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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杨昌济:西洋伦理学史-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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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今之英雄豪杰,往往以些微之事,关系于其身世之存亡;例如富兰克林偶于一日读迈塞尔之《善行论》,其一生之言行思想,即以此为原因。培赛姆偶读一杂志,见其卷末有《最大多数之最大幸福》一文,即为其人一生之秘诀。苏格兰之英雄普尔司氏之生平所经历之辛苦艰难,为小说家之所不及想象,卒得全生;一日自楼上扶妇人而下,失足殒命。英国民权党之内阁,因误洒水于妇人之襟,遂为失权之原因。凡此诸事,非皆所谓偶然者乎?世有食饼而死者,有吞刀而不死者,贫富穷达,千绪万端,故司密司氏称“人生为旅行,或携侍从,着靴披裘,步行于鹅绒之上,风不能吹,日不能曝;而亦有凌暴风,逾高山,徒手跣足,肤冻骨折,叹行路之难者”,良妙喻也。

  运之关系于成功也如是;然则人必赖运而后可以成功乎?运者不可知,则吾人之为人,将听之于不可知之数乎?人生如航海,运则风耳,潮耳,风潮不利,吾之舟将终于淀泊乎?将听其覆溺乎?果其船有航行之器具及其能力,则岂风潮所能阻?老于此者,且将藉风潮之势力,以图航行之便利焉。人苟有成事之智力与勇气,运亦不足以厄之;况人之一生,未必全无侥幸之机会,特怠惰者不能利用之耳!西人常谓“人生无不有幸运,不能受之,则其幸运自户而入,复自窗而出”。华鲁司克氏者,律师也。为先辈所掩,无财产,无亲故,不能成名;一日有某案,先辈四人任之,其一人病,华鲁司克乃于一夜之中,凝集思想,翌朝出庭,雄辩无伦,卒成大名,任司法卿。此一人之偶病,不可不谓氏之机会,而无氏之才力精能,亦安能成功乎?法国宰相黎司尔谓:“不运之人,与无智之人,异名而同实。”盖运之来也,智者知之,愚者不察焉;迨其知之,而运已去矣。运之于人也,犹征兵然;人民之得应募而为兵,由于政府之命令,不能强也。既为兵矣,则其奏功与否,视其勇怯勤惰,其权全在于我。西人有言:“人生仅须臾耳,岂有叹息凶运以消耗光阴之暇;成功不向吾来,吾即当向成功而往,亦无犹豫之时。”人苟有如是之精神,则恶运亦变为吉运,转败为功,何难之有乎?

  三 职 业

  大凡生而为人,不可不有职业;无职业而存于世上者,只贵族与富家子耳!千万人中,免职业之劳苦者,为数甚少;然人苟知无事之苦况,决不希冀免职业之劳动。世人恒情,以无为为极乐;实则大谬。英国文学家查理斯浪姆者,曾充东印度商会之会计数年,一旦解职,大喜曰:“自今伊始,十年以内,虽能得万镑之巨金,亦不愿重入此狱舍,我今得自由矣。自由之状况,殆如空气焉;今后我可多得五十年之寿命。人生所行最好之事,即不作一事是也;而慈善事业次之。”其言虽如是,但闲居未满两载,已恍然大悟前说之谬误矣。夫无为闲游之人,由旁观者视之,宛如见一美丽之衣服,不胜其羡慕;迨加诸自身,则始知其恶劣,而去之惟恐不速。浪姆氏既已觉悟之后,乃改前说曰:“不劳动较过于劳动为难堪。”美国纽约之监狱章程,往往以“不准作事”为责罚罪犯之方法,受此责罚之罪犯,恒苦无事而争向狱吏求业;故哥敦氏有云:“因厌倦而赌博者,较诸因贪欲者为多;因厌倦而暴饮者,较诸因渴饮者为多;因厌倦而自杀者,较诸因失望者为多。”法国贵族凯留士伯爵自幼生长于富贵之家,因无所事事,而为雕刻之业,彼尝语人曰:“我之从事于雕刻,欲藉此以免自杀耳!”然则世之以无为为极乐者,熟思是等事实,亦可以憬然悟矣!

  罗马诗人好理施氏戒著作家之言曰:“吾人每作文,不可不选相应于自己之才力之题目。”岂特文家为然,吾人各自选定一生之职业,亦当如是。在西洋所竞相崇尚者,为法律,医术,神学三种;是以西洋之青年,不自顾其才力,极欲趋社会之所好,冀得成就律师,医生,牧师,终至毕生陷于不幸者,颇不乏人;使是等青年知己之才力所能胜,早选定他种适当之职业,或成第一流之机器师,第一流之美术家,皆未可知。惜哉!世之少年,误于虚荣之希望,而自陷于不幸者之多也。哈士列德氏曰:“若少年无语学之才,而尚善于舞蹈者,则可托之于舞蹈教师”云云;盖人生斯世,碌碌无所成就者,推其原因,皆由于当初选择职业不得其当,有以致之。据统计家言:美国大都会之商人,能昌盛其业,著名于当世者,百人中止三人,余皆中途破产或废业者;其故决非因运命不佳,亦非因意外之变,实以无商业之才具而强就商业之咎耳。世之为人父者,岂有不问其子之禀性如何,而强令习绘画或音乐哉?然西洋之为父母者,常有不问其子之禀性才具足以营商与否,而强令学商业之弊,一与我国之为父母者皆欲希望其子为学士为官吏无异也。

