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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长卿辞-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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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走神,我被一名宫人提到空中,任我如何反抗,也不过俎上之鱼。
玉翘柳眉倒竖得朝我走来,抽走我口中的信,因我死命咬住,她抽得艰难。最后那封信就烂了。而目的得逞的玉翘只将信当场销毁,还命抓着我的宫人将我按在地上,而后踩我的尾巴。
连心的疼痛让我险些哭出来,但玉翘扭曲的笑容教我始终坚持着倔强。我从不知道自己会是这样的反应,至少在以往的岁月里,我吃不得一点痛,但是现在,玉翘越是踩得狠,我越是固执着不肯低头。
我不是丽妃,不要空而无望的妥协,眼泪不是这样流的。
宫人肆虐的笑声融进我的痛哭里,玉翘双手抱胸地以高姿态看着我。
丽妃。疼痛里我看见丽妃半倚长榻的身影,目望远方,相思深深。千疮百孔的爱情还没有令她完全绝望,锦衣玉食不过更加深刻地反射着内心的创伤,从心底开始腐蚀一个女子的所有。而她依旧活了下来,一直到死,都不曾后悔。
我应该学会坚强的,如果我记得在这个时空曾有过那样一个坚持到犯傻的女主人,就更不可以这样屈服。至少我要为她保留最后一点尊严——娼家女子也有风骨,至少,她要的,并不伤害别人。
我扭头咬住那个宫人的手背,血的腥味在口中盈满。而后他松手,我跑开。我听见玉翘的咒骂,也忘记了尾上的痛。这一刻的思维空白,我甚至忘记了可以回去找长安,而直奔朝云楼,直奔向蓝紫花海中那个娉婷而立的女子。
经此一役,我的长尾是断了。除了自己,玉翘还有那天的宫人,没人知道原因。长安或许知道,但他从未提及,而是换了一种眼光看我,赞许里有陌生的渺远。
他说,真的变了很多。
我姑且不管他的言语,只回忆着那日在朝云楼的情景。我没想过会在那里遇上皇帝。蓝紫花海中的龙袍金亮,却只是形单影独。
体力的衰竭让我在还未靠近他的距离里就倒了了下去,最后无力地叫了一声,便沦陷在沉沉的黑暗里。
再醒来的时候,身在一只垫了细软的竹篮里,身上还覆着薄毯。而皇帝,依旧站在花海中,背向阳光,只留了身后的一片明媚。
阳光下的蓝紫仍有去不掉的苍凉。尽管蒙着浅浅的光翼,自身的疏落无可改变,更有丛中那一点明黄,成片成片的凉薄。纵使春光融融,也寂然一场。
我想开口叫他,却是他先回头,半明半暗的脸,教我分不清他的神色。
他向我走来,恰起微风,蓝紫波荡,他像是涉浪而来的旅人,身上金光浅亮,一直到我身前,投下一片阴影。
他俯下身,掌心触在我的头顶,有霎那的温暖传遍身体,而又很快落寞下去。退去后,只有肝肠的冰寒。我不由将薄毯裹紧。
隔着一条毯子,我知她还未走开,充满了追思的目光投进了眼前的黑暗,像长安。
长安!
