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格往事-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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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快的旋律荡漾在停尸间,焚烧炉前,和着外面细密的雨雪,烟囱里浑浊的气体暖暖上升,这是个奇异而矛盾的生与死的世界,既是天堂也是地狱。
“从此以后,你们便拥有轻松无节制的欢乐。愿莫扎特与你们同在。”她说,继续一曲。
是幽默的《塞维利亚理发师》。
“如果你们可以笑,就笑出来吧,把屋顶掀翻,把烟囱抬起来,冲破这个世界,再无寒冷与硝尘。掩没它,埋葬它,灰色的旧日。”
她仿佛拥有一支一个人的和千军万马的乐团。欢乐与激情包覆着僵硬的,冰冷的,无法动弹的每一具尸体,而它们的确又在笑,在翻滚,歌唱,舞蹈,自由无碍地袅袅升起。
她渐渐泪流满面。
皮革军靴缓慢踏进这一刻的欢乐与流泪,站在她的背后,观看这出世上独一无二的最孤单也最喧闹的演奏。
有节奏的拍手声响起,她惊觉地回头,提着琴。
“死人音乐会。”
冰蓝色的眸子里有了一丝暖意,抑或是焚尸炉的火光太过明亮,连同那压在黑色帽沿下极浅的金发也闪闪发光。
她揩了一下泪。“米哈伊尔,您怎会在这里?”
他微笑,并不回答,走上前径直自她手里拿过琴。
“你的练习太少,许多地方有错误。”
他的演奏精湛无比,身姿异常挺拔阳刚,一如当初站在布拉格民族剧院的辉煌大厅里与瓦弗拉合作拉赫玛尼诺夫时英挺而迷人的模样。
于是她在他的美妙音乐中为死者送行,焚烧而解脱它们。
“琳达,你为何不在《费加罗的婚礼》中担任角色?我记得你从前似乎是……演员?”
“您觉得呢?”
他盯着她,终于苦笑。“你的嗓子毁了。”
他拉出一段她无比熟悉的乐句。
“我还记得第一次看见你时的《伏尔塔瓦河》,那样渴望而绝望的歌声。”
“……终究事情还是回到了原点。”
他把琴递还给她。“不谈这些可以么?我没有办法相信你。”
她低了头,“我明白。”
然后继续练习她的曲子,闭起眼渐渐沉浸。
再回头时,他已经悄然离开。
第二十三章
踩着细雪匆匆来到医务室外面,琳达等待了许久,冻得不断呵气和跺脚,视线里满是灰白的雪,肮脏的黑墙与烟囱里不断升起的浮尘。
这已经是第三十一封信,她锲而不舍地交给列普宁娜医生。
说话间,氤氲的白雾已经弥漫了两人的面庞。
“琳达,我非常内疚。我矛盾了许久,不得不告诉你,这没有用,任何一封也不会寄出去。”
她张着嘴,惊讶地瞪眼。
“您是说,以前的每一封都没有寄出?”
“对不起。”
她苦涩地埋头,“那么……请还给我吧。”
“我很遗憾,并不在我手中。”
“是谁?”
列普宁娜勾起唇角,似笑而非笑地看着她。
“你觉得会在谁手中,就向谁去要吧。”
她久久地回味,脚底踩出的雪坑渐渐越来越深远,最终与领面包的地方反方向而行。
列队的士兵昂首挺胸地巡逻。琳达当然不敢靠近,她站在银灰色的铁网前面,久久伫立,被雪片浸湿了身上单薄的衣衫。她不时拂去头上的雪花,这一头炫目的燃烧一般的短发,是她唯一可以引人注意之处。
直到很久以后,冰块一般的身体突然被一股温暖牵引住,她眨了眨迷蒙的眼睛,不自主地跟在那身魁梧的军大衣身侧,然而腿脚却僵硬麻木得好似死人。所以她恢复神智停了下来。
那人转过身,皮革手套仍旧紧紧攥住她红肿而满是冻疮的手。
“米哈伊尔,我有话想问您。”
“去房间里,琳达。这里太冷。”
但她固执地摇头。
“很简短。几个月前我曾经请求您帮我拒绝瓦弗拉的探视,您究竟是用的什么理由?”
他的冰蓝色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安,却极好地遮掩在无比严肃的黑色帽沿之下。
“很抱歉,我现在比较忙。有空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如何?”
如果她听不出他搪塞的语气,那她就是傻瓜。
“我可以在这里等。”
如此雪天里她的话明显是逼人。
他微微一笑,瞅了一眼远处的炊烟。“领食物的时间就要过了,你不介意么?”
“我很介意。”她深吸了口气,仿佛挣扎。“但是您的答案对我更重要。”
他的脸冷下来。
“你就是个无赖。走吧,小姐,去房间里。我不会在雪地里给你任何答案。”
温暖的石质壁炉飘出松木的气味,干净整洁的房间中除了一套普通的深灰布沙发,办公桌椅,以及档案柜并无多少物什。引人注目的唯有正对窗子最光亮处悬挂的斯大林与列宁的画像,而一把光可鉴人的小提琴静静摆放在其下的长条壁桌上。
他看出她感兴趣的眼神,主动拿给她赏玩。
“意大利货。”她抚摸着琴身,叹道。
“眼光不错,谁教你的?”
