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奴-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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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纳达岩发了话,就不会收回,也不敢挽留,对着古戈说了几句抱歉话。阿依族人就搬出了白玛锅庄,直接去德恒商号找马奎。
马奎已经走了两天,因为多停一天就多一天嚼用,马帮等了三天,实在不能拖了,临走时托掌柜把预付的钱退给阿奴,阿奴很抱歉。他们最后在德恒的客栈住下来。
在雅安,他们要买些茶叶和布匹,带到芒康脱手可以赚一点,自己再留一些。这些东西都控制在雅安的茶马司手里,要用马匹来换。他们没有马,历年来都是从山里背一些名贵草药出来跟藏人换成马匹,再去换茶叶,布匹和盐,盐在芒康,来时已经买好存在相熟的商号里。这次他们先换成把草药换成钱,带阿奴和阿错去中原游历。现在手上没有马,还要先去买马,阿奴还有一个新的计划——购买奴隶。
她才知道新汉律法废除人口买卖,改奴隶制为雇佣制,不过私下贵族间奴隶买卖却依然存在。不说北方边境常年战争,西南边境白蛮,乌蛮,苗人部落之间因为民族积怨,近年来局部战争频繁,掳劫的人口除了交换战俘,剩下的沦为奴隶,多了就拿来买卖,奴隶买卖已经公开化,奴隶贩子猖獗一时,已经不满足于战俘,开始公然抢劫人口。
中原新汉朝除了在西南设立羁縻州制约蕃部之外;还实施“以夷治夷”,选用夷人或者是当地世家担任土司,对夷人地区实行管辖,对夷政策也颇为宽容,指导思想主要是以恩信施治;不尚征讨。曾有叙州(宜宾)招讨使方旭因为蛮族降了复判,杀了蛮族首领,朝廷责怪他不遵守治夷方针,反而把他降职。所以对于这种小规模的战争,西南的汉人军政官员往往置之不理,由土司调节,上书朝廷时称之为‘械斗’,若是事态扩大,再出动府军镇压。这种心态导致西南土司势力做大,渐渐有尾大不掉之势。奴隶贩子后面往往就是各地的土司。
阿奴上次经过康定,就被人当街掳走,阿依族人追到城外,双方对峙许久,直到纳达岩使了幻术,才把阿奴救下。可见奴隶贩子的横行无忌。
阿奴想,左右无事,不如去逛逛。上次被当街劫走后,她再不敢一个人上街,阿错他们跟着古戈去买卖事物,只剩下纳达岩。
两人在街上乱逛一起。雅州(雅安)是茶马重镇,大汉的24个茶马司之一就在这里,‘蜀中推富饶者,必首推雅’,雅州已成为蜀地的‘富州’。城内长长地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的幽幽发光,街道两旁是木结构的青瓦房和吊脚楼,有的楼层层出挑,看起来高大宏伟,精致的木雕石刻更增富庶繁华。茶肆,酒肆,赌坊,质库(当铺),勾栏瓦舍,各家商号鳞次栉比。成都的蜀锦,邛崃的布匹竹杖,西南的药材山货,精致的藏刀,窜成串的玛瑙,晶莹的珍珠,各种货物琳琅满目。西南属国,各地土司,头人前往纳贡的使者,操着各种语言的商队,马帮,络绎不绝,人马相挤于道。店铺旌旗林立,迎风招展,下面人头攒动,喧闹不堪。
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湿漉漉的。阿奴兴趣缺缺的跳过一堆马粪,拐进一家头面店(首饰店),别的头面店大都是卖些珊瑚,蜜蜡,玛瑙,琥珀,之类,金银制品风格粗放朴拙,首饰的个儿比较大,这家的东西倒是很精致不同。
这是镂空的金花?这么小,用来做什么的?阿奴对首饰不在行,前世今生都没有见过几样,之前在中原走了四个多月,大都在赶路,根本没有进过珠宝店,不过哪个姑娘不喜欢珠宝首饰?
