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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杨昌济:西洋伦理学史-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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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士勃雷又谓非自然之感情在所宜斥,固无待论。因其有害于自己,又有害于他人也,或谓满足恶意之欲望亦可以为幸福,此乃误也。爱人之事自始即使人起快感,未爱之先不必先有苦痛,既爱之后所生惟有满足。若憎怨之情,则既以苦痛为其原因,而其结果亦不过镇止大苦痛而已,以外别无所谓满足。若此满足甚大之时,则从前所受之苦痛亦必甚大。要之对他人而怀恶意,如斯之意识,即与吾人以苦痛之感情。有如斯非自然之感情者,乃极不幸之人也。沙士勃雷对于吾人之性质怀乐天之观,谓人对他人怀恶意即自觉苦痛,对他人怀善意即自觉快乐,彼实认自己之快乐与公共之快乐有完全之调和也。

  沙士勃雷之伦理说又有特宜注意者,即所谓道德之感觉是也。吾人为道德之行为活动博爱之感情之时,有一种特别之感觉焉。此感觉能下道德之判断,而感道德之满足之愉快。吾人不仅受外界之刺激感种种之事物而已。即道德之行为亦为感觉之对象。凡爱之感情、深切之感情、感谢之感情、与其他种种道德之感情皆得为吾人感觉之对象焉。此即道德之感觉也。吾人于道德之感情之外又有爱道德之感情,以善为善而爱之,因善有自身之美而爱之,即此情也,恶恶之情亦属此类。此感情与对他人亲切之情及图己之利益之情异其性质。此道德之感觉可以调和社会之感情与自利之感情补其不足,而正其误谬。而两者调和之时则深感其满足焉,此乃吾人至高之快乐也。

  洛克以快乐苦痛为行为之动机,沙土勃雷则谓道德者其自身即报酬也。一为他律主义,一为自律主义。又洛克谓道德上之标准自神之意志而决定,沙士勃雷亦不以为然。谓道德之原理决不为神意之所左右,吾人欲为道德之行为决无宗教之必要,宗教之所以得为宗教者实因其与道德之标准一致也。宗教之善恶当自道德之标准而决定,道德之标准决非自宗教而决定。又以来世之赏罚为行为之动机之说亦为沙士勃雷排斥。道德者乃人之性质自然而有者,非有所希望或恐怖而然也。以外来之法则教人,使适合一定之程式,自此而生之行为实无道德上之价值。要之关于道德与宗教之关系,洛克之思想全然反对沙士勃雷。则宗教不可不与自然之道德一致。洛克则以神之法则为一切法则之根柢,沙士勃雷以为依伦理之法则为正。为善者不能以神之意志命之为正,不善,即神之正善亦非由神自身之意志而定,乃依道德之原理而定者也。然沙士勃雷亦非不认宗教之价值,彼以为真正之宗教在于信道德上可为完全之模范之神。如斯之宗教乃人世所不可缺者。至与道德之原理相矛盾之迷信,则其为害于世较无神论为尤甚焉。

  要而言之,沙士勃雷与洛克不同之特色凡有三焉:道德与宗教以根本之法则,非从宗教而受道德之法则,一也;道德之动机非自外之结果之考察而来,乃自自然之感情而来,二也;道德之目的不在于自行为而生外部之利益若报酬,而在于伴道德之为行内面之满足,三也。

  曼德威尔(Bernard de Mandeville 一六七〇-一七三三)

  曼德威尔攻击沙士勃雷之乐天观,以为人类自然之性质决非欲图公共之幸福者,且谓自利之性质从来之宗教若伦理所认为恶者可以促社会之发达。彼以为伦理决不能与社会以幸福,对于文明之发展无所贡献,人若真实行伦理之所说则反为社会及文明之害。常人之所谓伦理其实非真伦理,不过虚名而已。盖各图己利而竞争,可致社会之发达。若救人之苦痛,以慈善为事,则反可以灭杀奋发之气,增长惰弱之风。又如抑制禁压所有之欲望,乃从来所认以为德者,此乃灭绝人类活动之主义,何能望社会之发达耶?所谓德,所谓伦理,不过为统治人世者所设之方法,以德之美名诱有不德之性质之人类,使行所谓德行而已。为德者誉之,为不德者斥之。因人之有名誉心也,遂至牺牲自己之利益焉。故人之为善去恶,实利用自利之感情之结果也。

  巴特拉(Joseph Butler 一六九二-一七五二)