  凡人性之所好者,竟从其所好之业,必能倾注其精神,发挥其特长而成名家无疑。西洋之格言所谓:“吾人之欲望者,即吾人之才能之前兆”是也。昔时撒机索尼国有二名人;一曰杭德尔,一曰巴哈。杭德尔好音乐,其父严禁之,而强之以法律学,杭氏辄于夜半人静时,私自掩入楼上,弄其乐器,而卒成大音乐家;巴哈氏好学,家贫不能备灯火,尝于月光之下诵读群籍,而卒成大文学家。之二人者,实可谓得天赋之才能者。如是之人,非但不俟他人之刺激而勤其业,反能受他人谬妄之刺激而不顾,益发达其天授之才能。美国名画师威斯德氏,少年时代欲学绘画而无毛笔,尝窃人之猫拔其毛以制笔,卒成有名之大家。如是之人才,苟欲强令其为律师为商人,可决其必难获益也。世人怀抱谬见,每以为只须专心一志,无不成之业;为科学家,为政治家,为商业家,皆可任择其一以求之,并无所谓天才之限制。英国著名之楷斯德斐尔公,尝主张此说,以教育其子,而全无成效。基督之言曰:“人生无论费用若干之脑力,断不能将其生命延长片刻”,人之不能违其天性而求他业,亦犹是也。然则世之为人父为人师者,可不思乎?

  大抵人之天性皆相近,但因其习惯之不同,遂成为各不相等之人物;而其习惯之趋向力极大,绝非人力所能转移;故其结果,亦与天性相异者等。特勒颠(Dryden 英国爱国诗人)十岁而能读“玻黎毗亚斯”之原著;米启兰智儿(Michelangelo 意大利画家)逃学而嗜画;颇普(Pope 英国诗人)十四而著名文;巴斯加(Pascal 法国算学家)十六而草数学之名著;培根(Bacon)十六而著书辩驳亚里士多德(Aristotle)之哲学之谬误;马丹德斯拉安幼年玩他人之偶具时,已具政治哲学家之思想:此类天才,究属例外,寻常之人,惟各全其天性以期成就而已!

  既选定一种职业之后,无论遭遇如何之困难,决不可辄萌失望之心,而思转求他业,或鸣不平而自怨其职业之卑贱;以为若使我居某某之地位,作某某之事业,将有若何之大效。人生斯世,无论何种事业,苟为适合于我者,我决不可自视为卑贱,当视为神授之天职;盖人格之高下,无关于其人之职业;果有人物,则卑下之职业,亦可使之高贵;古之柏拉图尝为油漆匠,斯宾挪莎(Spinoza)尝为制造玻璃之工人。无论何等高贵之职业,苟无高贵之品性,则亦不足贵矣!

  四 体 育

  古来西洋,身体柔弱而成大业者不少:例如保罗之外貌殊柔弱,而力能使欧罗巴崇奉基督教;米尔敦盲目而著《泼拉大伊司罗司特》之诗集;巴斯加(法国大算学家)十八而成痼疾之人;纳尔逊短躯跛足,而能指挥舰队;西硕尔身患癫痫,每次发痫之后辄胜大敌;文学家颇普为佝偻之身;古哲学大家亚里士多德其智力虽大,而身则侏儒也;顾此非常例,其为世所传诵者,亦正以其属于例外耳。至于常例,则古今一辙:凡身体强壮之人,在战场则得胜;在学界则扬名;在政界则奏功。英国政治家勃鲁安姆尝六昼夜不睡,连续治事,毫不间断者一百四十四小时;事毕之后,由伦敦归村舍,自星期六之夕熟睡,至星期一之晨起,又照常至伦敦治事矣;勃氏于处理繁杂政事之余暇,犹能研究学术,扩其识见,不愧为当世著名之科学家!傅兰克林(Franklin)年七十而巡行坎拿大地方,一如二十前后之壮者。拿坡仑每日睡眠仅四小时,立于鞍上驰驱于战场者,二十小时。英相巴玛士敦(Palmerston)年八十而犹能总揽政治。余如英之格兰斯敦(Gladstone),伯喇底(Bright),德皇威廉,将军毛奇,德相俾士麦克诸人之年龄,或至八十,或至六十,而近世欧洲诸国之成败,多原因于诸老之进退。征诸事实,古今来成大功立大业之人物,身体软弱者得十人,而强壮者得百人之比例。体育发达者得成就伟大之事业,不独军人与政治家为然,如诗人派伦斯,确萨,如宗教家马丁路得,约翰诺克斯诸人,皆具有强大之才智,而又有强壮之身体者。美国近世之雄辩家惠白斯泰氏,葛雷氏,喀尔哈文氏,又身为大将之葛兰德氏,沙满氏,歇立但氏,皆具英雄豪杰之智力,而兼有英雄豪杰之身体者也。在波士顿以演说著名之约琵夫壳克氏,其智力固异于常人。然大喝一声,有如霹雳,不仅赖其脑髓之强,有以至此,其健康之肉体,强壮之肺脏,与有力焉。

