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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布拉格往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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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的状况不适合再做这个。虽然这里现在主要由苏联人管理,但你是我们的公民,理应得到我方的照顾。我会向米哈伊尔说,把你转移到我们那边的后勤做事吧。比如厨房如何?我看得出来,你完全吃不饱。让你像日耳曼人一样受罪,是不公平的。”
她笑起来,“您这是徇私。”
他的仰望她的蓝眼睛里也满满地溢着笑意,“我在乎什么呢,我什么也不在乎。我只是没有能力洗清你的罪名,不要说我相信你,即使你真的犯了什么错,我也不会在乎。你知道么,我能活着回来,并且找到你已经是上帝赐予莫大的恩惠了。你妈妈救了我的命,无论她如今在哪里,是否还活着,我相信她一定希望我尽最大力量照顾你。”
她的心顷刻间温暖无比。这个人多年以前便拥有这种力量,温润地浸透她的生命。她不奢望更多,仅仅这样望着他便有了如此安宁的满足感。苦难仿佛在能够见到他的世界里是不存在的,他温柔的眼睛会平息她所有的惊惧与不安。
“您为什么从来就对我这样好?”她下意识地问道。
而听在他耳里,却敏感地想到另一层意思。他垂下了浓密纤长的睫毛,淡然而苦涩地笑。
“这没什么,琳达……我今天并不是特意来看你。你不要有什么负担。”
他的再三强调不能不使她感到奇怪了。然而她没有问。
她注视着他浓密的卷发在自己眼底,无比地想抚摸,但自己的手还在他的手中,她也不愿离开那值得信赖的温厚手掌。仿佛受了他男性发香的诱惑,她情不自禁地微微俯身,就在鼻尖离他的发无限接近之时,清晰而沉闷的皮鞋声自不远的前方响起。
她蓦地抬头,发现自己竟没有意识到焚尸间里何时进来了人。
汉嘉也站起来转过了身。
“汉嘉,你与奇恰耶夫上校约的会面时间就要到了。我想,让瓦西里送你过去吧。”
米哈伊尔看着他们两人说道,语气亲切有礼,而她注意到他面无表情。
“好的。我非常感谢你。”
她的目光恋恋不舍地停在汉嘉身上,终于不由自主地站起,紧随自他身侧。
“我的好姑娘,你……”他低头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微笑,“我会非常好。您去吧。”并且扬起攥紧的拳头,仿佛宣誓一般,要叫他放心。
而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神却是那般奇特,仿佛含着期待、不安、以及莫名的苦涩。他要说什么,她不禁想。然而终究,他温和地拥抱她一下,便离开了。
琳达心不在焉地做事,唇角挂着笑,好心情持续了许久,连米哈伊尔再次进来都没有发觉。
他看见她的样子无端烦躁,一脚踢向尸车的同时叫她的名字。
“琳达·罗莫娃。”
她浑身一抖,因为那个硬邦邦的声音离得如此近,叫人发寒。
她转过身,后退了一步,瞪大疑问的眼睛望着他用食指指着自己。
“从明天开始,你去医务室接受治疗。除此以外,你的工作地点、时间不会有任何变化。我不会把你交给后勤,更不用指望厨房。作为劳改犯,你的自由已经足够了。再多一些,你就能成立反抗组织了。而且我警告你,不要帮助日耳曼人逃跑,否则你自己的同胞决不放过你。同样的错,犯第二次就是二十五年监禁。”
她皱起眉,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
“您偷听我们说话?我能否请您解释‘帮助日耳曼人逃跑’这样的指责从何而来。”
他似乎相当厌恶她的问题,眉头绷得死死的。“我一直在等瓦弗拉,是你一个人不知道我站在那里而已。还有,医务室里钻出一个非经传唤的日耳曼小姑娘不是什么普通的事。列普宁娜医生出于同情才和你有接触,而你一再自作聪明利用别人的同情。你自己劳改也就罢了,还想连累列普宁娜医生也犯错吗?由于你的瞎指挥,那个小姑娘差点被击毙。”
她说不出话。终于,埋下了头闷声道:“我明白了。”
就在他欲离去时,她问:“为什么您不同意我去厨房做事?我不仅操作焚尸炉,也搬尸和埋尸,干重体力活的人食物配额本就应该提高。”
他轻蔑地俯视她。“你认为自己享受的特权还不够?琳达,你清楚我帮过你什么。叛徒是要上绞架的,我使你免于这种命运,不过是受了你的骗。所以,你要偿还你的罪。”
她似乎无法发泄这有口难言的痛楚般放肆地笑出声,神情却凄楚至极。而他始终板着脸。
最后,她背过身使劲掰开炉门,将一炉炙热的人骨渣滓用铁锹锹出。
“叛徒!”她说。

第二十章

列普宁娜医生垂首写着什么,琳达敲了敲门。女医生偏头看了一眼,命令护士叫她进来,然后继续忙碌,使她坐在长椅上等待。
于是她没有机会说任何歉疚的话。日耳曼小姑娘艾玛和她的下身流血不止的妹妹伏伊达已经回了营房。艾玛未向她解释一句话,甚至回避看她。显然她迅速供出了谁告诉自己的那个狗洞。
护士提着工具箱去了病房。
列普宁娜无意识地抬手捶了捶弯曲发酸的后脖子并扭动几下,亚麻色的发挽在纤细的颈后很是丰盛美丽。
“对不起。”琳达主动说道。
对方似乎这才意识到她坐在那里,食指搁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并微微摇头。
就此她们再未提起这件事。
琳达听见隔间的门咚咚作响,仿佛被什么撞击。医生只作完全没有听到,继续替她检查皮肤溃烂的伤口。
直到声音越来越大,简直像有野兽关在隔壁。医生匆匆走过去急速开门又阖上。
她注视着那扇不断传出奇怪嘶吼的厚实木门,感到无比神秘。
“进来!琳达!”