我猛然想起那个总能给予自己宽慰的男子。于是立即就像去找他,告诉他一些什么。然而尾上的疼痛教我无法再前进,而是落在皇帝的怀里。
皇帝抱着我坐在朝云楼下的刻石上,放眼于满庭蓝紫,没有叹息,静默悄然地坐了许久。
他或许在回忆丽妃,也或是在思考其他什么事,渐渐西移的阳光始终让他那一身龙袍看来辉煌无比。然而,夕阳铺就时,镀金上了凄迷的红,教我以为是丽妃披在他身上的红衣。而那个女子就立在不远处,隔着蓝紫花海,隔着三千弱水,与他,遥遥相望。
瑟风
就在我以为望见对面的红衣女子时,却有宫人急急来报,说是扶苏瑛中毒身亡。
我一惊,不由抓住皇帝的龙袍。他回头看我,眼里有越积越沉的悲伤,最后竟惨然一笑,抱我起身,说,摆驾。
一路上,皇帝都未表现出太多的激动,但他抱着我的手在颤抖,轻微而不停地颤着。也许不带上我,他会少了很多去面对亲子暴猝的勇气。身为帝王的悲哀,或者也在此,即使内心悲恸,也只能淡定如水。
小舟上,皇帝始终望着湖中的水榭,一直到靠了岸,他才快步进入水榭中,而下一刻,就是扶苏瑛的尸体横陈,苍白,仍带着悲愤的神情,教皇帝不由倒吸一口气,迟迟未再动。
早膳时的见面,竟就是告别,而我却未完成答应了扶苏瑛的承诺,甚至因为皇帝哀寞的眼光而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走入许久未再出现的梦里,看见一个谦逊随和的背影。
太医说,扶苏瑛是中毒而死。而禁军说,只有送早膳的宫人来过,午膳也未见其送来。
皇帝下令传人,回复确实那个宫人已经自尽。
我忽然明白今早那名内侍连话都未说完就匆忙跑开的原因。他是无颜再面对有关丽妃的一切。在他尽忠了这些日子之后,终于也免不了背叛……他终是对不起已经故去的丽妃了。而他,也选择将一切隐瞒,即使那个事实,早已人尽皆知。
皇帝看着扶苏瑛留下的书信。一封一封地读,长眉愈紧,然而到了最后之化为一声叹息。我仿佛听见他说,为什么不早些让他看见这些?
他不知?
长安说:“你猜得到。”
我默然。确实,有时在宫闱中,并不一定要多么高明的手段,只要闭塞皇帝的耳目,就可以只手遮天,而惠妃正式利用这一点,用退回书信的方式不断消磨扶苏瑛的意志,却不想这个男子有着与他母亲一样的坚持。
至于那些留下的书信。我不知道惠妃为什么没有取走,长安也未置词。但我想,原因已经了然。这或许也是日后困扰惠妃的最大原因。
可是为什么,皇帝不借此与惠妃对质?陷害太子的罪名,足以将她寡上千百次。
“死无对证,况且太子是带兵进来的。”长安站在斑驳的树影下,望着湖中孤立的水榭,“等等,有些事,我们力所不能及,也不是我们需要知道的。当个安静的守望者,或许最好。”
这就是他始终隐在人后的原因吗?甚至有时推开我的靠近,力求将自己抽离到一切之外,纵观全局却结局在心淡然,而教我在其中兜兜转转,莫名所以。
我只能说,自己越发不了解陪伴在身边多年的男子,他有比这个时空更多的苍寂。
扶苏瑛的丧事一切从简,然而芙蓉园内需吊孝一月,国孝半年。
长安说,大珲开国至今,还未有这样的事。我想,这也是惠妃所料不及的。
而后的半年国孝,我时常陪在皇帝身边。可以说,在“等等”之后的生命里,就只有皇帝、长安,这样两道身影。
我陪着皇帝,看他处理公文,看他月下静思,看他人前辉煌,看他独身寂寞。
他自然也去找过惠妃,但多都待不久便离开。那些时候,我便留在他的书房,看他处理过的奏折,看他的藏书,看他从丽妃住处取来的那幅画,想着,瑞生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像皇帝这样,在夜清人静的时候想起那个女子,是否还会凭借这记忆去描摹她的的样子?
