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娘-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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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妃何苦?”玉手一出,遮掩了林君妍的双眼,然而这榻上之人却发觉并未那么简单。怀仪的掌心捻拢了几嘬粉末,那一遮挡,便将这不知名的药粉硬生生揉进林妃的眼中。双目火辣辣的烈痛使得林君妍大叫了一声,怀仪好笑地看着这位贵妃的窘态,“母妃和皇姐的暗卫啊,说不定此刻他们正陪着父皇看戏呢——还有皇姐身边那个宋翊鸢,就算保得住小命,这后半生都没有站起来的机会了……”猛地将刺入对方体内的利器拔出,单手扼住生母的脖颈,沾着鲜血的针尖毫无迟钝地刺入女人的眼球,爆裂的快感使得怀仪唇角微扬。林君妍死死地拽着女儿行凶的手,鲜血和着泪水流淌而下,腥得林君妍恐慌不已。
“现在整个皇城都是我的人。”少女的语气颇为得意。
林君妍一个踉跄,瞎眼的痛楚使得她不停地流泪以冲蚀这种感觉:“果然。”
“这是母妃教怀仪的——踩着别人的尸体活命。”她狰狞的眸子,全然不见花季少女的柔美和娇羞。
瑶佩作响,龙袍加身,“送林妃娘娘入冷泉轩。”那与养心阁相同性质的鬼地方,身后的林君妍兀的一笑,沉默着任人带走。怀仪撇嘴而笑,眼角的余光瞅到铜镜中的自己,伸手拽过一朵插于花瓶之中的腊梅,揉碎于掌心。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怀仪抬首,鸢凤宫中跪下四列四行十六位要官,俯身称臣。她浅笑,接过若风递来的帝冠。
大牢之中,狱卒们窃窃私语。方锦执一枚“马”,四跳而食词昊一“车”,形势直逼将帅之营。少年看着一盘玲珑傻了眼,硬是挠挠后勺,方锦看少年困顿,便拉过其手,挪一卒,将自家炮马双看。“好妙!”词昊不禁赞叹,却见方锦依旧握着自己的手,便不好意思地动了动,男人会意地松开。
“还来么?”方锦收拾了僵持的残局,见对面少年摇头,便将石棋搁置一边。他伸过手,轻轻地抚过少年发红的耳垂,“还真是生了冻疮。”虽说是冻出来的,但摸上去总是温热几分。
词昊并没有躲开方锦的动作,这些时日在牢狱之中朝夕相对,少年早已熟悉,甚至是沉溺于这般亲昵,尽管不知是这绝代男子对父亲的念想,还是如何,词昊只是默默地接受那一瞬的温暖。方锦将少年微微拉近,薄唇贴上了词昊的额头,如同枯蝶吻花。浓郁的玉兰香气扑面而来,少年合目:“锦娘。”
“怎么了?”方锦放开了少年,轻声而问。见词昊合着双眼,清丽俊逸的五官虽不像自己那般妖娆,倒也生的倜傥非凡,方锦试图将少年搂紧,却因隔着牢栏难以实现。词昊睁开了双眼,澄澈的眸子直直地看着方锦:“锦娘,会不会有害怕爱上一个人的时候……”
渐而降低的音量显出少年底气的不足,方锦坦然一笑:“在下一向信奉心行合一。词公子要是对人家有意,又何必藏着掖着,大大方方亮出来便是了。”嘴上这般说着,冠冕堂皇言辞靓丽,可胸口却涌上一丝隐隐的痛,脑海中那个熟悉的故人微微转身。方锦自嘲,继而转问词昊,“词公子可是有看上的姑娘?”试探的口吻,得到的答案是少年的摇头。