她衣衫不整地跳起来跑进去。
“帮我捆住他!”
她手忙脚乱地死死按住来不及看清的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医生的白大褂挡住了那人的头部,她只听见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晃来晃去的白大褂掩不住医生身子的发抖。
列普宁娜没有转过身来,而是背对她用刻意压抑着什么的嘶哑嗓音说:“去帮我拿镇静剂。靠墙的铁柜第二层,里面标有M记号的小瓶。”
不知究竟是列普宁娜发颤的德语说得过快,还是自己没有听清,她笨手笨脚地找了许久却怎么也找不到。
最后她发现隔壁已经没了大声的动静。一种轻柔的,如诗般低泣的俄语夹杂着哀伤至极的小调轻轻哼起。
琳达站在门口,看见列普宁娜俯身抱着那人的头,像抱住一个婴儿般抚摸着,不断亲吻。那人发出“A——A——”的呻吟声愈演愈烈并有再次爆发的趋势,医生手里捏着一张快要揉碎的照片,凑近那睁大的瞳孔前,继续念着沉痛无比的俄语。
她听出一个人名“安德烈”,被那样悲伤地吐出,一遍又一遍。
最终,注射了镇静剂的病人沉沉睡去。
列普宁娜颓废地撑着头,整张精致的面庞都掩在了骨瘦的十指之后。
她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照片,扭曲的相片纸显出道道撕纹,割裂着两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如此美丽和英俊,仿佛是一对天底下最甜蜜的爱人。
“您……真漂亮。”
她不知该怎么打破沉默或是安慰女医生。
医生迅速恢复了平静,抬起一双尤带泪水的银灰色眼睛,拍拍身旁的凳子,示意她过去继续诊疗。
琳达不敢触摸别人的伤痛。然而几天以后再次来到医务室时,却又一次撞见列普宁娜的情绪,这次是发怒。
她看见那个高级战俘在列普宁娜的眼皮子底下奄奄一息几乎就要断气。旁边的俄国士兵似乎软硬兼施地要求她医治,其中一个甚至已经拔枪,她用一种誓死不从的态度坚决抵制。她骂了什么,狠狠盯着那战俘的眼神仿佛要亲手射死他。
半小时后,米哈伊尔突然出现。
琳达注视着两人的言语冲突,激烈的俄语单词中什么也捕捉不到。
终究,医生屈服了,带着杀人的目光走向那个不知生了什么病的战俘。
整个过程中,最受折磨的仿佛不是病人,而是医生,她痛苦不堪地压抑着背部的起伏,泪流满面而又怒气冲冲地走向手术室。
琳达不知道这局面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犹豫半晌,她站起身来准备回营房。
米哈伊尔背对她站在通往手术室的过道里抽烟,一言不发。
隔间里与几天前相似的野兽般的声音响起时,她反射性地跳起来,冲了进去,但是另一个人更加抢先。
“安德烈。”
她又听见了这个名字。米哈伊尔俯身在叫唤。躺在病床上的人被粗麻绳牢牢缚住,猛烈挣扎和撕咬的姿态完全不像人类。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狂躁型疯子。
她难以解释为什么要走近。于是第一次仔细看清这疯子的面貌,与火葬场里的死人没什么区别,铅灰色的皮肤包裹着嶙峋瘦骨,然而那身体里仿佛住着一个活生生的恶魔不受控制地使他躁动。
他的瞳孔睁得大大的,但并不看见近在眼前扼住自己头颅的米哈伊尔。
“我们从德累斯顿附近的莱特哈因集中营找到他。当时他异常平静,死一般的平静,不认识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列普宁娜医生,和我,他曾经的同窗。只是想不到渐渐发展成这样的病情。”
“手术室的战俘与集中营有关系?”
米哈伊尔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是个党卫军战犯,负责这一地区的集中营。”
“为什么逼列普宁娜医生救他?这对她多么残酷。”
他用一种带着恨意的目光盯着她,几乎使她瑟缩。
“罪大恶极的人要接受公开审判,让所有人看清他们的下场。谁包庇和窝藏他们,就是对受害者犯罪。琳达,你也曾窝藏过战犯。总有些人即使不认识你也会深深地恨你。”
“所以你恨我么,米哈伊尔?”
