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叶渡-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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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是大人误会了,她并不知道该如何抉择,一直摇摆不定,心里乱着呢。
若不是后来发生那件事,恐怕耗过一生她都无法从这两人中选出一个,停驻、泊定。
说起来,那件事若是放在信命数的人的眼里,它就是命定的,逃都逃不脱。若是放在不信命的人的眼里,那它仅只是个意外,突如其来、措不及防,彷如一阵烈风,吹过之后就物是人非了。
那年女娃娃十五,已是枝顶出骨朵的花,不好再朝外走,多数时间留在家里做些女红。肖家小子常常上门,送这送那,探头探脑,借故不去,就为偷眼看看她,不过如愿的日子实在不多。元家小儿子反倒来得少了,他帮这家的忙总帮在暗处,看似不打眼却十分要紧的活计都是他悄悄包下,做好了也不言声。这家的门么,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进的。那一日还真有件要紧事要找女娃娃的阿爸,还真是万不得已,不得不进,进去以后没见着大人,却发现女娃娃卡在了柿子树上,上不去下不来,急得声音都劈了,“青语哥……”她喊他。后头不用说了,男子身手矫健,几下攀上去,驮起她慢慢爬下来。真正的变化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两人的肢体短兵相接,脸贴着脸,身擦着身,女仔的前胸紧紧贴在他后背上——明明小荷才露尖尖角,可是,花苞初绽,有香欲吐啊……
好香……真的好香……
他开始揉她,捏她,后来揉捏变成压碾,变成吸吮,险些覆水难收。
之所以说“险些”,是因为女仔够着了落在地上的剪刀,狠狠扎了他一剪——那么凶猛的疼痛袭来,他怎能夹的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一头撞进屋里,关门落锁,声息不闻。
第二天就听说,女娃娃与对面肖家的小子定亲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1 章
这是另一种伤。不见血,却远比鲜血淋漓要伤人。他缩在家里舔伤口,哪里晓得那边伤得并不比他轻。她是被他吓着了——那种外露的兽性——像要剥皮剔骨、喝血吃肉才甘心似的,爱得那么暴烈,有几个能承受得起?即便那是“爱”,即便那是情到浓时不自禁。
承受不起了,自然是要逃开的。从这一个逃到那一个,先逃了再说,其他事情根本无心考虑。
接下来就平常了,定了亲的两家配过八字、办过定亲酒,约好放定的时间,亦约好嫁娶时间,各自欢喜。欢喜中却有一丝不平音——元家小儿子元青语离家从军去了,半夜走的,悄无声息,等天明了家里人才从桌上摆着的一封信上得了交待,寥寥数语,写的又净是些“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家人在哀痛中也未多想,并不将他的出走与女娃娃连在一处。只是有些好事者吐些闲言碎语,说还等着看元家青语与肖家连云打一仗呢,未料这元青语这般窝囊,竟半夜遁逃了。
真真假假说不清,也没人认真追究,“嚼”这些只为打发闲愁,或是打发那股由纷乱时局造就的不安。
他们“嚼”的都是些外道,事情的“芯”埋在那两人的心里呢。
其实,那晚他来找过她。夜半,翻窗,唐突归唐突,他毕竟没有多余动作,只痴痴立在她床边盯着她睡得红红的一张小脸看,眉宇间蓄满离愁。看不够,可不能不走。他都走了,他都走到窗边了,她却由梦中幽幽回转,正在半梦半醒间,忽然看见一个“人”立在窗边,你想想那会是什么效果?她张口欲呼,却被他一把捂住,“别叫。”“……”她眼里的畏怖再次扎伤他。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好受,他轻叹一声,静默多时才开口,“我要从军去了……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就想再看看你。”话被他埋了一半在心底:若是我能回来,你……,“你”什么呢?后头的内容可比几天前他对她做的那些要露骨多了,她听了要吓坏的,还是埋下,自己烂在肚子里的好。他再叹一声,手松开,人掠到窗外,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走就是好多年。音讯全无,生死不知。开始元家还抱了些希冀,遇上南下去东都的人就央告着让他们帮忙打听打听,后来,战祸再度殃及,逃难还来不及,哪里有那份心力再去打听?也就慢慢死心了,认定他战亡殉国,逢到七月十五“盂兰盆会”就给他烧烧钱、点盏灯,顺着河水放下去,也是个念想。