有时长安会来找我。他就站在灯光最弱的地方,蓝衣微沉,浅笑着看我。起先我惊讶于他旁若无人的进入,到后来就习惯了,习惯了他的突如其来与“无处不在”。
长安告诉我,宫里传言,惠妃疯了。
我已听说这样的消息,但并未抱有太大的兴趣。她的目的只差一步,和丽妃,和扶苏瑛已然无关。而她不会向自己的依靠——皇帝下手。
接下来的时光,我只想安静地陪在独身的男子身边,从他的身上去寻找一些潜意识里想要的东西,从而了结生命中另一半的感受——皇帝与丽妃,就像宋羽容与我,长安和语华,各自进行着共同的一次邂逅,一段姻缘,一场梦。
皇帝的眼光告诉我他的疲倦。然而他依旧每夜静坐,抱着我坐在由凉转热的天气里。盛夏夜里蝉鸣,如他的心跳,讲述着一段记忆。苍白的追思早已经唤不会过去的繁华,只有梦里吹起的风,萧瑟疏冷,才让人感知,原来已经入秋。
长安说,正式蓝紫开得最好的时候。
降灵
惠妃每日夜里都会在住处疯喊“太子来了。”
长安看着棋盘,坐在我对面,双手置在膝上,低眉凝思着什么。
这是皇帝左右互搏而残下的棋局,黑白二字各占半壁江山。
“白子居南,攻势很弱,守势……”长安双眉更紧,仿佛自言自语,而后良久沉默,道;“大势已去。”
我才明白,这盘棋就是大珲与外族的僵局。如今珲朝局势,便如这局上白子,无攻势,弱守势,不过偏安一隅,粉饰太平罢了。
我抬头看着眉目蹙紧的长安,越看,越是觉将他与方才坐在那椅上的身影重叠。然而长安是只带书卷气的文士模样,而皇帝总有忧国忧民的愁思,剪不断。
“我想去看看。”扶苏瑛的名字在脑海中浮现,我想象着惠妃如果真的看见所谓的扶苏瑛的英魂会是什么样。不是幸灾乐祸,我只是天真地想,猫瞳是不是真的可以看见鬼,鬼又是什么样的。
“你希望他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长安起身,看向窗外疏落的花叶,隐约在灯光夜色中,“我陪你去吧。”他先出了门。
晶藻轩外头候着不少宫人,而我与长安站在后墙外。
“你听见声音了吗?”长安望着灯火点缀的墙头。
惠妃满是惊慌的声音呜呜咽咽地传来,哭腔浓重,似是紧紧抓住了最后求生的机会,奋力乞求。
我跃上墙头。晶藻轩内同样站满了侍候的宫人,甚至还有六公主进进出出的身影,而玉翘就垂立在门外,眼光随着出入的主子移动。
我回头,长安却已不在。浅黄的宫灯光打下来,空空如也。我立即回顾,芙蓉园锦绣依旧,却独不见长安的身影,就如他从未到来一般。
惠妃的哭声依旧不断传来。我越过几重檐宇落在惠妃寝室的窗台上,看见了皇帝,看见他抱着另一个神情惊恐的女子。
六公主的身影停在屏风后,惠妃忽然指着那道黑影尖叫出来:“太子!是太子!”
六公主忙是现身,手中还拿着吃食。如今她只说,是送东西来让惠妃用膳的。
惠妃则靠在皇帝身边,死死抓着男子的衣角,奋力摇头,说着,不要走,任珠钗委地,青丝凌乱。
皇帝抚着惠妃的长发,目光凄凄,分不清几分怜爱,几分担忧。他就这么看着,看素来妍美的女子只剩下惊恐,风采不在,而他不试图挽留,只静默无声,任其自流。
内心忽而生出某种怨怪来。我想起当时他在朝云楼下仰望楼上的丽妃。他爱,但这样的爱情早已不是丽妃想要的那样。这个男人的感情太浓,太少,太快。
我转身跳上墙头,再回头时,却见他正看着我,目光穿越灯火,有了彼此的交汇。咫尺却成迢递,我仿佛身在寒风凛冽中远望温暖处的他,因而倍感自身的凄凉。
有一个瞬间,我将自己当成丽妃,站在一切的边缘观望着那个男子。看他身边姹紫嫣红,自己却已灰败凋零。他看我,只有再遥远不过的疏离,纵有相思,也因着人山人海的阻隔而终于被斩断。
丽妃,应该就是在这样的日复一日里变得无望,而非绝望。
“太子!”惠妃忽然推开皇帝,快速躲到墙角,抱着头,乞求道,“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玉翘穿着红衣进来,垂首道:“皇上,太医开的药已经准备好了。”
“丽妃!”惠妃将身边的青花瓷瓶向玉翘扔去,“走开!走开!贱人,走开!”
