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生·如梦-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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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府之中比往日萧条了许多,想是因为战败的原因吧。我战战兢兢地随着家奴来到袁绍的书房中。只见袁绍穿着微旧的素锦里衣,外面披着一件褐色长衫。神情与一年多前我离开时已大不一样,明显的苍老了好多。
我颤抖着把曹操的信件交到袁绍的手中。他静静地看完了信,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封信我在路上曾偷偷看过,都是些客套话,没什么要紧。
“你可知道,曹操为何会让你回来?”袁绍冷冷的声音响起,有些沙哑,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想是漏了马脚。不过我也尽力了,你该不会因为这个就刁难我的家人吧?”我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恐慌模样。
“你放心。甄家的人现在都过得很好。这些日子辛苦了你,回去歇着吧。”袁绍说罢,冲我摆了摆手。
我愕然,随即乖觉地行礼,离开。走出书房之时,袁绍一阵厉害的咳嗽传进耳朵。
在我离开的这一段时间里,袁绍果然没有再刁难幼婵,而是让她继续照料梅苑。当那傻丫头见到我时,竟呆呆地愣住了好久,随即哭着扑过来抱着我。
“小姐,你可回来了!呜呜呜,他们都不肯告诉幼婵你去了哪里,幼婵都快担心死了!”
“没事了,不要哭了,我这不是回来了么?”我轻拍着幼婵颤抖的肩膀,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这段时间眼泪流的太多了,回头得多喝点水补回来。
听幼婵说,袁绍自从仓亭一战失败归来,便是大病连小病。刘夫人四处求医问药,袁绍也总是好好坏坏,不见多大起色。于是,有些下人们便开始传言,说袁绍活不过今年了。
也许正是由于袁绍病得厉害,所以在我回来之后,他并没有再来支使或是刁难我。只是下令我不许离开梅苑半步,否则后果自负。当然,闲杂人等,包括袁尚那色狼,也不准踏进梅苑半步。
其实这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回到袁家半年来,我恢复了原先空气一般的生活。没人管,没人理,一日三餐,吃饱了养膘。
不就是宅么,当个大米虫,吃空袁家!
“小姐,你,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里干嘛?”半夜起来小解的幼婵发现了苑子里一脸正经对着天空大片流星雨许愿的某女。
“嘘,别吵,没看我正忙着作法了么。”我瞥了睡眼惺忪的幼婵一眼,继续我伟大的许愿事业。“你也别闲着,机会难得,你有什么愿望也赶快说吧。”
“我想去茅房。”幼婵呆呆地说着,继而头也不回地向茅房走去。
这丫头,真没劲!
我望着天上最后一刻流星划过夜空,第N次说出我的愿望:袁家快灭掉,曹仁快来到,妈咪妈咪哄。
话音刚落,梅苑的大门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二少奶奶,不好啦!老爷,老爷快不行了,夫人叫你过去呢!”
哦,天。我看了一眼天空,觉得世界真奇妙。
在我打开门的那一瞬间,敲门的小丫头便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扯着我飞一般地冲向袁绍的住处。口中还叽里呱啦说着什么老爷一定要见我,去晚了就来不及了等等。
到了袁绍所在的屋门口的时候,小丫头忽然停步。我反应不及,差点被拍到门上。
屋内安静异常,唯有一个妇人嘤嘤地哭泣之声。
“夫人,二少奶奶到了。”小丫头面不红心不跳,平静细声地说道。
屋内的哭声停止,那夫人哽咽着说道,“快让她进来吧。”
我平复了一下还有些粗重的呼吸,静静走进屋里。
刺鼻的草药味扑面而来,楠木的雕花大床上,虚弱的袁绍斜躺着。见我进来,对身旁两眼通红的刘夫人摆了摆手。刘夫人一愣,随即瞧了我一眼。默然离开。
“宓儿,你来了?”虚弱无比的声音。
“是,公公。”我望着袁绍,发现那原本有神的眼已经变得浑浊不堪,面目苍老无比。一代枭雄,落魄如斯,往昔峥嵘,一朝幻灭。在我的眼前的,只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你是熙儿的妻,也该算是我的半个孩子。可是我这个做爹的却没有让你享受一日的荣华,反倒还逼你去犯险。你,是不是很恨我?”袁绍浑浊的眼无力地望着我,丝毫没有了往日的凌厉尖锐。
我冷冷地望着他,沉默不语。
“我已经吩咐了尚儿他们,等我死后,他们绝不会再伤害你。如果你愿意,尽可以离开袁家,过你自己喜欢的生活。也算是对我当初所做一切的补偿。这样,你可会原谅公公?”袁绍说到这里,忽地眼神一紧,惶恐地瞧着周围的空气。“牛头马面来接我了,宓儿,你可会原谅我?”
