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宁月寒-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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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子轩愣了愣,回想起当时情形,依稀记得宁未央仿佛与赤冰说过,若我能让他弃剑离开,教主能否放他一条生路……当时自己心神激荡,这句话虽然听见,却并没有留意,现在听师父问起,才想起来,却又不知如何作答?
寒秋子看他愣住不说话,叹了口气道:“子轩,你说她恨你,不和你走,为师却不这样看。”默子轩抬起眼睛,盯着寒秋子,嘴唇微微颤动,寒秋子道:“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在为师看来,这个姑娘非但不恨你,反而是深爱你。”默子轩喃喃的重复:“深……爱……我……”寒秋子微笑点头,“她为了保全你的性命,不惜以死相逼,这难道还不算深爱你么?她若是真心恨你,只消甚么都不说,你又怎能活着离开魔教?”
默子轩心中的痛苦绝望仿佛霎时被一道阳光照亮,眼神也渐渐明亮起来,点头道:“她不恨我,她还爱我,……不恨我……”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寒秋子道:“那么我就还要去找她。”寒秋子脸上神色有瞬间的黯然,忽然叹了口气,道:“子轩,所谓情缘,皆是前世注定好了的,你知道么?”默子轩点了点头,寒秋子接道:“所谓缘定三生,指的是前世、今世、来生,皆有情缘,你与那个魔教的姑娘,许是前世有因,今世有缘,但,虽然有缘,却未必有果,你……明白么?”默子轩本来脸上带着微笑,忽听师父如此说,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慢慢的道:“甚么叫做未必有果?”寒秋子稍稍犹豫,终于道:“就是你们之间,也许注定是一场无果的因缘。”
“……无果的……因缘……”默子轩口中缓缓念着这几个字,抬头向着寒秋子道:“师父何出此言?”
寒秋子叹了口气,“方才你不是已经告诉了我,那个姑娘已经嫁给了别人。”
默子轩呆了一呆,是啊,他的未央已经嫁给了别人,她还爱着他,那么她爱不爱那个月风江?
默子轩突然感到一阵害怕,他忽然很想立刻去到宁未央面前,亲口问问她,却又害怕听到答案。
寒秋子看他目神凝滞,脸色忽而苍白,忽而发红,站起身道:“子轩,好男儿志在四方,现今魔教猖獗,江湖之上硝烟四起,生灵涂炭,为师希望,你能多一点英雄之气,少一点儿女情长,你父默大侠,英雄不屈,誓与魔教血战到底,你也该回去帮一帮他。”
默子轩低头,口中道:“少一点儿女情长,是要我忘了她么?”
寒秋子道:“你与那个姑娘虽然有情,但她毕竟是魔教的护法,自古正邪不能两立,将来你和她难免要刀兵相见,男子汉大丈夫,不求功成庙堂之上,但求无愧天地之间,浩然正气,天下苍生,比之儿女私情,孰轻孰重,子轩,望你好自思量。”
默子轩默然不语,寒秋子道:“明日一早,我与你一道启程,回风雷堡。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魔教下一个动手的目标,就是风雷堡。”
默子轩忽然起身,向着寒秋子跪下道:“多谢师父提点,子轩明白了。”
第廿八章 夕阳如血云在天【二】
寒秋子微笑点头,刚要说话,忽听“咕咚”一声,客房的门竟被人撞开,一个披头散发的人直直走了进来,寒秋子抬头一看,摇了摇头,“逸风,你怎么进来了?”
默子轩回头一看,不禁又惊又喜,站起身来,向着闯进来的那人躬身一礼,道:“韶前辈,你怎会在这里?”
那人正是已经疯了的韶逸风,此刻他双眼直勾勾的盯着默子轩,显是神志并未清明,忽然嘿嘿笑道:“你们有看见紫灵了么?刚刚她和我捉迷藏,跑到这间屋里来了。”寒秋子暗暗叹了口气,他在洛阳城外见到韶逸风的时候,他便已是这样,当年寒秋子在昆仑山上,也是看着韶逸风、辛灵子等四个师侄长大,他们几人之间的爱恨纠葛,也是略有所知,看着当年玉树临风的少年英侠如今竟变成这副疯傻模样,只能感慨世事无常,祸福难料。刚想说话,忽见韶逸风瞪起眼睛,张口道:“杀气纵横今如是,童子合十语声默,夕阳如血云在天,颜红酒醉笑如雷。”说完之后,哈哈大笑。
他念的似是一首诗,但听起来似乎并不压韵,也无格律,默子轩和寒秋子都是一愣,默子轩道:“韶前辈,你说什么?”
