垂老矣,而年轻的丛恕前程似锦,将来谁知道他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帮助。为了一时意气抛弃这样一支潜力股,不是林婕的作风。
“我知道。丛教授不是那样的人。”林婕妩媚一笑。
丛恕一面跟她聊着天,一面无比感慨,也许是林婕变了,也许是他看人的眼光变了。如今的他,终于能明白唐笑然为什么说他们不合适。
他的毒瘾彻底解除。她就在他身边,比以往还要美丽,他却终于不再悸动。
林婕临走的时候,丛恕叫住她,想了想却笑起来,诚恳地说:“祝你一切顺利。”
其实他很想问,你的病好了没有,还是,你从来没有病过?但是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再无关紧要。
(四十)
那个周末是周宛的生日,辛唯和之夏约好了去她那里庆祝。自从周宛工作了,她们还没去过她的住处。
给她们开门的是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女孩,眉眼有点像周宛,但是神情明显木讷许多,哪里有周宛机灵强壮的样子。女孩说话口音挺重,之夏他们要分辨好久才知道她是周宛的堂妹周婵,现在住在周宛家,而周宛刚下楼买水果去了,叫他们等一会。
周宛租了一个一室一厅的房子,面积不大,看上去倒是很新。客厅里放一组沙发,一个小电视,餐桌椅子一套,角落里还有一个折叠床。零零总总加起来显得十分逼仄。
之夏和辛唯坐在大沙发上。周蝉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膝盖夹拢,双手插在那里,缩得像一只小老鼠。三个人枯坐一会,辛唯笑笑:“请问,有没有水?”
“啊?哦,有的。”周蝉忙起身,因为太急,撞到茶几角,疼得一瘸一拐地进了厨房。
两杯热气腾腾的水端上来。眼看她直接就要往玻璃茶几上放,之夏眼疾手快地抽了本杂志垫上,心里诧异她的手似乎挺耐烫。果然一放下水杯她就忙着搓手,之夏问:“你的手疼吗?拿点牙膏来擦擦。”
周蝉只是笑,也不动,就在那里搓手,还不时吹吹。
辛唯问:“你来找周宛玩?”
周蝉睁大眼睛,辛唯又问一次,她才说:“我来上班。”
“你在哪里工作?”
“超市。”
辛唯和之夏都想,她这个样子难道是做售货员?她跟钱打交道,那真让人提心吊胆。
有人开门进来,正是周宛,辛唯和之夏都不约而同地松口气。
周宛见到她俩笑笑:“来啦?没等急了吧?”又扭头说,“东西都放厨房里吧。”
原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孩,眉眼一看还是周家的人,个子不高,身板倒是相当结实的样子。周宛说:“我弟弟,周嘉。”
之夏辛唯忙跟他打招呼,男孩抬眼,粗鲁地点个头算是回应,拎着手里大包小包进厨房去了。周宛低声说:“别理他,他就这个样子,家里宠坏了。”
客厅里挤五个人明显不够,周宛说:“我们进卧室聊吧。”话音未落,又有人开锁的声音,一个跟周宛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走进来,一脸疲惫的样子。周宛介绍:“我表妹,罗珍珍。”罗珍珍嘤了两声,羞怯地笑笑。
之夏和辛唯讶异得说不出话。周宛这个家简直像一个无底的聚宝盆,拿出一样东西,再掏,得,又出一样,源源不绝。
她们三个进了卧室,外面三个明显放松了很多,用家乡话在那里大声问候聊天。
“他们都住你这里?怎么挤得下啊。”辛唯说。
周宛一边剥桔子一边说:“嗯,珍珍跟我睡,小婵睡沙发,小嘉睡折叠床。”语气十分平静。
之夏忙说:“等他们工作上了轨道,也不用都挤这里了。”
周宛一笑:“看吧。等找到工作才好说。”
“周蝉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她跟你们怎么说的?”
“在超市工作。”
“几个月以前就被辞掉了。她高中都没毕业,算账也不清楚。去蔬菜部搬东西,每天早上五点就得到。我没法天天送她,叫她自己坐公车,带她坐了一周公共汽车,结果她还是搞不清楚,试用期迟到了三次,就被开了。”
“不能换成下午班?”
周宛看之夏一眼:“就这搬东西的工作也有等级呢。没个关系没个突出的地方,人为啥安排你做下午班?大家都想做下午班啊。”
“那她就这么一直闲着?”
“嗯。中间还给她找了一个类似的。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