  巴特拉之学说与沙士勃雷之说甚为相近,彼采用沙士勃雷道德之感觉之思想,与之以更高之权威,名之曰良心,而以良心为道德之原理。彼反对曼德威尔悲观之道德观,谓人有自然。从此良心之声图自己之利益与社会一般之利益之向倾。彼又谓此良心在吾人精神之中即神之声也,彼又谓吾人有自爱心与良心相并而存,此自爱心乃有理性之人类求自己真正之幸福之心也,此理性之自爱心与良心决无冲突,乃圆满调和者也。其所以不如此之调和者,则皆由神之统御而来,此全智全能之神之所为也。善行为,必有幸福伴之。善行为与幸福于现世已大抵一致,于来世则更可全然一致,此亦以神之存在为根据者也。故可云彼之学说为有神学之色彩之沙土勃雷主义。彼于一面又立自爱之原理,谓人乃求自己完全圆满之幸福者也,此为快乐主义颇有神学之功利说之意焉。然彼非明立功利说者,乃在沙士勃雷与功利说之中间者也,可谓为两者之间过渡之状态。

  巴特拉之学说中最有特色者,良心说也,较之沙土勃雷道德之感觉尤著。良心者乃反省之能力,有下道德之判断之权威,非可与其他之感觉同一视之者也。其他之感觉各于其范围内应外来之刺激对之为冲动之反应,良心则与之异,乃就是等一切之冲动下价值之判断者也,乃命令统御此等冲动者也,人有统御种种之欲望使吾人不为强烈欲望之奴隶之力,故良心之能力与此等冲动之欲望全异其性质。夫人类者本有可活动于种种之方向之力者也,而此种种活动之中,有适于行为者之真性质者。有不然者,有自然者,有不自然者,自然之行为乃从良心之命令者也。如此之行为非必与最强之冲动一致,为最强之动机与否与吾人行为之为自然与否无关系,有从最强之动机而行邰反于本来之理性者,故良心者乃比其他之欲望更有权威特别之能力也。而此特别之能力使吾人直觉何事当为何事不当为。良心何以有如斯特别之权威耶?此乃神所与之能力也。吾人所以能不从种种之冲动而有从理性之命令之倾向者,乃神之全智之所使然也。彼如斯以良心为与神有关系,又以良心为自然者,欲不假天启之观念而基于人类精神自然之构成以说其成立焉。

  彼与良心以伟大之权威,以之为道德之原理。同时又认自爱为自然之原理,谓良心与自爱之两原理相并而行互相调和,乃教吾人以正道使吾人得正当之满足者也。良心命吾人以义务,而义务即所以致吾人之幸福,求如斯之幸福。乃真自爱也。自爱决非与良心冲突者,于自然之状态,两者常互相调和。其所以有如斯之调和者,实因有完全善美世界之统治之故也。于此有可注意者,此自爱云者,乃有理性之生类真正之自爱。此自爱之所命者乃求满足为理性之生类之全体之心者。满足特殊之欲望,求一时之快乐,决不得为理性之生类真正之自爱也。满足为全体之自我,乃为自爱。自真满足自我之目的而起之行为乃道德上之善也。但满足依某刺激而生之冲动,决非真善。故依特殊之刺激而爱他人或憎他人或仇他人之动作,非可褒者,此等固非自欲真得自我之满足之动机而来者也。人往往有抵制一时强烈之情欲者。此乃欲满足真正之自我自爱之结果也。凡禁止体欲之事要自理性之生类自然之自爱而来,故巴特拉之所谓自爱与霍布斯之所谓自爱不同,非任情纵欲之谓也,真自爱者决不可不节制其欲。彼称如斯之自爱心为理性之自爱,此巴特拉之学说与沙士勃雷之学说不同之处也。沙士勃雷谓吾人自然之精神状态由种种之感情组织而成,此等自然之感情乃本相调和者也。巴特拉则谓吾人自然之冲动不可任其自然,必有规正之之原理立乎其上而统御之,使得其调和,善良之精神状态始可得而有也。而如斯之原理自然存于吾人之精神中,其他种种之欲望自然服从此原理之统驭。彼认自爱与自爱外之冲动有如斯之束缚之关系,此其与沙士勃雷不同之处也。沙士勃雷不认有如斯束缚之关系,以为全体互相调和,可谓为绝对乐天之道德观。巴特拉则于精神之关系中认有规正之范围,而立乐天之道德观于其上焉。吾人所以有此规正之要素,而由之以达真正之目的者,乃人类自然之性质使之然也。其说自然之性质与沙士勃雷固无所异。

