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往事-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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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竞演已经结束。而你为何穿着舞裙独自躲在这儿哀愁?”
琳达转过了身,看见黑暗里走来的是珍妮。
“你对任何角色都不感兴趣,对吗?”
她若有所思般,“我早已是一个角色。”
“是什么?囚犯?”
“我知道大家怎么想。”
“我也知道,刚才所有人都移不开眼。”
珍妮牵起了她的大裙摆,波浪般的花边,衬着她无比细窄的腰身、披散的妖娆红发,天生媚惑动人。
“去找他。”
“不。”她仰起修长的颈项,优美而倔强得如同天鹅。“绝不。”
“为什么?”
“因为他骗我!”
“这有什么重要?我知道我那该死的丈夫容易说漏嘴。但你不能否认,即使他躲你这么些天,也是因为他爱你!”
最后,她提起了裙摆,奔跑出这座巨大的建筑物。身后一片模糊的雨声,不规律的人群自四面八方涌来,把她卷入其中,她只觉得呼吸艰难。
当她终于找回心神,才发现既不是家的方向,也非通往她心念的男人的办公楼。
石砌的路面在雨水中茫然延伸,双脚所过之处便是方向。
在奔突而高喊的人群中,她不能不如此想。
然而很快,犹如灯塔般,于今夜极致的混乱中,她竟然遥遥地望见了古老大桥上的男人,他站在最富历史的雕像处,半蹲着身,抬手抚摸雨中的石刻,那般虔诚的模样,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她也仿佛看见他忧郁又深邃至极的蔚蓝色眼眸。
便是那双眼睛,在很多年以前第一眼看到时,便迷住了一个懵懂的小女孩。
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颜色,就像天空。她曾如此蒙住他的双眼,调皮地说。
但她仍是伫立了许久许久,时间并不已市政广场上敲响的钟声为计,而是循着人们的脚步而来,西岸游行的人流穿过了高耸的桥塔,东岸的另一股正针锋相对地经过青铜铸造的耶稣受难像。
她的艳红衣裙渐渐跑过了每一个不平的坑洼。
自由、民主,与高举红色旗帜的共/产主义本不该冲突。
然而在这个可笑的雨夜,可笑的欧洲,废墟之后的废墟之上,人们誓死敌对着,她仿佛看见硝烟依旧遮住了天空,而无论怎样的悲惨世界,她只要一个爱人,倾心相恋再也不会被分开的爱人。
所以,她越过了一切阻碍。越过便衣打扮的警察,越过桥塔下一辆黑色而神秘的轿车,里面的人不由得屏住呼吸,注视着雨雾蒙蒙中的女郎,如蝴蝶般飞跑过眼帘。
他燃起了一根烟,指骨微微发抖。
“彼得诺夫同志。”
他侧过俊美的脸。
“只是一次培训的考核,用不着您亲自来。”
“这里很适合看风景。”
当大桥中心的男人转过头,琳达却立刻停了脚步。
她站在那里剧烈地喘息,浑身都被雨水打湿了,濡湿的发披在红裙上,桥灯映照得她犹如一朵水中的红玫瑰,瑰丽异常。
就连坐在石栏边的流浪乐人也不由得被吸引住全部视线。
汉嘉向她走来,手里握有一把黑色雨伞,然而与她同样淋着冷冰冰的雨。
第一句,她是这样说的。
“你故意不见我!”
他却很满意地微笑。因为她终于被他如此占满心神。
他张开双臂,她并不靠近。晶莹的睫毛是那么的美丽,而又那么的忧愁。
“你消失了。”
“满世界都找不到你。”
“听不到你的声音。”
“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归来。”
“就仿佛你抛弃了我!”
他圈住了她。
她发泄般地猛踢了他一脚。然后,又立刻远离他的怀抱。
“琳达,你明白我在等什么。”
她转过头,拼命忍泪地说。
“祝你等到下个世纪!”
