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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清·梦缘-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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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严实被子,我坐在床前,搓着他冰凉的手,轻声问道,“翻遍了整个畅春园?”
他头靠在我的胸前,微笑不答。
我立刻心疼得不行。这孩子,找了我一整夜了吧?这外头,又是那么大的风雪……
“你先躺会,额娘去着人烧些热水来,泡个热水澡再睡,嗯?”我充满怜惜地摸摸他冰凉的额头说。
他冲我笑眼弯弯点了点头。
自弘历来到,我们娘俩就没再回紫禁城,而是在这园子里住下了。
园子里很空,只有少数几个守园太监。
算起来,我们是幸运的。
因为这些日子,整个京城都布满了浓稠的恐怖气息。
一切由隆科多的戒严令开始……
几乎所有人都在问为什么,更有很多人开始质疑。
于是,一下子,流言漫街,各种各样的都有。
最多的莫过于有关于皇帝大行真相的杜撰和有关于继承人实际人选的推敲……
暗影汇报上来的密函,看得我一日比一日心惊胆颤,于是我也等得一日比一日焦灼难安。
六天六夜后,隐终于回来了。
我急急忙忙打开包裹,摊开看。
嗯,做工绝对精良,与真的两张如出一胎。
反复仔细检查稳妥,我扬手将两张真诏书扔进炭炉。
看着它们一点一点被火舌吞没,化作灰烬,我悠悠出声问道:“手脚可都干净?”
“主人放心,知情的,除了属下没有留下一个活口。”
“李德全呢?”
“也办好了。悬梁自尽,以身殉主。是昨夜的事,想来不出今日,其尸身就能被发现。”
我沉默了。
为什么有些抉择明明是对的,可是感觉却好像是错的呢?
我的心口忽然有点堵。
“有人来了,属下先行告退。”他匆匆抛下一句就闪身离去了。
我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将手上物事收好,便瞧见门帘已经被掀开了。
是弘历。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也只会是他。
他一眼看见我手中的明黄,眸光轻轻一跳。
我镇定下心神,放下手里的东西,招手道,“弘历,你过来,额娘有话和你说。”
他默默走上前来。
“你皇玛法临去前有没和你说些什么?”我捂着他微凉的双手,问。
他静静看着我,眸色犹若苍笼的树影,浅浅深深依风漂移变幻。
良久,他的唇角缓缓浮现一丝淡笑,轻轻摇摇头吐出两个字,“没有。”
我突然很想落泪。
他知道那一天我被召进畅春园……
他知道那一夜康熙走了,隆科多宣告天下,皇四子即位……
然后他看到我手中的诏书……
不需要掌握更多的内情,他也能猜度得出我这一问话的心思。
于是,他回答说“没有”……为着能卸下我肩上少许负累。
我握着他的手,心中长叹不休。
“额娘,孩儿带您去找阿玛吧,有些事,已是迫在眉睫。”他瞄一眼桌面开口道,语气恍如静水无澜。
“嗯……”我低低应。
畅春园。
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满是兵。
怎么进?我蹙起了眉。
弘历却淡定,带着我,兜到了园子西侧门。
“四阿哥吉祥。”守卫将领眼还挺尖,我们一出现就看见了,领着众人撑地行礼问安。
“陈将军。”弘历轻颌首,一派高远端严道,“弘历有要事面见皇阿玛,还望将军给行个方便,通融通融。”
“如此……”陈将军扫视一眼我,迟疑片刻,接道,“本将这道门,四阿哥自是可但行无阻,只是,园内还有不少其他兄弟,其中有些未必识得四阿哥的宝相。若是四阿哥不嫌弃,不妨由本将陪同进入,您看如何?”
“陈将军顾虑周全,自当是听从将军安排。”弘历微笑应道。
寿萱春永殿。
三人止住脚步。
“谢过陈将军。这天寒地冻的,将军守园也着实不容易,这点小钱就当给将军买杯小酒喝暖暖身子。”弘历往他手里塞了张银票。
“四阿哥客气了。”陈将军半推半就收下了,“您二位进去吧,本将在这给您守着。”
“额娘,我们进去。”弘历挽起我的手。
掀开重重白色幕布,我们看到大殿中央摆着一具白檀木棺,外披金,内覆银,镶嵌七宝,光华夺目。
然而棺内空无一物。
短暂诧异后,我们向里行去。
站在内殿门口,我一眼见到康熙的遗体,平放在那张大大的沉香龙床上。
我有些不解,他的装束竟与我当日离开时一般无二,不是早该换上寿衣了么?
然后我看到胤禛,微低着头,跪在床前,仿若雕塑,纹丝不动。
紧接着我看见年氏。弱不禁风的她,端着一个瓷碗,跪在胤禛身旁,仰着头看着他,满面哀婉祈求,“爷,您好歹吃一口吧。这都几天了……您再这样跪下去,就是铁打的也顶不住的呀……”
我拉着弘历的手静悄悄站立在门帘后,突然觉得心里好像装满了浆糊,粘乎乎的,怎么搅也搅不清。
这么多天,他都是这样跪过来的?为什么?