这是簪子?上面的金叶子打的极薄,一层一层的攒成一朵金花,拿在手上,花瓣轻轻颤动,娇美华贵。
这也是金簪?上面重重叠叠的打成三座楼阁的样式,每个只有拇指大小,重檐斗拱,围栏门窗,纤毫毕现,令人叹为观止。
这是石榴?白玉花瓣包裹着娇艳欲滴的红珊瑚,下面缀着几串长长的金花流苏。红珊瑚在阿妈那里见过,只是颜色没有这么好看。
这是螺钿,这个她见过,贝壳磨成的薄薄的花瓣,泛着柔和的五彩光,中间嵌着一颗珍珠做花芯。想起珍珠,刘仲给的那颗珍珠可真大,这里还没有看到比它更大的,可惜这次马价大涨,预留的钱不够,给古戈大叔拿去换马了。
一旁的伙计早像雷达一样把两人上上下下扫了一遍,两人有些相像,男的身材高大,剑眉朗目,微笑时皎如清风,通身只有一副金耳环,虽然粗大,但是样式老旧,颜色发暗;小姑娘皓齿星眸,头上只有一根莲花木钗,不知道是什么木头,乌沉沉的。两人一身旧布衣,看着风尘仆仆。但是伙计知道,在这条茶马道上最不能做的就是以衣取人。
他见阿奴拿着那枚螺钿做的梅花钗看个不停,刚想上前介绍,却见纳达岩上前一步,取下一边的金耳环拿给阿奴:“很喜欢?这个应该够买一个吧?”
阿奴吓了一跳,忙说道:“我就看看。”她放下钗子,拽下他的头,把耳环给他戴上,“我还小呢,戴了也没有阿青(男孩子)喜欢我。”
纳达岩见她开玩笑,心里叹气,他已经三十岁,从未下过山,平日里都是族人供奉,向来不操心钱财,只知道山外是以物易物。这次游历,见阿奴陆续卖光了她的首饰,头上戴的只是自己在她五岁时削给她的乌木簪子,他才知道金银的重要。族里虽穷,姑娘再小也有一两件金银首饰,阿奴现在一件也无,他心中酸涩,执意想给阿奴买一件。
两人说的族语,伙计听不懂,见两人推柜,知道是没有钱的主,想想走到另一边柜上,挑起一支钗子,拿给阿奴看,说道:“这叫做闹鹅,今年供给宫里的样式,用上好的宫娟做的仿真花。本是姑娘们节庆的时候戴着上街的。高家土司的夫人端午的时候订了十几只给家里的小姐们,我们多进了几支。这支只卖400个钱。”
阿奴见是一枝鹅黄色娟茶花,上面附着一只同色的蝴蝶,也就指甲盖大小,翅膀轻轻颤动,活灵活现。精巧可爱。知道伙计看见自己没钱,好心给自己台阶下,400个钱也不贵,只是住客栈一晚的费用。不过这种绢花给那种莲步轻移的闺秀戴差不多,明天她就要翻山越岭,哪有办法戴这种一碰就坏的东西。
阿奴对着那伙计一笑,耀花了他的眼,说道:“这个不适合我,谢谢啦。”
转身欲走,后面被人撞了一下,一个声音说:“跟了一路啦,还不进去?”
她转身一看,刘仲刚刚站稳,涨红了脸,后面刘畅笑眯眯的对伙计说:“柱子,还不把东西拿给阿奴姑娘挑。阿奴,上次多谢你们救了我,你就挑一些喜欢的首饰当做我的谢礼可好?”一副慷慨模样。
阿奴眉头一挑,笑起来:“如此,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你介绍一下吧。”
阿奴毫不客气,刘畅倒是一愣,不过夷人大都性情坦直,他的封地就在雅安,见得多了,也不以为忤。
他拿起刚刚阿奴看过的金花:“这是花钿,”他一一介绍过去:“这是金花华胜,花瓣是工匠一张张锤鍱而成,比纸片还薄。这个楼阁做的是金步摇,也是鎚鍱,就是把平面图案‘打‘成很有浮雕效果的立体图案;再辅以“镂花”就是’錾刻‘,极费功夫。这个是红珊瑚石榴镀金步摇,这个是螺钿磨成的梅花钗,上面的珍珠是合浦珠,这个是和田玉梳。。。。。。”他滔滔不绝,想起阿奴看的都是金饰,也专门在金饰的柜上流连。
长长的一串说完,他喘口大气,得意地看向阿奴。
阿奴笑得眉眼弯弯:“你的店?”