他大声叹气,“见鬼!到下个世纪的时候你已经多大年纪了?我得拄着拐棍等一个老婆子慢悠悠地爬上桥。”
琳达头也不回地挤进了大桥东面的集会。宽阔桥面已经被堵得死死的,声讨反动派的潮流一阵高过一阵,仿佛特意要让西面的人听见似的,人们越来越涌往桥中心。
连续三次差点被推倒之后,她只好折返欲从西岸换另一座桥回家。
“她的牙齿掉光了。”
当她经过圣约翰塑像时,倚住十字架的男人大声说。
她目不斜视。
而前面的状况更糟。已经有人举着议会民主和公民自由的旗帜冲过来,看起来个个义愤填膺。警察则警惕地站在一旁。
“她的头发像干草。”
她退缩,重新往东。
“她的皮肤像鳄鱼。”
……
在这个全世界都无法解决的困顿危局中,她徒劳往返于剑拔弩张的人们之间,伴着男人讥嘲般的话语。
桥灯下的流浪乐人用手风琴拉起了诙谐圆舞曲,仿佛只为配合滑稽女郎的脚步。
她扭头,只见汉嘉在冲对面的乐手眨眼。
于是重重地踱过去。他刚好念完。
“她的眼睛看不清啤酒与鲜花。”
高跟鞋狠狠踹向无辜的圣约翰雕像。突然,整个身体被他圈住,她就这样跌入他怀中,猝不及防地掉进他满满溢着爱的蔚蓝色海洋。雨丝顺着橙红灯光飘进了他们之间狭小而热烈的空气中。
他的湿发搭上了她的。柔声细语坚决敲动着她的心。
“可是我如此爱她。即使等到再下个世纪我也无法自拔。”
她的腰肢在他臂中,他刻意让她后仰,使她不得不放上了胳膊,攀住他的肩。
她就这样紧紧依附于他,心跳极端强烈而清晰。他和她都不由得感受到。
她终于慢慢微笑,流着泪诚实吐出:
“老傻瓜,我爱你、我爱你。”
而他故意扭曲:“一个忧郁的孩子的爱。”
她恨不得一巴掌拍醒他的装傻!下一刻,却听见兴奋至极的笑声。同时,纤细腰肢已经跟随他有力的胳臂开始摆动。
灰黑的夜,水泊倒映着桥上的节节灯火,在舞动的高跟鞋下宛若琉璃。他的雨伞笼罩着她的红裙,以及两人旁若无人的优美舞步。
人们的注意力被这一对出格的舞者吸引,忘记了演讲。
桥塔边停驻着黑色轿车。米哈伊尔注视着夜幕下旋转的红裙,空气窒闷到无法呼吸。
第五根烟头寂寂燃灭,而他不自知。
有人开始热烈鼓掌,甚至干脆有围观者加入了舞会。演讲者反应过来,斥责两人哗众取宠破坏他们的集会。
“祝你们愉快。”汉嘉笑着挥了挥黑伞,“多么美好的夜晚!”
轿车内清晰地播放着远处的每一句话。
监听者瞅了一眼身边的苏联顾问,不由得暗暗吃惊。此刻那张冷峻的脸竟显得如此落寞而失神。抑或是,今夜的雨太过沉郁和迷离吧。
第十七章
夜里其实很冷,直到回家洗过澡之后彼此热烈拥吻着进入三楼的卧室,琳达仍不敢相信她真的决心要这个男人。
但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因为他不允许。
汉嘉的床是胡桃木质地的,床头雕刻了百合花形状,他抱着她靠上去,花朵在她散乱无比的卷发之后,异样地纯洁迷人。
她抓住了被单,蒙住自己整个头部,仅露出眨动着的漂亮大眼睛,对他吐出要求。
“我冷。”
“乖,很快就不冷了。”他也把自己迷人的深邃眸子抵着她。
她打了个喷嚏。
于是他无奈地离开她,去烧壁炉。她得意地低低笑着。
一会儿,她又调皮地推开了落地窗,白色纱帘吹拂开来,外面依旧未断的冰雨打湿了她的发,夹杂着细白晶莹的雪粒。
当他自壁炉的火光前站起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仿佛冰雪公主的美人。
她穿着纯白长睡裙,鼓鼓的风撩起她的衣角和火焰般迷人的金红头发,浴后的肌肤细腻洁白,整个人美得不可思议,既清纯无比,又对男人有着致命的诱惑。
他没有急躁,慢慢环住手臂眯起眼静静地欣赏她。
仿佛过了很久,他朝她伸出手。
“圣诞就要到了,琳达。”
她有些不解,走近了一步。
“今年我们会去布杰约维策度过。”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美丽的森林,山峦,农场,还有你曾经走过的一段路。”
她已经来到他怀中,仰起清纯的脸。
“我的什么路?”