皇帝上前的脚步因为“贱人”二字停住,长眉已锁,他看着蜷缩在角落的女子,听她的疯言疯语,听那些设计的一切,有关丽妃,有关扶苏瑛。
六公主已在一旁听得面色骇白,立即丢了手中的东西上前抱住疯狂的惠妃,制止其再抖露出更多的真相。一时间,晶藻轩内充斥了这对母女的声音。
“贱人,你都死了,还不滚!”惠妃将六公主推开,正是撞到了玉翘。
宫女手中滚烫的汤药溅出,污了一身,也烫除了玉翘的眼泪。
玉翘哭着跪在惠妃身边,道:“娘娘,您这是何苦?”
惠妃快爬到玉翘身边,从裙裾一直向上抓,最后竟然掐住了玉翘的脖子,身体一并压上。目光陡然怨毒无比,道:“我杀了你!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我掐死你!”
内室中因此而一片混乱。六公主和几名宫女将惠妃来拉开,立时又听见惠妃指着外头大叫“太子”。
我顺着惠妃的指向看去,那却是一面墙,但墙后的阴影里是长安长跪的身影。他的蓝衣这样看来灰暗浓重,整张脸都陷在黑暗里,除了那一双眼,有教人分辨不清的神色,清愁,不舍,有分别的味道。
再转过视线,我才发现皇帝依旧盯着我。然而,此刻他的目光有更深重的愁苦。我们的彼此凝望里有某种牵引,心底那一处迷蒙的模糊又再清晰,过去的梦境接连着在眼前浮动,甚至还有宋羽容,有长安,身影重重叠叠,纷乱了思绪。
我再承受不住这样的注视。丽妃的影子因为皇帝的眼光而越发浓墨重彩地侵染进我的身体。我只要看着就好,绝不要踏足他们的牵连,因为即使旁观也将用尽自身全部的力气,何况要身在局中,而我,竟只是一只猫,更无力去把握所谓的命运。
长安说,有些事,是注定,就算逃避千里,也一样身在局中。总有那一根红线,将两个人牵在一起,跑得越远,只会将线绷得更紧,束缚得更加痛苦。
无怪乎他会有这样的感慨,那些故事,教他,也教我知道,一切开始在自身感知之前,这便是命。
命定
什么是命?
身边这些人告诉我,那不过一场轮回,将原本的苍白泼上颜色,再任时光洗涤,退回最初的样子。无论其间有多少分别生死,终点处,永远只有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的自己,再身无他物地离开。
惠妃终是没能如愿地扶七皇子登上储君之位便死在扶苏瑛留下的阴影里。他们的纠葛随着彼此生命的消亡而归于沉寂,只是宫廷里不会缺少争斗,这却不是我要担心的。
我依旧跟在皇帝身边。身旁人的相继离去着实打击着这位在大珲历史上并未有多少政治建树的帝王。我想,他于这个皇朝的意义,不过是传承一室的血脉,不至于令其断绝罢了。而面对外族入侵带来的诸多苛刻条件,他也多是逆来顺受的。
我不明白,为何丽妃会选中这样一个人,即使在初见时我亦为他的气度所折服。
“等等可不是只爱看花开而因花落生出厌恶的人。”长安又看着一季花谢。晚风吹落的,是芙蓉园又一年的瑰丽,大珲又浑浑噩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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