女娃娃小桃那年已是二十有三,逃难逃到南边,一路扶老携幼,颠沛流离,风尘满面,苦啊。更苦的是先走丢了一双小儿女,再又遇到敌兵劫掠,待到逃出生天,却发现和夫家离散了,只剩个老母伴在身边。铜钿所剩无几,一个弱质女流,如何挣得来生活?幸好遇到好心人——那一家也是从北边逃难南下的,不过他们运气要好得多,虽损了些浮财,人口倒还完全。两边在问路时遇上,当时看她们只两人,母亲老迈、女儿染了风寒一张脸苍白憔悴,就怜惜了,带上一起走,到了地方,安顿下来时也想着把她们排到隔邻,有事好照应。那家姓陶,女娃娃娘家也姓陶,五百年前是一家的关系,更显亲近。也多亏那家人各处接济,不然,这对母女早就受了冻馁之苦了,哪会有间小屋遮风避雨,哪会得到这份做绣品的活计?知恩需图报,于是小桃认了那家的父母做干爹干娘,两边时常来往。就这样,日子过得不宽,可也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如此过了一年,那日忽然撞见一个上门乞食的,她没认出那人,那人却认出了她——原来是同乡,逃难时叫敌兵掳去,充了半年苦役,好不容易逃出来,到南边后身无分文,一时间又难觅生计,只能扮乞儿。同乡相见泪千行,本应多叙叙温寒,但因家中只有女子,不甚方便,只得取了吃食送到门外让他吃,听他边吃边说北边的情形,“对了”,那人腾出嘴来说了一句,“我看见肖连云了……几十个人用镣铐铐在一处,拖到卫水边去修栈道!那样险的崖壁、那样急的水流……唉,死的十之□□……”。他从碗里抬起头一看,她眼里的泪早已饱胀、奔突、盈盈欲出,可她却硬锁着不让它落。惨,也因这惨而格外的动人——梨花一枝春带雨,不忍多看。那人放下碗筷,道声“叨扰”就静静离去了。剩她立在一片凄清瘦弱的日光中,心一片片炸裂,泪却怎么也下不来……
她大病一场,险些去掉半条命。也不敢跟老母说,自己埋在心中受着,绝望一眼望不到边。挨了十数日,渐渐好转,人却真的叫病给削成了一枝梨花,瘦怯怯的,日光都能把她照透了。
怎么办呢?失了儿女、丧了夫家的女子,又没个可商量的,这苦才是真的苦。还有更苦的——时局不稳,收绣品的铺子也就不稳,有卖不出的日子又不好总叫隔邻接济,只好自己想法子。先是托给走街串巷的货郎卖,后来抽成多了,付不起,只能自己装在小篮里带出街去卖。毕竟不是做熟了买卖的,脸生、怕丑、嘴涩,揽不来客,常常满满一篮出去、满满一篮回来。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老母又在此时病倒,药石罔顾,银钱皆无……,逼到这地步,哭也无用,只能咬牙硬顶。大清早拿了绣品出去,天擦黑了才回,有几个钱转眼都填到药罐里去了。她左奔右突、心力交瘁,自然对身边的一些事失了体察——有人盯上她了。
粗服乱头不掩国色。
出挑的女子总躲不过这一道,古来如此。
盯上她的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深谙权势压人、钱财迫人、富贵逼人,起先还遣个媒人上门,后来让她拒了四五遭,邪火乱窜,竟然当街抢人!
满街面的人只敢看不敢拦,眼见这一劫是过不去了,正当时,忽有一骑人马冲入,打散了聚起来的人圈子,当中有人一声断喝:侯东安徇私枉法、欺行霸市!捆了!!
候东安就是那不大不小的官。
此时已被捆成待宰猪羊状丢过一边,来人牵了待要走,见个小女子还被缚着锁在轿内,心上一软,停下为她解绳索,就是这一停,事情就从一边滑倒了另一边。
后头另一队人马缓辔驰来,为首一人见状,淡淡问了一句:怎么回事?
一停一问的工夫已足够,够让那骑在马上的人望见那被缚着锁在轿内的人了。
“小桃?!……” 声音是犹疑的。关于重逢,他梦过无数回,次次以梦回后的凄冷告终。这回呢?又是梦?
“……青语哥?……”她不敢认。眼前这个,身条抽枝散叶,眉目间带许多俊气的,真的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 12 章
两人隔着厚厚一堵人墙对望,都有些无措。在他是激越,在她却是恍惚。世事变幻如乱云飞渡,捉不住追不回。过往种种全被抛在身后,纵使相逢应不识,她的确是认不出他了,若不是他喊那一声,两人多半形同陌路,擦肩而过, 彼此消失在潮水一般涌过来的人海中。对这个人,小桃只觉得陌生,陌生得让她不敢上前,只能定定地立在原地,看他翻身下马,几步跨到自己面前,两手大张,本想将她圈入怀中,姿势都做好了,却突然意识到不妥,一阵急刹,那手刹得十分狼狈,手成了拙手,脚成了笨脚,二者合一,瞬间将他从目下这个——裹了满身铠甲,骑了高头大马的武将,打回“原形”—— 一个懵懂莽撞的少年郎。她从这里开始才渐渐找回那个“元青语”,人也不那么僵了,望定他笑笑道:“青语哥,这些年……”这些年你都去了哪里?怎么也不回家看看?你阿爹阿娘哭你哭得好惨……。后头这些她说不出口,因她多少知道他之所以延宕不回,缘由在她。就这么多了,剩下的都闷在嘴里吧。她想。
“你怎么到了这里?”肖连云呢?时局这样乱,他怎能让你独个儿出街?他心头千滚百沸,无数话语充塞其中,最终只说了短短七个字。都是问句,还没等来答案,一大串事情又将两人隔开了——不时有兵士过来向他请命、讨话、等令,她见他太忙,就寻个时机悄悄退走,招呼都没打一个。她这样做自有她的道理,时间已将他与她之间所有“可能”全部磨平,既然如此,那还要“重逢”来做什么?