他捧住了她轻柔地吻着。
“我的小天使,我不会忘记,你是从奥地利而来。在你七岁那年。”
“我不是德意志人。”
“当然不是。你妈妈把你带回了家乡,从奥地利到我们的边境,再来到布拉格。怎么,你忘了吗?”
她摇摇头。
“我只是不愿意想。仿佛自己生来是个德意志人。我只不过出生于维也纳。但这场战争让我痛恨那个民族。”
“小姑娘,让我们在捷克斯洛伐克与奥地利的边境订婚吧。就在这个圣诞。”
她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
半晌,很是沉默。
“不愿意嫁给我么?”
“你要有一个这样的妻子……”
他皱了眉,“你的用词很不好。”
“你忘了那些攻击吗?还有……米哈伊尔用我来威胁你。如果我嫁给你,你就更脱不开身。任何时候,我都有可能被恶意的人重新提起审判。因为我永远没有证据,我永远要逃避那片阴云一辈子。甚至人们会诬陷是你滥用权力帮我逃脱罪责。”
“那么你想怎么办?我亲爱的傻姑娘,你该不会是想玩弄我吧?”
她砸了他一拳。
于是他笑起来,搂住她腾空抱起。
“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将我们分开。无论是怎样的世道,怎样艰难,没有人能阻止相爱的人结婚。你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你以为不嫁给我,我就能眼睁睁看着你受难么?我的琳达,你太不了解我。明年大选过后,我就辞职。如果不是这样的时局,我还有事情必须做,我必须尽自己的一份力,我早就应该离开这个职位。到时候,我不是检察官,你也不是劳改犯。我们会生活得很幸福,一辈子!”
她高兴得忍不住环住他的脖子使劲亲他。
然而不小心膝盖撞到他昂扬的下、体,他立刻受疼地和她滚到床上。
她刚要愧疚,他却诡笑地翻过身压住了她柔软的肢体。
“还冷么?”他笑得那样坏,“我会让你非常、非常热。”
她一直从脸红到了脖子根。当然,还有衣服以下的地方也是红的。
她弓着身蜷缩起自己,像只熟透的小虾米。
而他一点一点剥开她的壳。直到彼此赤、裸以对。
这时候,他非常专注留意她的表情。那不由自主的皱眉,以及别开的眼睛里一瞬流露的惧怕。
“别害怕。”他温柔地吻着她的发,她的眉眼,她的樱唇,然后细细地啃咬她的脖颈,锁骨,顺着优美柔软的胸部慢慢向下,渐渐来到平坦诱人的小腹,仿佛一寸一寸地品尝她、吞食她。
她却不能不紧张。这是两年前的血腥强、暴所致。
她知道,此刻伏在自己身上的英俊男人是她的爱人。然而闭上眼,仍然有痛苦不堪的记忆潮水般地漫延上来。
她试过了,要主动勇敢一点。可是无论他带给她怎样情、欲的刺激,到关键一刻又总是克制不住地拼命退缩。
最后,他和她都不由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横下心咬牙紧紧抱着他,凑上自己的身体抵住他,浑身忍不住发抖,他却难熬地吻了她的额主动退开。
正在她不明所以之时,只见他走到了唱机前,然后仔细挑选出一张浪漫而激情的舞曲播放。