她不知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她感觉得出他受托关注自己的同时无时无刻不存在着敌意。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的,除了汉嘉,那个唯一永远对自己敞开胸怀的人,她不需要在乎别人的鄙视和辱骂。而这一刻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地问这个曾经拯救过自己的人,是否恨自己。
“我希望你饿死。”他冷冷地答道,便不再说话。
与饥饿作斗争是除了杀戮以外人的最真实本能。劳改营乐团的名额竞争相当激烈,日耳曼民族自古以来酷爱音乐,囚犯里善弄乐器者数不清,没有身染恶疾的人在竞争中占优势,不仅为了那苦难中的旋律,更是为了额外的面包。
战争结束前,特蕾津集中营作为纳粹的模范展览营也拥有囚犯乐团,犹太儿童用最悲惨的命运演唱着最圣洁的歌,供群魔乱舞的时代品尝,最终几乎无人幸存。相似的场景,不同的人群,这是一场强烈恨与仇的饕餮大餐,只不过岁月走得更远了,战争戛然而止,于是蚊蝇一样的渺小生命随着烟尘的落下渐渐埋葬。
少年战俘布朗特宣布自己成为第二小提琴手时,激动得咳嗽不止。
琳达看了看他的脸色,说:“肺结核。”
“你不要咒我。咳咳,如果我染病,你也会被传染。”
她眯起眼笑。“如果你生了重病,就不必被运往苏联服苦役。你希望这个冬天在此地还是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度过?”
“我不知道。病死,冻死,饿死,三种死法都是慢慢折磨,可我现在一点儿也不想死。你知道吗,我已经找到了幸福,我居然会在这种该死的地方找到从未有过的幸福,或许还将是此生唯一的幸福。”
布朗特说得如此激动,以致差点把背上的死人摔下来,那僵硬的尸体似乎不满地用胳膊肘打了他的后脑勺,于是他吓得把它扔掉,正好落进琳达挖的坑中。
随之落下的,还有从布朗特的衣服里面滚出的几只脏土豆。
她的眼睛顿时直了。
布朗特慌忙弯下腰拾起,眼睛瞄着四周,并偷偷塞一个到她手中。
“见者有份。你今天好运。”
“你有门路搞定厨房?偷东西被捉住会被活活打死的。”
“啊,这就是我的幸福,我的雪莉,一个削土豆的女孩,我会永远爱她。”
“捷克人?”
“捷克人能看上我么?当然是我们可怜的日耳曼姑娘,不知有什么路子居然能进厨房工作。”
她继续挖坑,而他从尸车上搬来另外三具尸体。
“说说看,你怎么搞定她的?”她狗血地笑,看着他瘦弱不堪的模样实在想不通。
“这太容易了。简直比从前在学校时容易一百倍。那时候我得费心思梳头,买鲜花,从上校爸爸那里弄紧俏品巧克力,才能把女同学约出来。可是昨天,仅仅一个眼神,啊,我们对视了一个眼神,我就知道,我是她的了,她也是我的了。”
她简直笑得握不住铁锹。“你属于她,还是属于她的土豆?”
“我承认,我卸木柴时,先看到一堆土豆。然后从那堆土豆后面,露出一个天仙样的姑娘。我就那样神魂颠倒地走过去,直到看见她的眼睛里也有我。”
“真浪漫。”
“如果我将来能回家,我要开一家面包店,名叫‘一个眼神’,老板娘是‘土豆仙子’。我要在面包上写送给她的诗,我决定了,诗人是将我的第二职业。”
她大笑,如今这样什么都没有的日子反而可以无限畅想一切得不到的,拥有不了的,不真实得像梦一般的生活。
“祝你好运。”她偷偷把那只土豆还给他。“这是雪莉冒险给你的,你应该把它们全部吃下去。”
他笑嘻嘻地接过。“太好了。我的确不想给你。”
于是她气得瞪眼。
“对了,你不是说要和我竞争同一个席位么?我在乐团选拔时没有见你。”
她挥了挥格外臃肿的胶皮手套。“医生替我包扎了手,不能拨弦。”
他惊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琳达,你的来路不小啊,居然有人给你治病。是那个漂亮的列普宁娜医生么?你们斯拉夫人是不是全是亲戚?我敢说,她一定是你妈妈的什么人。”
她故意笑道:“是的,我们斯拉夫人全是一家的。苏联是我们的救星。”
他翻了个白眼。“就像德国是日耳曼人的救星一样。但愿他们的斯大林不是希特勒。”
深秋过后,凉飕飕的天气让皮肤溃烂状况有所好转,防腐剂过敏虽然无法解决,身体的刺痒红斑却也不再增多。琳达只用在胶皮手套内戴一层棉布手套,便解决了手的问题。所以她开始盯住乐团的空缺。
除了看守们知道第一手信息,火葬场得知的往往是还算及时的第二手。
一场肆虐的肠道传染病使得连着死了几名小提琴手之后,琳达迫不及待地主动去顶缺。负责人丝毫不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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