  巴特拉谓吾人所有自然之冲动有规正之之必要,而规正之之原理乃人类自然而有之者也。彼于一方面以良心为道德之原理,又于他方面以理性之自爱为统御吾人之行为之原理,是于精神上之生活认其统治上有两权威者也。巴特拉不以自爱为从属良心之原理,谓此两者相并而立。非以一方从属于他方之下者也,此两者互相独立,其权威乃同格者。又因此两者为吾人固有之性质所有之故,破一方以从他方非所以从本来之性质也。彼以此两者为常相调和,谓此两者之间不相调和之事实际决不得而有之,假令有之。则当以舍良心而从理性之自爱为正当。何则,于自己为真幸福与否,乃吾人所有观念之中最必要之观念也。于自己为真幸福与否,乃最为直接之动机。德与义务使吾人为善而避恶,斯固然矣。然所以尽此义务全此德者,亦因欲满足吾人真正之自我之故。巴特拉之言如此,已暗示功利主义之旨矣。但此所谓幸福云者,非指一时特殊之快乐,此不可不注意者也。彼又于他处极力主张良心之权威,谓从良心之声而行,乃得真正之幸福最正确之方法也。良心之命令可以直觉而知之,不赖此直觉之良心,而欲计较利害以决定行为,势不免有不正确之点。故关系世俗之利害以决定行为,乃甚为危险之事也。良心之命令最为明白,最为正确,此乃吾人最可信之指导者也。若良心与世俗之快乐互相冲突之时,吾人不可不舍其不正确之方面而选正确之良心。彼于此等处又谓宜舍求幸福之动机而从良心,而以良心为重于自爱焉。

  巴特拉于一面说良心,于他面说理性之自爱,谓种种冲动之动机为此两权威所统御,始得有圆满之精神状态,此乃人类自然之性质也。彼于一面立精神统治之调和主义,又谓顺自然而生活乃所以全德,彼谓精神中之种种冲动宜调和而统治之,此柏拉图之学说也。彼又谓宜从自然而生活,此斯多噶派之学说也。而柏拉图之学说斯多噶派之学说皆以从理性为本,良心者普泛之理性也,自爱者个人之理性也。巴特拉谓此两种之理性乃互相调和者,而立彼特殊之伦理说焉。至于从自爱之命令之理由,彼谓此殆无证明之必要。自爱之动机乃人类自然而有者也。人为理性之生类本有反省自己之利益自己之幸福之能力,自然而有自爱之心。而幸福利益于能意识之生类为穷极之目的,此乃无疑之事,故人人各追求自己之幸福乃明白之义务也。彼之说自爱宜从之理由不过如此。然则宜从良心之理由果如何耶?彼谓道德之义务乃自事物之自然而生者也。如克拉克之所言,于行为之关系适与不适自然存在,吾人于一一之事情,于其事物自然之关系,自有如何之事当为如何之事不当为,道德之义务,此乃良心之所直觉也。要之巴特拉之学说盖混合功利之道德主义与直觉之道德主义者也。彼有时排斥功利主义而倾于直觉主义,有时又排斥直觉主义而倾于功利主义。如斯之状态,遂成为起于彼以后学者之问题。于是功利论者起焉,直觉论者起焉。故巴特拉于英国伦理学史中颇占重要之位置焉。

  第五章 英国之功利说(其一)

  哈特烈(David Hartley 一七〇四-一七五七)

  哈特烈谓行为之动机在于自利,然因有观念联合之作用,遂至忘己之利益而为博爱之行为爱神之行为。彼以为一切精神作用之根源存于感觉。此感觉经几度之反复遂留一定之印象,谓之简单之感觉观念。如有甲乙丙之感觉常相联合而生,则应此等感觉呷之观念亦互相联合。吾人再遇甲之感觉,则不特唤起呷观念而已,且因联合之作用,致唤起之观念焉。如斯之作用谓之观念联合作用。因有此联合作用,简单之观念遂为复杂之观念焉。

  吾人知之生活可以观念联合之理说明之,如言语文章乃自观念联合之理而唤起知之观念者也。吾人之感情作用亦可以观念联合之原理说明之,感情以快乐及苦痛为简单之观念。而知之快乐苦痛又可分为六种:一想象之快乐苦痛;二好誉心之快乐苦痛;三自利之快乐苦痛;四博爱之快乐苦痛;五爱神之快乐苦痛;六道德感觉之快乐苦痛。

  哈特烈以为一切之感情皆自快乐及苦痛而生。感情最自然之区别为爱与僧,爱之感情自与快乐于吾人者之思想而生,憎之感情自与苦痛于吾人者之思想而生,爱之感情动而为欲望憎之感情动而为嫌忌。此欲望与嫌忌实动吾人之原动力也。吾人之行为自始为自动者机械者,及成长之后乃依意志而行,意志即十分有力之欲望与嫌忌也。

  前言六种之快乐苦痛其程度有繁简之殊,总称为知之感情。一切知之感情其根源在于感觉。自感觉而生想象,想象之苦乐既生,复与感觉共同活动而生好誉心。好誉心既生,复与感觉想象共同活动而生自利心。自利心既生,复与感觉想象好誉心共同活动而生同情心。同情心既生,复与感觉想象好誉心自利心共同活动而生爱神之情。爱神之情既生,复与感觉想象好誉心自利心同情心共同活动而生道德之感觉。由是观之,可知是等知之感情共通之根源在于感觉矣。想象虽自感觉而生,然及其既生也,复以想象为本,而与感觉以新形焉,而感觉遂为想象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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