“因为我也有一把,小时候瓦弗拉送给我的。”
他没有说话,走进里间她所看不见的地方不知做着什么,只听见器皿的轻微碰撞声。
她只是来问问题的,却并不好催促看起来十分忙碌的他。于是静静坐在凳子上等待,双手交握摆在腿上。
“琳达,为我奏一曲吧。”他大声道。
她想了想,终究没有拒绝。然而她清楚自己的琴艺与他相比完全拿不出手,所以奏得非常拘谨,全无在火葬场开死人音乐会时的舒畅自如。
直到闻见咖啡的香味,她狐疑地瞅了一眼,继续演奏。
然而当他主动端着咖啡出来时,她不能不受宠若惊而且无比惶惑了。她是个劳改犯,而他是这里的管理者,并且他始终对她存着明显的敌意,所以她极其不安地接受他奇怪的亲自煮的咖啡。
“尝一尝,真正的俄罗斯咖啡。”他微笑,“里面兑了伏特加。很适合冬天。”
她啜饮一口,苦涩而醇浓有着烈酒的刺激味道,正如那个极寒之地的民族,冰雪覆盖着火热。
他期待着她的评价,然而她只是回到正题。
“您究竟怎么对瓦弗拉说的?”
他的食指弯曲搁在唇边,微微眯起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你希望他来看你么?”
她闷不作声,终究点了点头。
“他后来来过几次,公事。但是没有见你。”
捕捉到她脸上明显的而又极力掩藏的失望,他终于问道:“你对他……你爱他么?”
她执杯柄的手猛地一抖,慌忙放下,而他面无表情地瞅着她。
“请您告诉我吧。” 她直视着他道。
他向后仰了仰,整张俊美的脸都隐没在墙壁深邃的阴影中,竟显得无比忧郁。
“我向瓦弗拉转告了你的话,说你不愿意见他。”
“您还说了什么?”
他深深瞅了她一眼。
“我说……你很困扰。他对你的关爱超过了一个熟悉朋友应有的尺度,你无法想象从小关注自己的人是抱着……龌龊的念头在看待你。一个孩子,和一个成年男人的关系如果是那样的,你会有罪恶感。虽然你长大了,但是你永远把他看成近似长辈的亲人。所以你暂时不想面对他过分奇特的关爱。如果他一定要来,请仔细思量。”
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转为愤怒。
“胡说!赤/裸裸的污蔑!他从不是那样想的!”
他奇异地望着她,不说话。
“这也是对我的污蔑!我绝不会——”她气得剧烈咳嗽。
“你不会什么?”
“我绝不会这样指责他。” 她几乎要哭出来。
半晌,她遏住心里的难受,冷声道:“把我的信还给我。”
“什么信?”
“用不着再骗我。我写给瓦弗拉的信,一封不少地还给我。”
他沉默着,慢慢站起身,踱步到窗前,白雾迷蒙一片,无边无际的渺茫,寂静落着雪。
“你走吧。”他说。“通过任何途径私自带信都是违反规定的。”
她气极,然而毫无办法。狠狠瞪着他的背影,许久之后,终究一言不发地跑掉。
琳达这几天超额完成了工作量。挖坑埋尸的速度特别快,愤怒可以转化为动力,虽然她累得虚脱,但仍然不想停下。
场长笑眯眯地说:“你是我们场最好的劳动改造典型。能吃苦,不抱怨。”
她偷偷翻了个白眼,心说:“能吃苦,不吃饭。”
每晚依旧是独自烧尸的夜班,她将阴冷的地面铺了一层草垫,天气冷得就连气温稍暖的白天也无法入睡,所以只能在有炭火的火葬场补眠。然而等待每一炉尸体焚化的时间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爬起来练琴,无比烦躁。又躺下,然后继续爬起,再躺下。
反复多次以后,她蹲在焚尸炉前,直愣愣地盯着玻璃视窗,明亮的高温火光渐渐刺坏了她的眼睛,止不住地流泪。
听见脚步声,她便知道是谁。这该死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有条不紊而硬邦邦地响,如同敲打尸体一般。
她并不回头,仍旧抱膝蹲在焚尸炉前。
直到他自她身侧蹲下,她仍然不看他一眼。
一叠厚厚的信被放在了她的身前。她低头淡扫一眼,持续着沉默。
尸骨渐渐燃成灰渣,打开炉门前,她把信捡起来转移放置,蓦地僵住。信封上那无比漂亮的手写体不是她的字迹。
汉嘉·瓦弗拉!