他也不相信隆科多的那一番说辞是吗?毕竟他是亲口从康熙口中听到过的,康熙很明确表示,希望他远离皇权,平静度日……
倾一生的布局谋划,正当要放手离开之际,那先前布下的那环环相扣却把自己又给套了进去……这叫他如何能够泰然面对?
难怪他一直没有站出来,给世人一个交代。因为他一直都跪在这里,问康熙,也问自己,现在,他该怎么走下去……
可是,时至今日,他仍然没有做出选择……
如斯困难么?那末,就让我来帮帮你吧。
我拉着弘历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我从袖袋里掏出那两卷诏文,郑重其事地递给弘历,很认真地交代道,“待会,你进去,把这个交给你皇阿玛,就说是皇玛法托付你转交的……”
弘历默默接过,眼波浅似秋水,不露分毫心绪。
我扶着弘历的双肩,咬咬唇接道,“另外,再告诉他,皇玛法有话留给他,说……七日之期已过,他通过最终的测试,赢得了这份他应得的奖品,要他好好经营这祖宗基业,莫辜负了他老人家的期望……”
弘历捧着诏书,久久没有回话。
我托起他的小脸,深深凝视他的双眸,“额娘需要你这样做,你会做好的对不对?”
他眸色仿若风中火烛,忽明忽暗。
好一会,他才张唇应答,“额娘宽心,孩儿定达成您所愿。”
“好孩子……”我轻叹一声,伸手替他正正衣领,附道,“那你去吧,额娘随陈将军先行离开。你好好劝说你皇阿玛,额娘我在园子里等你回来。”
弘历突然张开双臂拥住我,抱得很紧很紧。
我的鼻头蓦然一酸,掰开他的手,“乖,听话。”
踏出殿门,天空不知什么时候又飘起了雪,漫漫散散,好像三月的柳絮。
我跟着陈将军走远,偶一回首,我看见弘历。
他负手长身静立在门柱边上,一袭明亮的蓝袍在铅灰色的风里岿然不动,仿佛纵是天崩塌了,他亦能微笑挡住,为我撑起一片天空。
少顷,有几颗泪珠,迎风飞落。

入主

香火冉冉,冥币飘飘。
穿过拦门的白帐,踏进弥散的青烟,我又回到了紫禁城。
孝服、跪拜、哭泣……
更多的孝服、跪拜、哭泣……
一步步前行,我冷冷旁观。
这些泪水,有几分是真呢?
景仁宫。
灿金色翼角斜斜插入苍灰色天空,悬挂檐下白茫茫的挽绸迎风猎猎,停泊屋顶黑压压的鸦群徐起徐落。
我仰头望着门额上的金匾,半天迈不出步子。
以后,我就要住在这里了……十年,二十年,抑或更长的岁月……
我心底蓦然腾升一股惧意。
踏过这个门,我就真真正正成了皇帝的女人,从此往后数以千计的日日夜夜,我都只能在这宫墙背后度过……
“主子,您到了。奴婢已在此恭候多日了。”里面有个人迎了出来。
我定睛一看,是凝夏。
“凝夏姑姑。”留意到她身上宫装的规格,我微笑着点头致意。
“这都是托您的福。”她赧然一笑,提手相邀,“主子,这边请。”
“主子吉祥……”长长两排宫女太监。
我有片刻的失神。
到底是身份不一般了……
“这是您的卧房。”凝夏推开一扇朱门。
铜镀景泰蓝座钟,清漆黄梨木桌椅,月白垂碧珠纱幔,水墨绘云山屏风,剔红镂空花大床……
一点不奢华但有十分精致,显然布置的人是很费了番心思的。
怔忪间,鼻尖捕捉到一丝熟悉的香气。
什么味道?寻思着,我不由自主顺着香气走了过去。
锦格支摘窗外,一株鲜红溅雪而放,绝尘美艳,分外妖娆。
“这盆红梅还是高公公亲自搬来的。”凝夏走上前来,对我解释道,“说是原就是这里的。”
这样子……回望花开,我的唇边缓缓噙上一朵笑容。
一个月的丧事过后,册封令下来了。
熹妃。
熹?还是惜?
捏着诏书,我的指尖都发白了。
堆笑送走诏命太监,我摒退众人,一个人关进卧房。
我有什么理由责怪胤禛?