我望着袁绍眼中的焦急和期盼,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和无助深深地感染着我。原来不论你生前如何风光,但凡是人,总有一死。生命就是如此神奇,又如此脆弱。眼前的袁绍,一如所有在封建社会生活的无知百姓,执迷地相信着因果报应,生死轮回。依照这套理论,袁绍这种双手沾满鲜血的残忍之徒,必是要堕入十八层地狱,忍受无尽的折磨。
他是畏惧的,所以在临死之前,幼稚地希望自己能够赎掉一身的罪孽。
我随即了然。
莫名地,我竟笑了。笑得嘴角都在抽搐,笑得浑身颤抖。
“宓儿本是个平凡女子,幸而得到公公赏识,才有幸经历如此多的惊涛骇浪,风云变幻。若是没有公公,宓儿不会这么早就了解世态炎凉,人心险恶。当然,也不会有幸再与心仪之人相遇,互诉衷情。因此,宓儿又怎么会怪罪公公呢?”我冷冷地望着袁绍的眼神渐渐缓和,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宓儿可以原谅公公,但不知那鬼界的判官和无数死于你手的冤魂可否愿意原谅公公!”
袁绍的表情就此僵住,瞬间,眼神忽又变回往日的凌厉狠绝。他猛然向我伸出干枯褶皱的手。我此时毫无防备,竟然连躲避也全然忘记。
就在袁绍将要碰到我的那一瞬间,他的表情骤变,忽然扭曲不堪。
他的瞳孔不断扩大,涣散,那只胳膊颓然坠落,全身再没有了一丝生气。
我呆呆地望着袁绍的尸体,许久,忽地脚下一软,跌在地上。身后架子上的铜盆被我撞倒,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响彻整个房间。
第十八章 袁熙的痴
门外的人们听到动静一拥而入,当看到已经气绝的袁绍时,立即是哭成一边。大家看我满脸的水渍,表情麻木,眼圈微红,以为我是伤心过度,便有人把我送回梅苑。
临离开的时候,我见到了匆匆赶来的袁尚。只见他亦是满脸的悲痛。布满血丝的眼中,竟隐隐还有一丝阴狠。他看到我,有一秒的怔忡。他那视线让我不由得感到浑身冰冷,随即快步离开。
一连几日,袁府上下满眼的素缟,到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我知道,袁谭和袁熙也一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为了躲避我那恐怖的丈夫袁熙,我便一直称病躲在梅苑之中。
许是袁绍临死前的恐怖状况给我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所以,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闭上眼,眼前总会浮现出袁绍那狰狞恐怖的样子。那灰暗的、模糊的、深陷的、充满皱纹与老年斑的眼。那带着惊恐、不甘与绝望、怨恨的眼。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很冷血?”我摆弄着新弄来的匕首,静静地问身边的幼婵。
幼婵闻言愣了一下,随即一本正经地道:“不是啊,小姐虽然脾气有时候古怪了些,但幼婵知道,小姐是很善良的!”
善良么?我轻笑。
一不小心,锋利的匕首刺破了我的手指。随即大颗大颗的血珠从伤口中冒了出来。有些丝丝的刺痛。
一日夜里,我好不容易才浑浑噩噩地睡着。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我朦胧之中睁开睡眼,却发现床边正立着一个身材魁梧之人。
那身影像极了死去的袁绍,只是略微瘦了一些。我吓得一惊,连忙缩到床脚。
“谁?”我壮着胆子厉声说道,手慢慢地伸到枕下。那里有我藏好以备不时之需的匕首。
而那身影闻言不但没有回答,竟又靠近了些,略微沙哑的声音冷冷地说道:“两年不见,竟然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认识了么?”。
竟然是袁熙。
想到这个名字,两年以前的种种惨象又浮现在脑海之中。我颤抖着又向里缩了缩。
“走开!”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然而,在下一秒便后悔无比。
如同初见时那一幕,眼前的身影果然是一愣。等我缓过神来,却惶恐地发现袁熙早已栖身来到了我的面前。我的头“嗡”地一声警铃大响,死死地抓住被子挡在胸前,“你,你,你来干什么?!”
听出我声音中的颤抖,袁熙依旧没有回答,只是他的呼吸却陡然变得粗重起来。随即,那冰冷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当然是来尽丈夫的本分!”说罢,一抄手拽住我的脚踝把我从床脚拖了出来,压在身下。
我想要惊呼,然而那手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覆在我的手上。感觉到那略感粗糙的手掌开始在我的身上不安分地游走,异样感觉不断袭来。我不自觉浑身一震地弓起了身体,强烈的排斥感翻江倒海向我涌来。明明这眼前之人是我的“丈夫”,可我却对他的亲近无比厌恶。
“不要……”,我挣脱开他的手强忍住恐惧奋力出声,本能地反抗。拳头不停地捶打他,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如疯子一般。趁他不备猛地拿出匕首胡乱地刺向他,随即感觉有温热的液体从匕首四周溢出。
袁熙身子一震,随即抢过我僵硬握住的凶器,一把扔到地上,闪过一道森冷的寒光。
“怎么了?你这身子曹操都能碰得,我这个做丈夫的难道就碰不得了?”袁熙的声音带着轻蔑和戏谑,不顾伤势更加粗鲁地抓住了我的两只手按在了头的上方,胡乱蹬踏的双腿也被他轻松压在身下。我感到胸口一凉,随即传来一阵剧痛,我闷哼一声,眼泪顷刻滑落。
面对着这种毫无缝隙的禁锢,一种无力的恐惧感向我袭来,我咬咬牙抑制住浑身的颤抖反抗道:“曹操根本没有碰过我!我只是奉公公之命男扮女装潜入曹营。我为你们袁家以身犯险,连性命都不要了,你这家伙竟然还如此侮辱于我。真是,你们袁家真是欺人太甚!”