韶逸风并不回答,指着默子轩大笑不止,转身拖着残腿,一瘸一瘸的走了出去。寒秋子叹道:“可怜逸风,竟会落得如此下场。情之一字,当真害人不浅。”默子轩皱眉道:“刚才韶前辈说的那四句话,是什么意思?”寒秋子摇头道:“我也不知,这几日时常听他说这四句话,可能是他想起昔时的少年时光,自己做的诗罢。”默子轩点了点头,也不再去想。
次日早上,寒秋子果然将一切收拾停当,带着默子轩和韶逸风,启程向风雷堡而去。
一路之上,韶逸风时常疯疯癫癫,除了要找韩紫灵,便是大声吟诵那四句歪诗,一旦吟诵,必是翻来覆去,永无止歇,非得到了自己嗓子干哑,声如风箱才算作罢,且不分场合,时常引的路人侧目,所有打尖的饭店客店,皆是顾客夺门而走,掌柜满面愤怒,最后只得由默子轩多出小费来弥补其损失。
这一日终于到得风雷堡,默天雷闻讯亲自出堡迎接,默子轩私闯魔教之事,事先他并不知情,但事后却在江湖之上传的沸沸扬扬,默天雷本是大怒,心中决心要将这不知好歹的逆子擒回,从此禁足,再不许他踏出风雷堡的大门,是以见了默子轩,先自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却见默子轩极是平静,早先的那种恍惚神色已不复再见,重又拾回了风雷堡少主的风神气度,心下大感宽慰,对寒秋子更是钦服。
本来默天雷想邀寒秋子师徒在风雷堡长住,但寒秋子向来闲云野鹤,受不得拘束,是以只在风雷堡盘桓了数日便提出告辞,默天雷夫妇见实在挽留不住,只得大设家宴,替寒秋子践行。
寒秋子和韶逸风走后,默天雷暗暗观察默子轩,见他勤于练功,视察堡中防务,协助自己将堡中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醉生梦死,也再没提过那个魔教妖女一个字,心下终是一块大石落地,苍天有眼,他这唯一的儿子,终于还是回归了本性,明白了事理。他与方凌暗中商议,默子轩与欧阳云倩早已订婚,现在既然默子轩回心转意,便要择个良辰吉日为他二人完婚,这样也才能永远断了默子轩的念想。
默子轩于此事似乎并不热心,见了欧阳云倩依然如故,说不了三两句话便抬脚走了,他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即便做完了,也会再给自己找出事来,直到做不完为止,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去想她,她的笑,她的泪,她的一切,她是深深刻在他心头的一道伤,永远也无法愈合。每到夜深人静,午夜梦回,他便在床上辗转反侧,不能成眠,静室之中,仿佛到处都是她的声音:“默少堡主,我们这些人,全都是罪孽深重,不容于天,虽然现在风光无限,早晚有一天,一个一个,都是要万劫不复,不得好死的,……默少堡主若是爱惜性命,势必……要离我们远些……”这便是她最后对他说的话,势必……要离他们远些……
默子轩猛的翻身坐起,事到如今,要如何远,初初相见的那一眼,就已注定了今世的纠缠,不管是情深刻骨,还是痛彻心扉,一样再也放不下。她说她会来亲自拜会风雷堡,那么他等着她,他们之间,即便无果,无论爱恨,注定痴缠。
默子轩浑身发热,再也睡不着觉,每当他想到她的时候,就必须拼命压制自己心底要去找她的冲动,要压下这种冲动,就要拼命的想别的事情,此时,他便突然想起了韶逸风一路上吟诵不停的那四句诗,这一路上,这四句话他已被迫听了千百遍,实在是已烂熟于心,此刻便在心里默念起来,越念越是奇怪,只觉此诗真是驴唇不对马嘴,可能疯傻之人吟诗作对便是这般,他坐在桌案之前,只盼能不再去想宁未央,随手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将这四句诗写了下来,心里念一句,手上写一句,等到他好容易心情平复,白纸之上已写了满满一面。默子轩以手支额,双眼漫不经心的扫过纸面,扫了两眼,忽然手上一抖,手中之笔啪的掉在那方纸上,墨汁四溅,默子轩直起身子,猛的将那纸拿起放在眼前,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纸上之字,只见纸上满满当当,写的都是这四句歪诗:
杀气纵横今如是,
童子合十语声默。
夕阳如血云在天,
颜红酒醉笑如雷。
只看头尾,字字如是:杀童夕颜,是默天雷。
默子轩两眼一眨不眨,双手不住颤抖,忽然两手一合,将那张纸猛的合了起来,却又撕得粉碎,口中道:“不可能,绝不可能,爹爹……怎会……?”可是,韶逸风明明已经疯癫,又怎会做出这样一首藏头藏尾诗,除非,他根本就没有疯,但不管他是不是真疯,又为何要陷害我爹?
默子轩一夜无眠,直直坐在桌案之前,心中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他为何要陷害我爹爹?他心中决计不相信童夕颜是被爹爹杀死,默天雷在他心目当中,是一个侠义无双的英雄,顶天立地的好汉,如此一个英雄好汉,又怎会做出如此卑鄙恶毒之事!他心中忽然想到:莫不是这韶逸风也是魔教之人,为了瓦解我方士气,故意放出此等谣言,挑拨离间!但韶逸风明明是昆仑剑派的弟子,嫉恶如仇,又怎可能是魔教的奸细!
