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千年-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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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我还很小,但也知道爹娘的死本来只是个意外,她却老把那责任往自己身上揽。虽然我很努力地做个不让她操心的好孩子,她也开始常常对我笑,可是那笑容里……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是那么勉强的笑,我真的不喜欢。”
“而前段时间,那种奇怪的事一再发生,婆婆她就又……唉!除了静静地陪着她,我真的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
“莲姬姐姐,我总觉得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爹娘的事我都几乎想不起来了,我也真的不介意的。我只要自己和婆婆能开心地生活下去就好。可她却始终陷在自责里边……”
“刚才,虽然她还是压抑着没笑,但是我知道她确实很高兴。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小孩子的眼睛呵,始终是容不得丝毫瑕疵的。
瞥一眼门帘上凝滞的佝偻身影,我勾出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伸手揉乱了他服帖的细软头发:“不用担心,她会了解的。”
他慢慢抬起头,用小狗一样纯真的目光注视着我,欲言又止:“嗯。可是—”
“怎么了?”再塞一个白雪糕,嗯,味道真是不错。
一把环住那篮子点心,他戒备地退后几步:“莲姬姐姐,这个……是给我的吧。”
伸手点点他沾满点心屑的鼻尖,我笑得捉黠:“小家伙,看不出来你的占有欲还相当的强啊!”
“这可不叫‘占有欲强’,这叫‘彻底履行诺言’。所以,莲姬姐姐,你放心吧。除了婆婆那份,我一定会一点不剩地全部吃掉的。”他扬起小小的脑袋,摆出一副“壮士扼腕”的欠扁表情。
“哦?是吗?”我玩心大起。
眨眨眼,我牵出一朵绝美的笑花,趁他分神再拈一个放入嘴里。
“你!”他气极败坏地背过身去,用鼻子招呼我。
良久,他才低声地开口:“那个,吃完饭我带你去一个很美的地方好不好?”
“嗯。”凝视着门帘上映出的忙碌身影,我心不在焉地应着。
“当作谢礼。所以,你不可以再抢我的点心了噢。”
呵,真是小孩子。
竟然已经过了一夜了吗?
揉揉些微朦胧的睡眼,我迎着树叶间洒落的细碎阳光轻笑着。刺目的光华,却是清幽的触感,意想不到的温柔。
这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树。傲然独立于幽深的山林,却拥有不可思议平和气息。
源源不绝的生命力自四面八方涌来,沿着树冠的每一处枝丫注入,将它浇灌得璀璨夺目。虽是初春,袭面的风仍裹着丝丝的森寒,卷起始终苍翠的蝶形叶片一同兜兜转转。却在落地的瞬间燃烬,甚至一丝凭悼的痕迹也不留下。
是决绝,抑或凛冽的残忍。
轻抚上银杏粗糙幽黑的树皮,刺骨的寒意瞬间便吸去了我指尖的血色,仅余下无力的苍白。在大片郁绿的荫蔽下,大群斑斓的蝴蝶仿若凭空而生,不断扑打着绝美的翅膀,落下闪烁的毒鳞,尽情挥洒着短暂华丽的生命。
无论看多少次,仍是觉得震撼人心的美。
靠坐在大树的枝丫上,我闲适地摇晃着赤裸的双足,细细感受着这苍老温文的生命波动。呼吸中混合了它独特的清香,也跟着沉着了起来。
“这儿?”我震惊于眼前这恍若遗世的景致。
分明是不合常理的存在,却自然到让人不知该如何质疑。
“没错!”仰起被冻得通红的小脸,小虎的眼里尽是得意,“有一次,我发病的时候,婆婆就是在这里找到我的。”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这里真得是很美对吧?”