  于强壮之身体上加以强壮之智力,此乃体育之秘诀也。英语谓之“Body culture”,意即肉体上之修养。近世西洋诸国,于此事颇不注意,而美国尤甚。近来欧美各国,舆论一变,向之称道彻夜勤劳为当者,今则大悟养生之不可藐视。夫身体固为人心之奴隶,然身体过于劳动,则将不能胜任,终必反抗其主人之命令。心有权利,身体亦有权利,身体对于心,有应尽之义务;心对于身体,亦有应尽之义务。一方面有权利,他一方面即有义务,人间之通义也;身心之间,亦不能出此通义之外。身体柔弱之书生,在学堂中与同学相竞争,亦间有胜人之事,而一朝处身于社会,遇人生之大竞争,终不免让身体壮健之人获得胜利。人生之竞争,无论何项事业,于各竞争者智力同等之际,则其得最后之胜利者,必为身体强健之人,可无疑义;故西洋现今之研究体育者,决不守巴斯加氏(Pascal 法兰西之数学家著作家宗教家)之格言。巴氏生于天主教国,故其言曰:“病患者,基督教徒之天性也。”今日欧美诸国之人,则反其说而言曰:“病患者,人生之犯罪也。”不注意于饮食,不知卫生者,等于异端之人;实则不顾身体而耽学问或他项事业之人,其罪与不顾智育德育而溺于肉欲者无异。人类而不注意于体育,决不得谓为已臻于文明极盛之时代也。

  雪德尼斯密斯氏有言曰:“吾人于演说之前,散步十二英里之道路,则当演说之时,自然兴高彩烈,决无倦怠之意态。”可知英之政治家,常能挺立于国会之议场,演说数小时之久,吐其滔滔悬河之雄辩,侃侃然议论一国之利害者,不仅得力于奥格斯福(Oxford)或坎勃黎齐(Cambridge)大学之修养,而时携其爱犬逐鹿于苏格兰之中原,或垂钓于哪威之海滨,或攀登亚尔伯山(Alps)之绝壁,大与有力焉。今日英之版图,遍布于宇内,永无太阳西没之时,朝鸣之军鼓,其声每日随太阳环地球一周;其所以致此者,不仅由于英国国内有海陆军及他种完备之学堂,造就多数人才;其得力尤在伊敦之踢球会,与泰晤士河(Thames)之赛船会,固世人所夙知者。惠灵吞侯爵(Wellington)尝至伊敦之游戏场,观童子之竞赛游戏,而自言滑铁卢(Waterloo)之战胜,实在于此。然近年来世人颇有忧英国之运命者,谓欧洲大陆诸强国中,无论何国,起而与英构衅,欲败坏之亦甚易易云云。即英人中抱此忧惧者,亦颇不乏其人。伦敦某报,曾评论之曰:“吾辈之敌国,纵制造无量数之军舰,亦不足惧,彼所能造者军舰耳;至勇猛活泼如我国之海军士卒,岂彼所能造之哉?”其自恃之深若此,盖亦有据而然也。

  古代希腊之文明,不独基于其人之智力也;古代之哲学家,决不轻视肉体之修养。当时之人,于练习体操一事,不独力士及柔术家行之;贤人君子,亦均注意于此;故希腊罗马之辩学家,诗人,勇士,大都如是。罗马著名之辩士希识禄氏,尝患吐酸之症,不求医药,仅赴希腊之体操场,注意卫生之道,二年而旧病全愈,旋即归其故居。若亚里士多德若柏拉图皆身体健全之人,为万世学者之模范。亚里士多德如患神经病,则安能为二千年间思想界之王?柏拉图若困于胃病,则究不足以左右十九世纪之学问。呜呼!有精神而无身体者,世谓之幽灵!幽灵无益于人世,欲其昼夜不现于世间为佳。夫枪虽精品,然所用之弹过小,则不能达远;大弹之有力于战场,亦如强大之身体,为人生所必需。譬如日本人之智力,固不劣于欧美人,而身体则甚尪弱;故于今日之时局,决难期与欧美人相竞争;是以为扩张国权,整顿海陆军备,建筑台等,耗费金钱,宁不如每年拨出数百万元,作为人民卫生费及体操费,以强壮国民之躯干为较切要也。陆有大数百尊,苟人民无运用之之腕力,亦何益哉?海有军舰数千艘,苟无使用之之士卒,亦奚益哉?吾人效法西洋,不可徒尚形式而弃其实际;否则所住者固西式之房屋,所食者为精美之大餐,所衣者为坚厚之洋服,而全体之筋肉,不及西人之强壮,决难望立身于西洋之天地;故吾人不可不自警,谋肉体之改良,赖以为防御国权之金城铁壁。勿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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