“诶,是。”
“你的命值多少钱?”
“啊?那个没法算。”
“没有这个店值钱吧?”阿奴谆谆善诱。
“谁说的,我堂堂一郡王爷,这个店还比不上我一个指头。。。。。。”
“这样,你的命值多少钱,你就给我多少好了。”阿奴笑意盈盈。
刘畅犯难,给少了不是说自己不值钱,给多?要给多少才能体现自己值钱。。。。。。
“就这个店好了。”
刘畅黑线,这不是明抢吗?
“不给吗?”阿奴掏出一把匕首,似笑非笑比划一下,露出一颗小尖牙:“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不要你的身,就给一根指头好了,哪根呢?快点,我们还有事呢?”
刘畅冷汗直冒,这就一女土匪,阿仲不是说阿奴侠肝义胆,几次救他于水火,也没听说要什么,怎么到他这,变成要手指了?上次看见阿奴,还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
他哪知道,上次阿奴看见他时,他还是一个仆从如云的王爷,后面跟着的侍卫,功夫都不弱,只好使水墨功夫,要不是实在赶时间,还不敢偷红红。这次他就一个光棍,刘仲?
?想他也不敢挡她的事,她正缺钱呢,敢挡她好事,回头把他卖给奴隶贩子。
那柱子见事情不对,慢慢地往后蹭,纳达岩的长刀横在他的面前。
刘畅扯过刘仲:“我要不是为了你。。。。。。”
刘仲往后一挣,说道:“我那颗珍珠给了阿奴。”
“那颗南海进贡的珍珠?”那可是宫里最大的一颗。
刘仲点头,没说那只是红红的租借费。
刘畅眼珠直打转,刘仲压低声音凑在他耳边说:“你不知道她怎么救我的吧?阿奴杀人都不眨眼的,旁边那个是个巫师,我可是亲眼看见他做法,追我的人都没看见了。还有,还有,我欠了她很多钱,没法子,被逼着签了卖身契。”言下之意,我人都是她的了,这话说得真真假假,虽然三舅说那个卖身契无效,这个他不打算告诉刘畅。
刘畅倒吸一口凉气,总算知道阿奴为什么这么有恃无恐,罢了,总不能学阿仲卖身吧。他进入柜台,拿出一个盒子,里面一块硕大的蓝宝石,恋恋不舍地说道:“这是波斯来的,本想拿到长安做成项链。”
阿奴也不客气,拿在手里看了看,微笑道:“这样吧,这店还是留给你吧。”
刘畅默,本来就是我的。
“我只要一点,太多我也拿不走。”
你只想拿走一根手指。
阿奴指指柜子上堆着的金砖,转头对柱子说:“这些金砖是足金的?”