我已然失去了理智,只剩下声嘶力竭的喊叫。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地挣扎,却可能更快的被淹没。那种无力的感觉,就是绝望。
黑暗中,眼前之人停止了他的侵略。
惊恐过后,一种被侮辱的羞耻感随即渐渐袭来。我紧紧咬着唇,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你有什么理由让我相信你?”依旧冰冷的声音中似是带了几分质疑,又有几分探求。
我面对着如此的情境,面对着眼前居高临下的男人,我知道这是我获救的一线生机。我深深地吸气,强忍住喉中的哽咽,“如果没有公公的首肯,我这一介弱质女流又怎么有胆子去到那危险之地?你若是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我顿了顿,随即心虚地减弱了声音继续说道,“问知情的人。至于公公死后谁还知晓,我也不知。总之信不信由你。”我言罢不再出声,静静地落泪。
片刻的寂静过后,袁熙的声音兀地响起:“我暂且相信你。”依旧是冷冷的,语气却柔和了许多。
感到双手的禁锢解除,我微微地松了一口气。随即如受惊的兔子一般又迅速移回床脚。
袁熙见我如此躲他,竟也没有再发脾气,只是大大方方地坐到了床沿边。“父亲遗言中说你为袁家立了功,让我放你自由。我不明所以,还以为,以为是父亲要你去曹营对曹操使了什么□之术。原来,只是女扮男装而已。”沙哑的声音中竟然,竟然有一丝的歉意。是我听错了?
不过转头想来,原来他是以为我以色事人坏了他的名声!我在黑暗中偷偷朝他翻了个大白眼,继续谨慎地盯着他。
袁熙并没有发现我的举动,因为他的眼睛根本没有朝向这里,而是定定地朝向窗外那轮明月。
“许久未曾见过如此圆润的月了。”袁熙沙哑的声音又想起,对着那轮明月,竟是比对着我的态度好上千倍!
难道我就这么讨他嫌?我暗暗想着,然而暴力男同志却没再理会我。呆呆地望着窗外,反而像是这房间里只有他一人。唉,这本来也该是他的房间吧。
“在你来袁家之前,我就有一个心仪的女子。她叫皎月。人如其名,皎洁如月。”
“我是个粗人,不懂得什么诗书礼仪,我喜欢她,就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然后,她说她也喜欢我。于是,我向她发誓,我袁熙的正妻,必是皎月。”
“那一日,我兴冲冲地找到父亲表明心意,没想到,他却大发雷霆。说我是草包傻蛋,竟然想娶一个怡红楼的□为妻。”
“我不明白,父亲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让三弟继承他的基业。我的妻子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我和他争吵,却无济于事。没过多久,父亲就做主定下了你我的婚事。”
我有些意外地听着暴力男静静地讲着自己的故事。原来,他竟也有喜欢的人啊。想到这里,我不禁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话说,他大晚上跑过来吓唬完我又神经兮兮地讲起了什么风月故事。他到底要干嘛啊?现在他家老头子已经归西了,莫不是。。。
想到这里,我装出了一副无比正经贤良淑德的模样温柔地对他说道:“你若是想娶她就娶吧,我半点意见都没有!”
我言罢,原本以为他会立马站起身连夜奔过去找他相好,却没想到,袁熙此时却依旧静静地坐在那里。许久之后,沙哑的声音传入耳畔,带着丝丝的忧伤。
“她死了。就在你进门的那一天。她留下书信,说她自知配不上我,也从未想过要索要什么名分。她不想拖累与我,扰得我夫妻不和。于是,便偷偷自尽于房中。当我发现时,已经太晚了。”
“那一刻,我悲痛不已。恨不得就随她去了。可是母亲却拦住了我,并以她自己的性命相威胁。我不忍再伤害她,于是便答应去迎娶你。”
“皎月在怡红楼并不是什么花魁头牌。只是,她是那个唯一会用真诚的眼光看待我,会真心依赖我相信我的女子。当我揭开盖头瞧见绝美的你的时候,莫名地,我的心却开始疼了起来。很疼,仿佛要裂开了。”
“所以你就看我不顺眼?你就骂我,打我,侮辱我?还说我连一个□都不如?”再也听不下去,我冷冷打断了袁熙的故事。是,我是悲催地当了把小三。可是,你以为这是我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