她的心怦怦直跳,匆匆将下一炉点火之后,迫不及待地开始读信。
就连他什么时候自顾拿起了她的琴,奏着什么音乐,她也不知道。
信从她劳改的第一天便开始了,每日不断。
汉嘉为她描述布拉格每一天不同的景象。被强制运到德国做工的人回来啦,街上的瓦砾清理干净啦,她小时候喜欢的那家糕点店重新开张啦,从前的邻居米勒太太家添孙子啦。……
“我家以前的那栋小公寓重新买回来了,等你的劳改期结束以后还可以回来住。只不过我的父母不愿意从宁静的乡下搬回布拉格了。他们非常挂念你,我在信中代他们向你问候。……”
“米哈伊尔说你不愿意我来看你。你的理由让我十分震惊。如果我给你造成了某种困扰,我感到非常抱歉。然而我的关心是不会变的。我尊重你的要求,我也相信我的朋友米哈伊尔会关照你。如果你同意我来看你,我随时会来。……”
“昨天在火葬场见到你,我无法言说那种痛心。你妈妈会指责我的,让你这样受苦。我唯有拜托米哈伊尔一定一定特别关照你,不要再让你忍饥挨饿了,而且一定要为你提供医疗。临走前,我无比想问你是否同意我再来,结果你说你会非常好,迫不及待地让我离开。琳达,我只能说,我的关心永远不会变,然而我会等待你的许可。……”
“每一次通过米哈伊尔转交信件时,他始终说你不同意我来。今天我偷偷看望了你,你们的乐团不错,我看见你似乎十分愉快,这让我有些放心。你是个神奇的小姑娘,无比坚强又无比纯净,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相信我,罪名只是暂时的,没有人能不喜欢你,陌生人的误解与恨会消失,你能征服大家。……”
“下雪了,我非常想念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爱打架么,雪地里摔进煤堆,一身白又一身黑。你像个为美国奴隶解放而战斗的女英雄,不过现实是,你挨欺负了。可爱的姑娘,我弹了一曲《雪中足迹》,愿你爱的德彪西今夜入梦。……”
她一直在哭,不停地哭,完全忘记了焚尸炉,也完全无法留意米哈伊尔替自己操作了一炉又一炉。
小提琴的音乐那样悲伤,悲伤得她差点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
终于,她抬起泪水涟涟的眼睛,大声道:“您不要再奏了。这不是‘费加罗的婚礼’,而是‘费加罗的葬礼’!”
他蓦然停住。
他背对着她,缓缓把琴放下。红色的火摇曳着他的无比僵硬的影子,巨大而空洞着,渐渐与水泥地上无边无际的漆黑融为一体。
可是她跑上前拦住了他。
“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他俯视着她,唇角微微勾起,却苦涩至极。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深切地悲伤着而又无法克制的表情。
“是葬礼。”她无比肯定地道:“什么人?”
他抬起了手,想要抚摸她可爱的卷翘短发,却终究只是搭在她的肩上。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俯下身,轻声在她耳畔吐出一个单词。
然后,自她无比惊愕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的雪。
那个词,是全世界所有语言唯一共通的,不需要任何翻译便能明了的——Мама。
第二十四章
琳达有了精神食粮,每天不断地看信。她对米哈伊尔不知生出歉疚还是感激,同时也为他难过,毕竟是胜利了,他却没能回国参加母亲的葬礼。
乐团的排练渐渐成形,《费加罗的婚礼》是一部喜歌剧。欢快的气氛冲淡了愁云笼罩的寒冷。意识到已经许久不曾见到战俘布朗特时,她哀伤地想,他一定已经去了俄罗斯。但愿他能熬过艰苦的路途。
意外来得非常突然。
尸车的轮子摩擦着水泥地异样地刺耳。她回过身,倏地僵硬,渐渐地抬手,捂着嘴,整个人都在颤抖不止。她的睫毛不断眨着,湿润的眼眶却怎么也滚不出泪来。
发抖的手摸上那冰凉的,铅灰色而骨瘦如柴的肌体。
“如果你死了,我一定仔细为你烧骨灰。”
她曾经这样无情地说道。
她深深地吸气,膝盖仿佛失却力量一般慢慢地弯下去。漆黑的弹孔穿过了那具尸体的肺部。
她记得,布朗特形容过:最难受的一种死法就是肺部中弹。人会慢慢地窒息,咳血,在充盈的空气里憋死自己,过程缓慢而且痛苦异常。“我爸爸曾经教我,一定要给自己留一颗子弹,如果肺部中弹而又必死无疑的话,就自己快速解决吧。”
她再也受不了,哑声地恸哭。
将他推入了焚尸炉。
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那样剧烈的火。
她趴在视窗上,看着他的身体焚灭,去了另一个地方。
“再不要来到一个有战争的国度。”她泪流满面地说。
琳达拿出了自己积攒的全部“财产”。一支钢笔,一条丝质手帕,一个金属别针,全部是收受“好处”得来。她需要贿赂厨房的看管,然而这些远远不够。她甚至绝食了几天,积累的面包对于厨房来说是不屑一顾的。
最终,那个壮硕的妇女似乎可怜她一般,同意了让她见一面“雪莉”——布朗特曾经珍爱的“土豆仙子”。
仅仅一眼,她便知道,这个日耳曼姑娘也活不长了。
雪莉刚流产过,身子已经虚弱得随时会死去一般,瑟瑟发抖。
“究竟怎么回事?”
雪莉只是哭。这样越发伤身。她几乎不忍心再问,将欲离去时,身后却哽咽地开口。
“我害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