“也罢也罢,”方锦浅笑着在少年鼻尖留下一吻,“在下不问便是了。”方锦自然不希求词昊对自己动一丝真心,只怕自己这位公子锦,不过是将词昊当作词晖湘好生疼爱着罢了;然而少年呢?但愿也就是为了遣送牢狱寂寞享受而这份溺爱。想到这儿,方锦却惊觉自己无端忐忑,他转首而见少年有些黯然的眼神,失了光的双眸困倦地看着自己。男人勉强地笑了笑,轻轻抚开词昊的刘海,“我去给你拿些水吧。”
方锦转过身,却见到一张熟悉的脸,一名纤瘦的男子悠然立于牢栏之外,月白色的长衫显得更加俊俏。方锦一愣,转瞬化作一个招牌笑容:“是你。”方锦扫见男人发饰上那一枚蓝黑色的玛瑙,珍贵的饰物让这位坐镇湮华殿二十年的男人深锁柳眉。
“好久不见。”来者自然发现了方锦细腻的眼光,亦不作掩饰,洒洒脱脱地寒暄起来。记忆中湮华殿早已在皇权斗争牺牲,往日的繁华早成过眼云烟,不再有花前月下歌赞美景,亦不再有昨日别年中徜徉茶香醉人。抛却所有过客的褒美之词,他不是那个万千宠爱在一身的湮华殿主,他亦不是那个染指书香墨倾城的司书公子——来者字正腔圆地喊了声:“方锦。”
“那是,”方锦莞尔笑之,俯身拾起狱卒放于地上的水袋,“看来你混的真不错。”暗讽的口吻,那顶上宝石的材质纹理色泽,将司书公子这些时日所作所为暴露无遗——也笑,倘若你没有“立份大功”,怀仪又怎么舍得将这般贵重的珍物赏赐与你?
也笑亦微露笑颜,依据方锦的聪明,就算自己不出现在这里,恐怕他也会揣摩到司书公子的蹊跷,因而面对那一句不痛不痒的讽刺,唐也笑亦置之不理。见对方起身,也笑扼住方锦的手腕,“蹲大牢的滋味不好受吧?”
“比起受拥于千万人上,自有一番风情。”方锦挣脱掉也笑的手,巧笑倩兮,虽窝掖于着阴潮之地足足一月,整个人蓬乱淤糟,任青丝多么脏腻,任衣衫多么破烂,依旧无法遮掩公子锦淡淡一笑——有些人生来便有一种难以扼杀的气质。
司书公子也不怒,随性地把玩着掌中折扇,方锦打开水袋,将液体倾入碗内递予词昊,少年因博弈也有一个多时辰未进滴水,便捧着碗大口饮下。“方锦,”立于囹圄之外的人发了话,“过了晌午,新帝召见——到那时自会有人来接走你们。”
“多谢公子。”男人并未抬头,只是麻利地将水袋系好。唐也笑望了望另一边的沈笙南宫,司乐公子依旧闭目弄箫,司药公子守在前些时日被送来的宋翊鸢身旁,少女睡地迷糊。司书公子向方锦一个抱拳,转身离去。
锦娘 正文 【48】登堂
“深宫后院,就是一潭沼泽,将你吸入万劫不复之渊;若想从那地底爬起,就必须踩着她人的尸体——不然,就等着变成死尸做成她人的阶梯。”记忆中的林君妍巧笑而语,那笑颜柔美婉转,笑声恍若铃音——如今的我一步一步踏上金銮殿,脚下的尸身渗出了乌黑的血液,弄脏了三寸金莲,然而这世上有多少人看中事情的过程,又有多少人关注事情的结局?怀仪轻声而笑,皇宫是一只巨大的水缸,亲情、友情、爱情,揉捏造作,与死于非命的人儿一同被塞进这青苔布满内壁的肮脏容器,然后慢慢地发酵,散出一股股难耐的恶臭。