没想到他还会找上门来。没想到还不止他一人。身边还伴了个女子。一个爱笑,笑起来爱露梨涡,很甜很媚气的女子,二八佳人,新鲜、干净,很衬他。
小桃听见压在自己心头那块大石“唿嗵”落地的声音,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其实这些年来她一直在怕,怕他真的战死沙场,死时还未成家,连个囫囵的“人”都还未做过。又怕他心眼儿实,拗不过弯来,死守着不娶。一想到这,她这世人都活不安生。如今好了,这些顾虑都不在了,两边终于能借着这女子“正常”起来。请进家门,双方厮见,坐下叙叙当年事。才知道这女子的闺名叫墨仙,姓边,苗疆人,他从飞奔的马蹄下救下她,她就跟了他了,多自然。也有四五个年头了吧,两人默契非常,看看:他要落座,她替他除大氅;他想续茶,她先一步为他斟好,一举一动仿似老夫老妻,小桃看得几乎要笑出声来。想要调侃他们几句,又怕墨仙经不住,只好放在肚子里暗暗笑。她还在想下回要不要补送些绣品做贺礼,那两人已起身告辞了。不便多留,送出门外,看他们远得见不着了才进去。
一路逃难到今天,所见皆是些愁苦景象,今日总算有桩乐事了。小桃脸上慢慢绽出一朵笑。
往后,他们每隔两三天就上她这儿走一遭,起先是两人一起,后来门路熟了,墨仙常常自己来。来了以后不说别的,头一句就是劝,劝她搬过去与他们同住,苦口婆心,聒噪、哼唧,有时竟赖在地上哭闹,弄得她哭笑不得,心想,苗疆女子难道都这样烈性、执拗,气性上来跟个孩子似的?
反正不依,哪怕她说破了天呢!
墨仙也是个古灵精怪的小女子,见劝她不动,索性放一放,改弦更张,缠着她,要她教她织绣品。那就教吧,恐怕她没两天也就腻了,没想到她还挺有长性,学了十数天,居然有模有样了。这样一来,墨仙就有了给钱的由头。说是“束脩”,若是不收她就一头撞死。小桃明白,这是他们暗中接济她,按理说不该收,可情势逼人,由不得她去逞这个强。就收下,想着来日有余钱了再还上。两人一教一学,专心专意,外头有人叩门,叩了好长一段不见开,只好放开喉咙喊,“小桃!”,开门一看,原是元青语,诸事芜杂,亏得他回回上门来接墨仙,有心人哪!她笑,迎他进门,他去见见老人,她们则重新拾起手上的活计。待他回转,两人的心思早钻进绣品中了,他也不扰,静静站在一边,看得兴味十足。那针线上下翻飞如蝴蝶,不一会儿一幅鸳鸯戏水图就有了轮廓,墨仙高兴得手舞足蹈,“你瞧!”她递过去要他看,两人搭上话,不知怎的扯到小桃身上,老调重弹,又是搬去住那件事。“唉,我习惯了……”“习惯可以养嘛!!”
又耍赖!
小桃没多想,冲口而出:“我们结拜,我做姐姐,你是妹妹,青语哥是妹夫,都小我一截儿,都得听我的!”
话出口后,一个人的面色变了,变得太扎眼,原本的热闹顿时僵做一锅,好尴尬。多亏墨仙转得快,“哈哈……他长你那么多,心气儿又那么高,怎会甘心小你一截?!玩笑的吧?”几个哈哈打下来,总算混过了关,但,来过这么一出后,那份自在就没了。再留显得局促,于是两人起身告辞。送过他们,小桃进屋细细想了想方才情状,就想弄明白她到底是哪儿做得不妥帖了,把他惹成那样!想了许久没想出结果,倒把脑瓜想得生疼。
在这件事情上,她那温厚的脾性可没半分助益,既不能叫她看穿那两人之间清得见底的关系,又不能叫她领会他的良苦用心。若是换个稍微有些嫉妒心、不平意的,早该看出那两人是在做戏了。唉……
她在这头苦想因由,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