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华重芳-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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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离……”苏辞冰的唇齿间咬着这两个字,直让立在床边的人面色惨白,险些站不住摔倒在床上。
他定了定神,动作迟缓地握住了苏辞冰放在外边儿烫得紧的手,抿唇道:“我在这里……”正是林寂的模样。
此时苏辞冰神智有些个不清楚,只当是原来她和萧离在一处时,萧离握着她的手在她身旁陪着伴着。林寂见苏辞冰皱着眉很是不好受的模样,便探手放在她的额头上,觉着着实烫了些,便起了点子私心。他脱下了自家的衣物,钻进了苏辞冰的被窝贴身降温。其时,苏辞冰虽周身滚烫却只觉着冷,是以林寂一进被窝她便寻着这暖和处靠了过去。
然过会子,她又觉着热将起来。林寂便只穿了里衣里裤去屋外面站一会子,受了夜寒再回屋抱住苏辞冰。如此反复了好几趟,苏辞冰才平复下来。及至苏辞冰身上不再烫时,林寂才搂着她做一头儿同睡了。
翌日苏辞冰起床见床上一片狼藉,想起夜间那总贴着她的、不知是甚的暖和物件儿像是还在一般,如同当年萧离和她在一处的光景。苏辞冰暗自苦笑自嘲了一回,恨自己现如今还不知道厉害。当年被弃之痛,竟还没让她痛怕,还想着萧离。非是想着他如何弃她,反倒念着他的好。这让她欲给自己一巴掌。这时候恰巧一个婆子隔着绿窗纱看到苏辞冰坐将起来,便扬声问道:“可是姑娘醒了?”
苏辞冰闭了闭眼,头上似是还有余痛。她出声儿道:“劳烦妈妈去叫繁枝备浴汤。”
那婆子笑道:“姑娘昨日才病了,今早便洗澡恐有些个不好,到时若姑娘病情重了太太又要担忧,就是我们也自觉照顾不周了。”
苏辞冰强撑着精神道:“昨日晚间出了汗,浑身黏黏腻腻的,不舒服得紧。妈妈只管去传话要水来。今日我已好了许多,必不会有甚差池!”
那婆子笑着应道:“姑娘既这么说,老奴也放心了。这就去叫人提热水来。”
等下人们将热水皆倾在浴桶里后,苏辞冰才在繁枝和画屏两个的服侍下宽衣洗沐。待苏辞冰进了浴桶后,二人又往浴桶中撒了些花瓣,方才识趣得退出浴房,去寻干净的床褥换下床上的。因看到燕双在插花儿,繁枝便笑道:“如今你顶夜雨的空儿也有几日了,也该学着如何服侍姑娘了。你去催催厨房,看姑娘的早膳可好了没有,若好了,便叫小丫头子们使食盒提了来。可仔细着,姑娘身子不适,早膳只要清淡些的菜和白粥就好。另外,姑娘的药你要亲自看着煎,万不可经了别个的手。”
燕双笑道:“姐姐说的话儿我都记住了,我这就去。”
倒是画屏,又将床铺理得平整后嘲笑起繁枝来:“不知甚么时候,养成了这唠唠叨叨的性子。”
繁枝扬眉笑道:“这些可都是袖手夫人临行前祝福过的。但凡对姑娘好的,自然都要记得。”说完她又去开柜子,为苏辞冰寻轻便些的衣物。
画屏打趣道:“咱们繁枝如此贤良,也不知日后是谁有福气娶了去!”说完便要出去叫小丫头子被苏辞冰洗漱所用的青盐、清茶、手帕子、热水等物。
繁枝一时臊得慌,放下手上的衣物便去打画屏:“我把你个烂了嘴的小蹄子!”也不曾真打,不过小姑娘家闹着玩儿罢了。
画屏笑着躲她:“我不和你玩笑了,眼见着姑娘就要出来了,你还不快将衣服拿进去?”说完便一副你能将我如何的模样掀了珠帘出去了。
繁枝在原地咬了一会子牙,便将衣物拿进了浴房服侍已洗沐罢的苏辞冰穿上。
等苏辞冰出来,繁枝又为她擦干头发,稍稍梳理了一番,画屏便服侍苏辞冰洗漱。及至用过早膳后,燕双又服侍着吃过药,苏辞冰到底掌不住,又卧床睡下了。
在她睡下前,吩咐了幽梦前去正房,代她请安问好。上午时候,苏太太和苏老爷又来月下小筑探视了一番,说了会子才去了。他们两个双双回到正房后,便说起体己话儿来。
苏老爷坐在一张炕上的正首,捋着美髯叹道:“今日上朝时,听定国公说起他们家的三公子,才知世间竟有那般才华俊秀的年轻人。他如今才十七八岁,将来只怕是雏凤声清于老凤声也未可知。饶是这样他还不满意,若是我平生有那样一个儿子,便是死也无憾了!”