散步的传言像是瘟疫一般弥漫于整个大戌江山,装神弄鬼的老道士大呼小叫,一瘸一拐地告诉别人他在其春宫上方看见了飞龙和祥云。怀仪默然而坐,若风将纯金的帝冠小心地系上发髻,双鬓的青丝梳理服帖,炭笔描过柳叶眉,香粉环扑粉颈间。大戌玉玺呈于镜前,血红美玉温润无双,指尖抚过玉石篆刻的细腻曲线,那般圆滑如若少女的红唇——唯独龙口缺了一枚红玉。
撤去宫城之中的孝白,锦绣罗裙抚过天和宫的槛阶,染指千红万紫,一笑动辄金银宝玉,垂首缓摇,碧玺坠子摇曳相碰,绿萝翡翠暗含珠光。洒开半面衣袖,摆驾金銮殿,少女端坐于九龙尊椅,浅看掌心天地江山。
“传朕的旨意,大赦天下!”傲令一出,群臣跪谢万岁。怀仪浅笑,踏住了戌怀帝尸身的脊背,少女登上九龙大殿,坐拥万千豪权,受尊于苍生黎民。龙椅之上,少女神色凛然,英气逼人,丝毫不见女子柔弱之意,姣好的面容寒光乍现。史官挥笔落墨,成书一章,载戌怀帝于腊月八日子时暴毙驾崩,逾一日见其春宫上空祥云盘龙,天盘算卜卦象奇异,怀帝三公主怀仪继位,自封年号“景”,称“景后皇帝”。
牢狱之中,方锦携着另外四人齐齐地跪在韩公公的面前,老太监端着一卷黄布,压着尖细的嗓子说道:“本来还以为公子们死定了,没想到如今还得了这般恩惠。”兰花小指轻轻翘起,然后向前一点,“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戌景后元年腊月十二,方氏锦,珩璜有则,现册封为方贵君,居正一品……”老太监絮絮叨叨地念完了圣旨,方锦一声苦笑,转而望向沈笙、南宫与词昊。男人抿唇而默,俯身叩首接旨。
那一卷绸布,寥寥草草几笔,将四人推向历史的风口浪尖,舆论的伦理边缘。这般赤裸裸的封赐,“方贵君”的头衔,玉面男子哑然而笑,就算是二十多年前自己因生活所迫卖身湮华殿也不见此般窘迫。大戌虽说民风开放,洛阳亦容得下湮华殿这般男风盛行的场所,三公主篡位登基,利用了宗教神魔的一些胡诌也出不了大事——百姓不过是换了个年号,只要不触及切身利益要害,对于苍生而言,这皇帝谁做都是一个样——然而这般圣旨还是让方锦头疼不已。
“她倒也是有这个胆量,”沈笙依旧是惬意地抚弄着自己的宝贝竹箫,“如此招摇地册封了一堆男妃。”出口的“男妃”二字使得南宫尽离不由自主地一颤,少年的脸色显然没有方锦的收敛、沈笙的从容,俊秀的脸蛋红白交替,少年勉强扯了扯嘴角:“男妃……怀仪的,男妃?”
当听到韩公公那尖锐的声音时,南宫恐怕只顾着抖自己身上被激出来的鸡皮疙瘩,那一句“谨氏公子离,克裕温恭,册封为谨文君”反而被忽略了。回过神来的少年愕然地愣在原地,僵硬地瞥了瞥干燥开裂的嘴唇,一来这“男妃”头衔如同天降之物,实着让人授受不起;二来——“这意思就是,把我们全部‘嫁’给了怀仪?”南宫压着声音凑到方锦耳边,忐忑地问道。
男人浅笑着看了少年一眼,过于温和的表情反倒让南宫暗叫不妙,果然,方锦点了点头,“是的,”见南宫瞪大着双眼,喉口像是哽塞着什么异物拼命地吞咽着,“你我都是新帝的妃子。”末了再添上一句,面前的人儿更是一脸愁苦。
“唉,可是,男妃!”少年向外探了探头,确定刚才来宣读噩耗的老太监已经离开,真好似天地混沌,穹顶塌陷!“锦娘你的意思是以后我们都要去服侍那个女人!”尽管蛊术学成出世后不久就入驻湮华殿,成为司药公子之前的一两年也不乏与客人周旋,但比起今朝这般现状,南宫宁可回到当初那些浸泡在世俗铜臭中的破日子。