公平点说,他也是用了心的,挑选了这么一个字,谐音我真实的姓名。
然而他如何会知道我是痛恨自己姓名的,尤其痛恨那一个字……
那些淹没在流光岁月之中的累累纠结,原来从未湮灭忘却,轻轻一个字那刻骨的沉痛就汹涌来到,销毁我的身心。
我禁不住掩面而泣,泪流成河。
换个字是不是就能换个结局?我无从知道……
是夜,乾清宫。
我阖目平躺。身盖的缎被轻滑柔软,亲和肌肤,丝丝熨帖。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隐约闻到淡淡的龙涎香味道,如水波一样悠悠荡过来。
他来了。
我越发闭紧了眼。
想念了那么长时间……我是多么害怕一睁眼会发现一切不过只是绮梦一场……
香味细细熏着我的鼻子,我的心像是荡起了秋千,时上时下。
他微凉的指尖点上我的眉心,像一杆拂尘顺着我的眉线扫入鬓间,再落下来,掉进我的耳廓,又爬出来,碾过我的唇,沿脖颈一路下滑……
他轻轻揭起一线被角,我感觉到他火热的呼吸像一座山似得重重压下来。
紧接着,有一个轻吻落在了我的肩胛,然后是锁骨、颈窝……
被一寸寸掀开,吻一寸寸下延……床褥在我的手中纠成一团。
一声霹雳炸响,暴雨倾盆。良田千亩,久旱逢甘霖。
我安静地蜷在他的臂弯里,他闲闲用手指拨弄我凌乱的长发,温柔浅笑不止。
“还是只有你,可以让我忘记所有烦恼。”他低下头用鼻尖蹭蹭我的鼻头,低语。
我轻轻抚摸他的额头,又多了几道皱纹……当即心疼不已。
“快睡吧,你一定很累了。过不多会,又该上朝的了。”我亲吻他的眼眉,哄道。
“嗯……”他缓缓合上双目,用鼻音呢喃应道。
看他鼻息渐渐均匀,我伸手掖掖实被角,突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十指紧扣,仍闭着眼,问道,“那屋子还喜欢吧?”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柔声答,“很喜欢。”
他的嘴角挂上一抹笑,道,“我皇额娘她以前也住在那儿。”
我凝视他的脸,轻声答,“我知道……”
我看着他含笑沉沉睡去,面容如湖水中的月影般莹润柔和。
此时此刻的他,半点不像九五至尊,倒像极了一个纯真的孩子。
烛光轻颤,我兀地意识到,刚才他一直没有对我用那个“朕”字,两次自称都是用的“我”。
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深想。
之后的某日,永和宫。
“太后吉祥。”我福身问安。
她看也不看我一眼,翘着长指,虚晃一下手臂,道,“你们都下去。”
众人退下,她冷冷开口,“开初本宫只当你不过寻常一个狐媚子,尽管十四对你一往情深倒也不足为惧。如今看来,倒是本宫低估你了……”
什么意思?我立即提高了警惕。
“本宫千算万算,还真没料到竟让你这妮子给截了和……”她冷笑道。
“琴儿不懂您在说什么。”我皱起了眉头。
“你别装傻了!先皇亲口对本宫说过,继位人是谁都不会是老四!”她激动得颤巍巍站了起来,“他是天煞孤星,绝不能称帝的!”
她居然知道这一命格之说……我惊讶之余,茅塞顿开。这便是你从来不愿亲近这个儿子的原因吗?我感到愤慨,更感到悲哀。
心意已定,我拍拍膝腿昂首立起,平视她坦然笑道,“今且不谈帝王耍谋弄术的才智能耐,试问太后一句,您觉得,一个男人的话,我们可以信几句?没错,您得宠多年,可咱今天把话摊开来说,您自个儿琢磨看看,您在先帝心中到底算什么? ”
太后听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喝道,“住嘴!满口尽是胡言,先皇心里有没有本宫,还轮不到你这个小辈在这里说三道四!”
我轻哼一声,“是吗?您寻思寻思,若是先帝真有心搁浅皇上,他当初会由着皇上升到亲王这个位置吗?更甚者,先皇并非笃信任何宗教教义之人,一个江湖术士的话,您认为他老人家会听在心里吗?而且,这么重要的信息,他又为什么会告诉您知道呢?您别告诉我,您从没有过一丝怀疑,这其中会有诈?”
她恼羞成怒,一把捞起一柄翡翠如意朝我扔了过来,骂道,“你这个贱婢!谁给了你这么大的胆子,这样跟本宫说话的!”
我丝毫不闪避,如意结结实实砸中我的额心。好痛,我闻到血腥味。
“你怎么不躲?”她愣住了。
“您明白的。”我冲她嫣然一笑。
她的一张脸顿时血色全无。
我暗叹一声,扯出手帕,捂住伤口,行礼告退。
踉踉跄跄走到大门口,凝夏看见我大吃一惊,冲上前来,“主子,您这是怎么了?”
“我没(事)……”一句话还没说全,我眼前一黑,倒在了她的怀里。
黑暗中。
有一抹湿凉,极轻极轻地抚过我的面,消去几许燥热。
幽幽睁眼。见到一张焦灼的小脸。
“弘历……”我沙哑唤一声,又堕入昏沉。
温热的汤药,哺入口。
苦……我不满地吐出。
粗糙的指腹擦过我的嘴角,那样沉稳自然,透着不经意的温柔。
我莫名安定。很乖很乖地咽下后来的每一口。
再睁眼时已是东方亘白,霞光若彩。
其实那伤并不重,只是我这几年来伤病不断,身体实在被糟蹋过了,所以才会一时晕了过去……
可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件事会闹得这样……惊悚骇人……几乎整个太医院都搬进了我的景仁宫……
帷幕风翻,满屋子的人跪伏。
“都退下吧。”隽永沉静,威仪万方。
他很慢、很慢地在我身旁坐下。
“今儿不上朝了?”我执起他的手,贴合脸颊,晏晏笑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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