“嗯……”我的声音哽在喉咙,咽也咽不下。
美则美矣。可这种诡异的阴森气息到底是什么?就像是沉浸在无边的沼泽中,无处发力,也无处着力,就这么被肆意牵扯着。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一滴地陷入,无能为力地感受着力气自身体重抽离。
这是一个纯粹的掠夺空间,贪婪地吸食着一切生气。
……你终于来了。
那言语蓦然打入我的脑海,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谁!
猛然转身,映入眼帘的唯有小虎兴致勃勃的身影。如初生的幼蝶般,脆弱地曝露,亦是纯真得让人不忍伤害。
我轻轻地舒口气,却敏感地捕捉到无数打量的视线。含着无处诉说的怨恨,甚至夹杂着浓烈的腥熏杀意。如蛛网一般密密织着,企图将我困在其中。
不由自主地,我紧紧环住了自己陡然凉透的身体,警惕地注意着周遭的一切风吹草动。
然而,心中的某处却极不合作地冲出了桎梏,不受控制地竭力叫嚣着。试图冲破,试图撕裂,试图以任何方式寻到一个缺口,接着狠狠冲出。
分明是渴望的啊。
分明是那样地渴望着我的记忆,那属于我的一部分。可现在,那种仿若触手可及的预感是如此强烈,以致激起我心中巨大的犹豫。
我不觉探出的指尖被生生定在半空,似乎被某种无形的物质所阻隔。阻隔了那个充满可能性的未知。
蓦地,一只斑斓大蝶自一望无际的苍茫雪地上飞起,跌跌撞撞地扑腾着。美丽得异常诡谲的景致,深深牵扯着我紧绷的神经。
恍若我脑海中零散浮出渺茫幻象。明明已是如此接近,却又始终不得捉摸,始终得不出那个呼之欲出的真实。
随后,两只,三只,四只,…… 一群华丽的蝶在这纯净的雪色中舞出虚妄的绝美,慑人心魂。
“莲姬姐姐,你看!”靠着树根休息的小虎呢喃着,目光逐渐涣散。连带着涣散了那种童稚的音色。
某种熟悉的气息无声侵入,渐渐弥散开来。那样的温柔,那样的安慰,轻易抚平了我心中不安的躁动。又掀起了另一波奇异的涟漪,零碎了我心中的警戒。
“小蝶……”
这个声音,这个梦里出现过千百遍的温柔音色。此刻,它是如此真实地出现在我耳畔,恍如甜蜜的欺骗,狠狠灼疼了我干涸的眼眶。
“……宇,……宇……”我费力地开口,重复着在梦里不断练习的唇型。然而,破碎的声音却始终不让我如愿。
“……我很想你啊……”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却一再睁大,企图透过眼前的朦胧窥视小虎身后隐隐浮现的飘渺身影。
我们隔的是这样的近呵。只要再用力一点,再用力一点的话,我就可以记起他了吧。就可以记起那些令我完整的过去。
然而,终是徒劳。
令人作呕的浓烈腥臭扑鼻而来,湮没了四周弥散的淡淡馨然,也一并湮没了我混乱的思绪。在巨大的洪流面前,我是如此无力。
黑,沉沉地压下。漫无边际。亦无处救赎。
那个,是梦吧?
一次又一次,我不断询问着自己。
那个,是梦吧。
一次又一次,我不断欺骗着自己。
然而,更多的一次次,我重新站在那棵银杏树下。带着些微的侥幸,带着些微的企望。
它却像是陷入了熟睡,不再出现如先前般直接凛冽的气息,只沉默地做一棵本分的古树。
应该说,还是有着细小的不同吧。
轻轻弹开肩头一个透明的灵体,我浅笑着看它张牙舞爪地跌落,轻轻扮了个鬼脸。
那日醒来后,我突然看清了这些恍若幻觉的存在。依附着这棵巨树的无数灵体。被怨念束缚的灵魂大多沉积在树根部,之前的诡异视线大概便是它们发出的。一些细微轻透的灵体分散在银杏繁茂的树冠上,喜欢搞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却极易被剧烈的阳光消散了形体。
它们的出现丝毫没有让我觉得局促恐慌,反而有种久别重逢的亲切感。
轻一发力,我翻身跃下栖身的树枝。顺着风势展开身体,一个灵巧的翻身,我稳稳地落了地。
眼却不受控制地猛然大睁。
刚才的那个景象,到底是什么?