沈笙倒是无所谓之,纤指搭上竹箫音孔,颇为欢快地吹上了几缕。方锦勾了勾唇,“公子笙难不成觉得这是件好事?”语毕,男人望了望跪坐于一旁的词昊,从圣旨上的内容来看,怀仪亦给了词昊封赐——看来新帝早已料到词昊不会为“离梦散”所累,这般看来,将南宫封妃后召入皇城,倒是不免有对其下手的嫌疑。
“难道不是么?”公子笙搁下竹箫,淡淡地笑道。
方锦似是同意地点了点头,“的确,”指尖抚过牢栏粗糙的表皮,扎手的小木刺密集而又隐蔽,纵观掌心,这将近一月的牢狱之灾如同一根荆棘,扎得十指伤痕累累,“不管如何,必须得先出去。”方锦伸手撩开词昊额前散乱的发丝,捋下几丝沾染上的灰尘。
词昊抿了抿唇,轻轻地握住方锦伸过来的手,少年收紧双眉,甚是幽怨:“难道真的要入宫?”词昊本是翰林府的史官,如今一番变故若是罢了少年的官衔遣送回乡也就罢了,就连在这牢狱之中终此一生的打算都已做好,却唯独没有想到会送来这么一卷骇人听闻的圣旨——女流坐镇江山,加之册封男妃作其后宫三千,这样的事态,怕是词昊不能接受的跳突。
“词昊,”熟悉的手掌覆上自己寒凉的手背,“不知词公子是否还记得初遇之时?”见少年点头,方锦微叹而笑,虽说不若当日在湮华殿所见之妖俊迷人,却显得清新朴素,似乎更多的是一种释怀,“人若君子,君子如茶……”
“遇火保得赤子丹心,”回想起那一面的初遇,面对慌急饮茶的自己,男人轻笑而止,对茶对人那独特的见解,使得少年记忆犹新,“遇水修得文韬武略。”十六字字字珠玑,今朝他隐于世而或与出于世,全凭这外头是焚身烈火还是涓涓清流。
寒风抚过玉唇,描画柳眉,方锦起身,“词德君”,男人轻声念叨,合目微笑,微红的双唇好似腊月季节中盛放的片片白梅。老年的狱卒伛着腰转锈花的铁锁,沉重的链条坠落在地,被开门的人用脚踢开,拉开了木栏门,“各位公子请。”
华顶软轿,珠帘轻摇,抬轿的小仆迈着稳齐的步子将轿中人送入皇城。撤去了前几日张好的孝麻,新帝登基又将这华锦宫殿稍作修饰。从旁门直入皇城后院,入冬的御花园白梅盛放,在这满园梅香之中却也有几枝道不得名姓的野花,在寒风中生得盎然,倒也有几分别样的滋味。素手挽起轿侧帘布,窜进轿内的凉风惹得方锦一颤,听得抬轿人说,新帝并未册封后位,只有正一品两位贵君和从一品“德君”、“文君”、“贤君”。沿着小道蜿蜒前行而至醴泉宫,小仆挽起珠帘,迎接新主子的侍女急忙上前,方锦微微倾身,迈出软轿。
“奴婢若风,参见方贵君。”为首的宫女叩首行礼,身后排齐六行六列侍官。
“这位不是陛下身边的红人么。”初见怀仪那一夜,那位奉上毒茶而被南宫一眼揭破的侍女,方锦浅笑着看了对方一眼,对方虽然垂着头,微微侧身依旧可以读见若风眼眸之中的惊愕,“不必多礼。”撂下不轻不重的句子,男人径直向前,三十六名侍官自行分成两列,倾身而立,以示对主子的敬重。方锦抬首,“醴泉宫”三字印入眼帘,不同于“湮华殿”的洒脱豪放,牌匾上的字体中正端庄,男人轻浅一笑,跨入这深宫泥潭。
“景后皇帝立方贵君、唐贵君、词德君、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