“九成八。”柱子应得老实。
阿奴拿起金砖,底下有凿印,从左到右横向直排“宋铺”两字;左侧下方凿有“茶马司(押)”戳记,中央凿印“九分四厘”、右侧凿有“程成”字样;背面上方斜立倒排“令狐武验”四字,下方倒立直排“烧验讫”三字。既有官府押印,肯定是足金无疑。
柱子想说这本是放在柜台上显摆的,没有这些金条,那些蛮夷会认为店里不够财大气粗。见刘畅不说话,想想面前这个也是个蛮子,他不敢吱声了。
柜子里面有一块绸缎,阿奴展开一看,够大,铺开,往上面码金砖,拿了一半,数数一共二十根,说道:“行了,两不相欠。”
纳达岩打好包裹,往肩上一扔,两人扬长而去。临出门前,阿奴塞给刘仲一根金砖权充友情表演小费。
阿奴走后,沈谦和沈青娘从旁边转出来,身后跟着几个沈家护卫,刘畅店铺的护卫被他们看管在一边。
刘畅气结。沈青娘笑道:“郡王爷,得罪了。我可不敢拦,阿奴救了我和六郎两条命呢。可怜我们现在背井离乡,一贫如洗,总不能学阿仲卖身吧。只好借花献佛了。”
当他不知道,雅安那排得上号的林记商号就是他们的,一贫如洗,骗谁呢?刘畅心里愤愤。旁边柱子凑过来:“爷,那个金砖只有四根是真的,万一发现了。。。。。。这个。”
刘畅额头见汗,那个小女蛮子只怕真会再找上门。
青娘一笑:“阿仲,跟阿奴说一声,晚上我们请他们吃饭,在闽都酒肆。”
第八节 变生肘腋
更新时间2010212 13:46:20 字数:5347
阿奴的好心情没有维持太久。
“茶马司关闭了。”古戈大叔正坐着发愁。
“人市呢?”
“全是老弱病残。”阿错闷闷的回答,一上午什么事也没有办成。
刘仲气喘吁吁的跑进来:“阿奴,你们走的真快。”他停下来喘气,“青姨说请你们吃晚饭,在闽都酒肆。还有啊,”他又喘了几口气,“那个金砖只有四根真的。”
“呃?”这个消息比茶马司关闭更让阿奴震惊,她打开包袱一看,真的只有四根有凿印,指甲一划一道划痕,是真足金。别的分量颜色是一样,就是光溜溜的,一个印记也没有。
气的她咬牙笑起来:“算了,不是还有蓝宝石嘛,不会也是假的?”
“那倒没有听说,应该是真的。”
阿奴想真真是不能太贪心。那些金首饰阿奴一眼就看出不是镀金就是成色不足,金子很软,要打成那种精雕细琢的样子只有掺银铜,打功再好对她来说没有用,足金才好使。她看中那堆金砖,把刘畅忽悠晕了也是为了最后要拿金砖,想不到人家是用假金来装门面,指不定那无赖王爷背后怎么笑她。见到刘仲又想起这对叔侄上次那让她受了那么大罪,心里更是恨恨。
刘仲见她咬牙切齿,心里忐忑,往后一退,转身想跑,被阿奴揪住衣服:“别走,有事问你。粽子,茶马司关闭了,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刘仲脸色大变,问,“真关了!?。”
阿奴点点头。刘仲拍开阿奴的手,冲出门去。
看样子有大事发生,阿奴连忙找来掌柜,德恒的掌柜是个中年人,留着山羊胡子,习惯的捻一捻须:“已经着人打探,还没有消息。听说上次关闭茶马司是三十五年前的旧事了。”
“那时为什么关闭茶马司?”
“上次是德明皇帝殡天,就是现在皇上的爷爷。不止关闭了茶马司,边境也封锁了半年。”
“这次?”阿奴想问是不是你们皇帝也死了,想想这么问很不礼貌,又咽回去。
掌柜摇头不知,一脸郁卒。
阿奴想还不如去林记铺子问问沈谦,真要封锁半年就麻烦了。
她和阿错一路问过去。店铺还开着,行人少了很多,很难想象就在刚才这里还是人山人海。
路口两帮人马对峙着,挡住了去路。
两人从人缝里钻了过去,对面打头的是一个罗罗姑娘,身材高挑,手持长鞭,黑头帕,彩虹裙,鲜丽的像初开的花。是熟人,阿奴清脆地叫了一声:“索玛姐姐。”
索玛是乌蛮卢鹿部落毕摩(巫师兼酋长)沮区则额的大女儿。上次阿奴和阿错路过凉山时,不小心冲撞了雷蛮巫师为雷蛮首领祈命的祭祀,差点被雷蛮杀了,刚好索玛在那里做客,说情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