铺天盖地的猩红潮水席卷而来,带着无可阻挡之势,也同时散漫开浓烈的腥甜气息,呛得我眼眶微润。
心,钝重地跳动着,深切的不安狠狠击碎它脆弱的平和假象。
我低眸,右手的掌心间竟泛出了炽热的火光。
城中平静得一如往昔。沉默黯淡的屋影憧憧,偶现的黑猫姿态桀骜,无声无息地遁入一色的阴影。甚至打更人亦是面无表情地走过,连衣角的掀动都是木然。
卯时的天色仍有些惨淡,不似山林中的别有洞天。
可这种平静未免太过诡异。或者该说是死寂。毫无生气的死寂。黑死的混浊气息狠狠霸占了目所能及所有地域。
亦狠狠扯断了我心中以侥幸维持的薄弱平衡。
我不受控制地狂奔起来。
耳边尽是冷风狂暴的呼声,渐渐搀杂进心脏紊乱沉重的钝击声。胸腔中盈满了微带腥甜的森冷气息。身体亦在不知不觉间凝结出冰凉的汗滴。
第十三章 镇魂曲
“婆婆!小虎!”
第一次,我压抑不住胸中几欲炸裂的情绪,哑着嗓子大喊着他们的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平缓剧烈的心跳。
直至眼前出现那扇半掩着的残破木门,我才微微松了口气。
还好,是和平日一样的模样。
缓步上前,我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轻一推门,如此细微的动作,我却明显地觉察出自己的颤抖。
下一秒,我的视野便被肆虐的血色染得通红。
“婆……婆……”我的声音如同微弱的烛光,不住地颤动着。
那个几乎蜷成一个血球的躯体,是属于她的吗?那遍布着森然黑洞的纤弱背脊是属于她的吗?那流溢了一地的暗红液体,是属于她的吗?
那个心中充满不安却仍是那么慈爱的婆婆呢?那个一面抱怨自己被压榨却一面烧出一顿好饭的婆婆呢?那个碍于礼教对我毕恭毕敬却又受不了地叹着“这孩子”的婆婆呢?
还是说,这本就只是个梦,这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荒谬之极的噩梦。
是的话,拜托请让我立刻醒来!拜托!
“……莲……他们……是恶……魔……”细弱的声音仿若被生生扯下翅膀的小鸟。
一束猩红的目光从她怀里射出,是属于那个紧紧依附着她的细小身体的目光。
竟然连如此幼嫩的生命亦不放过呵。
我走过去,伸手阖上他被怨恨扭曲的眼,却阖不上他对这世界深切的绝望。
不要看。不要看。
每每遇到血腥残忍的画面,大人们总是第一时间蒙上孩子天真的眼。
我仅是效仿。因为除此之外,我已不知还能做什么了。
小虎,不要看。不要让这肮脏污了你的眼。
记得,你还是那个懂事乖巧,又贪恋着点心的纯净小孩。记得啊。
莲姬姐姐,我总觉得两个人还能在一起就已经很好了。爹娘的事我都几乎想不起来了,我也真的不介意的。我只要自己和婆婆能开心地生活下去就好。
那时的阳光很暖,从侧面缓缓勾勒,将他细致童稚的眉眼衬托得分外柔和。
踏进王府的那一刻,我很平静。甚至几次停滞了和缓的呼吸,似是某种告别。
我知道,自己体内某些被封印的东西正在蠢蠢欲动,不断积聚着冲破的力量。
“……子文,……怀琴……”
我在冬日里略显颓败的庭院中发现了他们。
子文安静地趴伏着,仿佛陷入了沉睡。在他身下,依稀可见鲜血微弱地汩汩流动。映着苍白纯净的雪,反射出耀眼的美艳光泽。