壁炉的火光顺着厚密的羊毛地毯延伸至整个幽闭的房间,狂野又暧昧,将他健美的体魄越发勾勒得有如古罗马雕塑般地性感与完美。
她的心一直在“怦怦”地快速跳动,然后,便看见他向自己弯腰伸出了手,做出极绅士的请的姿势。
她笑了,飞跑过去。
于是他们并不做、爱,只是跳舞。
音乐的旋转渐进高、潮,他生着茧子的大掌仔细爱抚过她的腰身,每一步都若即若离。仿佛男人与女人之间最原始的互相引诱与挑逗。
她只知道,空气里充满了醉人的情愫,尤其不能看他的眼睛,因为只一眼她便要失掉全部的心跳。
当她大笑着后仰弯下腰,他的唇再也不肯离开,紧紧咬住了她洁白的胸脯。
她不由得“啊”地呻吟了一声。
他便抬起她的腿,趁势而入。
刹那间,她觉得整个身心都被他剧烈地占满,无法言说的极度满足与不满足,只能缠住了他的腰,与他紧紧相连地复被他抱到床沿。
然后,她才彻底明白这个男人的本质。
她像一只脆弱无助的小动物,而他是吞噬她的凶猛野兽。
那样迷人的蓝色眼眸,根本无法掩饰他汹涌的波涛。
她自他激烈无比的动作生出一种感觉,那就是他一定已经幻想过一千遍一万遍,他要吃掉她。
不过,她又多么幸福地心甘情愿被他吃掉。
因为这是她爱的男人。她的快感充满全身每一个细胞。
终于她忍不住叫出来,撕扯着他的发。
而他与她同样疯狂,热烈地冲撞着占有彼此。
他多么庆幸她终于长大了,同时又有一种微妙的不伦般的刺激。
这是他的纯美小天使,也是他的性感小女人。
那么多年的爱恋,亦或许是不能启齿的虐恋。
全部爆发在这一刻。
成为深深的幸福。
“我爱你、爱你……”
除了这一句,他不知还有什么能表达她给他的生命带来的极致喜悦。
终究,他得到了她。
一九四七年冬。
第十八章
仅仅几周之后便是圣诞,波西米亚南部的山麓森林依旧在银白色的大雪之中迎来了节日的钟声。
捷克斯洛伐克与奥地利边境的山地人群还保留着穿传统民族服饰的习惯,具有浓郁乡土气息的各色鲜艳团绣与花边将洁白静美的小镇点缀得分外妖娆。
琳达也置办了这么一身,不仅由于节日,更是为了她的订婚日。白色厚棉麻质地上衣,领口、袖口和下摆处绣了艳丽的花朵,灯笼袖的袖口收缩,下身是宽大的墨绿色长裙,配上用缎带精心编盘在发顶的金红发辫,整个人光彩照人得如同童话里走出的小仙女。
虽说不是宗教性的和多么盛大的仪式,汉嘉的父母仍然请了周围的邻居和朋友来参加白天的餐宴以示庆祝。瓦弗拉夫人心中还有顾虑重重,不过表情是笑眯眯和满面祝福的。
汉嘉穿着衣襟绣花的白上衣,外罩深色坎肩,下着灯笼裤和鹿皮靴子,当他在四周热切而祝福的目光中将蓝宝石戒指仔细地套住琳达左手的无名指时,旁人均忍不住为这对极相配而出众的俊男美女热烈地鼓起掌。
这是琳达此生最幸福的平安夜。暮色降临的时候,一年里最安详美好的庆祝晚餐开始了。
长橡木餐桌上早已摆满食品,象征明年全家人丰衣足食,不能缺少的面包、洋葱和蒜象征着健康;桌上还放有鱼鳞和一些钱,它们象征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