好不容易捱到天明,早间吃饭的时候,默子轩一直偷眼去看默天雷,几次想将此事说出,亲口得到他的否认,却又生生忍住,毕竟韶逸风是寒秋子的师侄,若是因此事闹出嫌隙,一头是自己敬重的师父,一头是自己挚爱的父亲,自己又当如何自处?但此事搁在心里,却是如鲠在喉,难受至极,一顿早饭已经吃完,眼见着默天雷想要起身,再也忍不住,叫道:“爹爹……”默天雷抬眼看他,目光甚是慈和,道:“有事么?”默子轩心中几番交战,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爹,你……”才说了两个字,却见外头默九快步走进,伏在默天雷耳边说了几句话,默天雷神色微微一变,站起身道:“轩儿,为父有些事情,有事晚些再说。”说罢大步走了出去。
默子轩看着他背影,心中也不知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忽见默九还在旁边,随口道:“九叔,我爹这是急着上哪去?”默九恭敬道:“回少堡主,堡主是去会客。”默子轩奇道:“是何人来了?”默九犹豫了一下,并未回答。默子轩见他如此,心下疑惑渐起,站起身走到默九跟前,道:“九叔,到底是谁?”默九沉默半晌,终于轻声答道:“景小楼。”
默天雷这一次并没有去偏厅,而是一径向自己的书房而去。进了书房,直奔正对的一排书架,伸手将中间的一架向外一拉,那紫檀木的书架竟被他轻而易举的移了开,露出了后面的墙壁。默天雷又走上一步,将手掌按在那墙壁之上,暗暗用力,只见那面雪白坚硬的墙壁,竟慢慢的凹了进去,一侧越来越是倾斜,以左侧为轴,缓缓旋开,默天雷放下手掌,闪身进了白墙之中,那扇暗门便又缓缓合拢。
那面墙后是一段长长的暗道,暗道的尽头,是一间密室。
默天雷缓步走进密室,密室之中有桌凳,桌上点着一支灯烛,光线昏暗,一个身穿蓝衣,脸上却罩着黑纱的女子已坐在那里。
见默天雷走进来,那女子咯咯娇笑,开口道:“默大侠,别来无恙啊?”
默天雷亦是微微一笑,道:“景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走上前去,在她对面的凳上坐下,十指交叉,盯着景小楼道:“景姑娘此来,莫不是又有甚么好消息?”
景小楼点点头,笑道:“是有好消息。”
“什么?”
“冰焰教就要来拜会风雷堡了。”
默天雷神色未变,冷冷一笑,“哦?是谁?”
“星宁月寒四位护法是一定会来,也许,教主也会来。”
默天雷突然哈哈大笑,道:“这便是你的好消息么?简直无趣至极,星宁月寒,四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好,既然他们有胆来,那老夫定会盛情款待,绝不会叫他们空手而归。”
景小楼见到他的轻蔑神态,也是轻轻笑了一声,道:“默大侠,你听说过‘风雷八阵图’么?”
默天雷笑声倏然而止,目如冷电,盯视着景小楼,道:“你说甚么?”
景小楼抬手抚弄胸前的发辫,好半天才悠悠然道:“风雷八阵图在冰焰教主手里。”默天雷冷冷的道:“不可能。”景小楼抬起头来,婉声道:“我知道这张阵图一直都在你风雷堡,但你也不会不知,这风雷八阵图,世间并不只有一张。”默天雷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没有说话,景小楼甜笑接道:“默大侠不肯说话,便只有我来替你说。风雷堡本身建造伊始,建的便是一座大阵,堡中明河为界,划分阴阳,是为八卦,阵图流传有二,其一在风雷堡世代相传,其二么,却是在大辽皇宫之中。默大侠,你知道么,就是大辽皇宫的这张图,已经被我教的宁未央大人拿回来了。”
默天雷脸色阴沉,仍是无话,景小楼轻轻叹了口气道:“默大堡主,现在你说说,我带给你的消息,算不算是好消息呢?”默天雷看着她,蓦的森然一笑,道:“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为甚么要这么做,难道你不知道,你将这个告诉了我,你们冰焰教会有甚么样的结果?你们那四位护法,很有可能有来无回。”景小楼笑了一笑,笑声之中透着说不出的森寒之意,“我正是要叫他们有去无回。”
“你想要什么?”
“默大侠真是一个聪明人,我不求其它,只要能安身立命便足矣。如果可以,请堡主将宁未央那个贱人活着留给我。”
默天雷看着景小楼,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他知道她也一定在笑,两人就在这狭小的密室之中,相视而笑。
景小楼站起身来,道:“我该走了。”默天雷道:“请。”景小楼施施然走了几步,忽的一回头,对着默天雷说道:“默大侠壮志凌云,他日定会得偿所愿,一统江湖。”默天雷神色一变,冷冷的道:“你这是甚么意思?”景小楼嫣然笑道:“我只是想告诉默大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虽然我教的教主惊才绝艳,一世枭雄,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活不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