一人宽的血迹一路延伸,直到那棵纤细却坚定的枫树处。
这一刻,怀琴的身形显得分外娇小,以至一件凌乱的肮脏狐裘已足以将她包裹。只露出布满斑斑紫痕的娇颜。
她的眼神维持着难得的温柔,动作麻木地一再轻抚自己回复平坦的腹部,低笑着,喃呢着。
她说:“……不要怕,娘在这儿……娘不会让他们伤害你的。……乖啊……”
我这才发现,她几乎是整个人坐在血泊之中的。我这才发现,她用身体死死护住的是一个还未成型的婴孩。我这才发现,那道漫长的血迹该是她留下的。
在她身前缓缓蹲下,我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好了,没事了。”
她仰起头,笑得纯真无邪,一双眸子是如初生婴儿般的清澈。
“看,我的孩子,她很可爱吧?她叫忆莲噢。”
“嗯。很可爱。真是个好名字。”我的双臂紧了紧,心疼得几乎裂开。
良久的静谧,她仿佛睡着了般,只幽幽地呼吸。
“……莲姬……幸福啊……”
在我还来不及反应时,怀里的躯体蓦然一沉。
“……怀琴,怀琴!怀琴—”
一直以来,我都期望着,期望大家能一起得到幸福的。我知道自己太过贪心,但是我仍是不愿放弃。甚至好笑地想象它或许某天就像这小家伙一样,就这样蹦出来了。
就像—这样的真实。
她的音色很柔美,如纤指优雅地挑动琴弦。第一个音,便预示了一曲的沉醉。
淡淡的蓝光逐渐自我的身体中溢出,一圈圈将我包围其中。色泽悠然转浓,美丽得不可方物。晃花了我的眼,也迷惑了我的心。
张眼,我看见漫无边际的纯白雪地上,洒满了鲜亮的猩红液体。它们缓缓漫溢着,以沉着的姿态一寸寸玷污着雪的洁净。
是令人移不开眼的魔魅美艳。
我想笑,仅浅浅的一抹。眉却死死拧起一个解不开的结。
缓缓扫过每一具残破的尸体,我的目光一再胶着,也一再被生生掰开。
随后,我纵身一跃,自同样残破的城墙乘风坠落,如断翅的蝴蝶一般。
大概也只有当接受了战争如斯的洗礼后,才能深切感受到它决绝的凛冽,直接,令人窒息的热度,以及不容逃脱的强悍。
而很久以后,当我直面另一场更为壮烈的战役时,我终于知道,这场血宴亦不过是场洗礼。它决绝地宣告了一切的开始,以不可抗拒之势。
那时的我也终于看清了自己的灵魂。
没错,我是蝶,一只生来就注定飞不过沧海的蝴蝶。
是子墨。
他躺在一片温暖的血液中,神情是未曾有过的安详。
我知道他在等我。
那个瞬间,我又看到了她。
她娇美的唇边浮起一抹笑,纯真依旧,美好依旧,却已是绝响。
她说:“……孟婆婆,……记得一定要幸福啊……”
我牵起一抹笑,回应那记忆中的女子,然后,轻轻扶起他无力的身子。
我听见某种微弱的破裂声,沉睡的记忆彻底复苏:“子墨,你还想着她吗?”
他笑,很微弱,很温柔。只是笑。
“如果爱她需要你放弃人的身份,放弃真实存在的肉ti,化为一抹游魂呢?如果爱她需要陪她在永无天日的地府里慢慢腐坏,即使没有未来可言呢?子墨,你愿意吗?愿意陪她承受这一切得罪责吗?”
我竭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让气息悠然吐出。
静默。他似在积聚说话的力量。
“咳……如果是……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