苏太太陪坐在一旁,皱眉道:“何苦来!大清早的说甚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便是为着辞冰,也不该这般说话。”说到苏辞冰,她便有些儿忍不住,眼圈一红便要落泪:“说起冰姐儿,倒是叫人心疼得紧。饶是病成这样,还不忘叫丫鬟来代她请安。”
苏老爷双眸一黯,伸手拉过苏太太尚还白嫩的手道:“这么些年苦了你了。”
苏太太强笑道:“有甚苦不苦的!咱们就这一个女儿,可不得好好照看着。”
苏老爷闻言,知道苏太太伤心,便转开了话头道:“今日定国公和我说话,话中之意,竟是要冰姐儿做他家的媳妇。”苏太太颤声儿道:“冰姐儿这个身子,若是要她去别个家里,可叫我怎么放心!那深门大宅,最是多阴私的,冰姐儿禀赋素来弱得紧,在那般人多诡计也多的地儿,要出了甚差错,可叫我怎么活呀!”说完便使手帕子拭泪。
苏老爷叹道:“你虑得也是。如今定国公权倾朝野,门生故吏众多,早以为天子所忌。冰姐儿若是进了他们家的门,日后咱们必有一场浩劫。若是咱们不允这桩婚事,拂了定国公的颜面,必定也有一场浩劫,倒是个两难的事。”
苏太太垂泪道:“那这……这可怎么样呢?”
苏老爷慰苏太太道:“是我私下揣度着定国公有这么个意思,并没有摆在明面上说。也罢,若是他再提起,我寻话儿岔过去也就是了。你这边儿若是定国公府上的人和你说话儿,也当心着些儿。”
苏太太垂着头想了想;温声道:“照我说,不如先给冰姐儿定门亲事?到时定国公说起来,也没有强要冰姐儿嫁过去的理。”
苏老爷叹道:“一时也寻不到合适的,这事如何能马虎得!”
苏太太道:“老爷看我娘家侄子傅瑞如何?”
苏老爷摇头:“你是没见过他眠花宿柳的样子,冰姐儿怎可叫他糟蹋了!”
苏太太道:“咱们只为他们两个定了亲也就是了,等定国公家的三公子成了亲,咱们再废了那一纸婚约又有何妨?”
苏老爷面沉如水:“如此就是拂了定国公的脸面,到时婚约一除,定国公想明白了,连泰山泰水亦幸免不得。”话是这么说,苏老爷心下却是另有盘算的:离苏辞冰十七岁只有三年了,连袖手夫人都治不好的病症天下还有谁人能……只怕还等不到定国公失势时,苏辞冰便去了。倒不如叫苏辞冰嫁过去享几年荣华富贵,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到时苏辞冰一去,他也没甚可挂怀的,少不得将府中众人都遣散,将苏太太休回娘家,有甚灾劫他一个人受着也就是了。好在即便到了那般田地,还能给他收葬的人。这个人不是不是别人,正是他放出府去荣养的旧仆孙庵。
这个孙庵自他上京赶考时便已在身侧服侍,故而比别个要亲厚些。因着官场水深火热的,也没个定数,苏老爷便早早地给了他一笔银子除了他的奴籍发还卖身契放出府去。如今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老爷了。家中虽说不是大富大贵的,倒也殷实,颇是过得。
苏辞冰叫幽梦探查李姨娘要断苏家子嗣的缘故,幽梦使银子给一个女先儿,叫她去问询的,便是这孙庵的妻子孙大娘。那女先儿原是在风月场中混迹的,自然是个会说话儿的,放出手段来能叫人话赶话地把些往事说将出来。
如今那女先儿传来消息,说是苏辞冰要探听的消息已然探听明白了,也告诉了幽梦。只是苏辞冰这一病,幽梦也就没敢告诉她,只是和繁枝、画屏两个提过一两句。如今苏辞冰卧病在床,大都眠于梦中。在她醒着时,几人便轮着番儿地和苏辞冰说话解闷儿。
苏辞冰本就瘦弱得紧,这一病,看着越发形销骨立,几人看着难免心疼。又想起平日里苏辞冰待她们的好处,自然有些伤心。
这厢苏太太和苏老爷一走,苏辞冰也不大睡得着了,便和燕双说话,因问她系何方人士、爹妈可都还健在等语。燕双都只推说不记得了。她并不是家生的奴才,当初管事娘子采买丫鬟时也是看她面容白净为人老实才相中了的。
燕双见苏辞冰精神不大好,便和她说些往日在外头的所见所闻逗趣儿。正在她讲得兴起时,便有小丫头子来说,往日苏辞冰说给月下小筑的丫鬟们做的衣服好了,外头已送了过来。苏辞冰听见这话儿,心中高兴,便和燕双道:“你也不用在我跟前儿坐着了,去看看新衣合不合身,若不合身好叫做衣服的师傅改。”
燕双有些个犹疑,如今苏辞冰病着,她本该在身旁儿伺候着的,哪里有个为新衣便弃主子不顾的道理!但她原是粗使丫鬟,没穿过甚好衣裳,心内又有些个蠢蠢欲动。苏辞冰见燕双欲去不敢去的模样,便道:“你别害怕,只管去。繁枝她们必不会说你的,去罢。”
燕双凝眉想了想,到底还是和苏辞冰道了谢,往外头去了。苏辞冰打开靠着床头小几上的锦盒,看着里边那拳头大小的明珠叹了一回气,便自起身将之搁在了衣柜里。而后她又将袖手夫人所授之心法又演练了一番,缓了缓病情,浑身才些微地通泰了些。
正在四下俱进之时,一个温厚的声音响起:“姑娘可好些了?怎地一个人也没在身边服侍?”
正是刘姨娘。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是星期四了,将按照计划不更新,后天晚上八点准时更
祝大家每天都开心开了顺心如意,撒花(*^__^*) ……
、抱病中闻秘辛有感
苏辞冰半坐着靠在枕上,笑道:“外边儿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好玩得紧,何苦来将她们拘在屋里和我这个病秧子瞎搅合?没得叽叽喳喳的,倒不如叫她们出去的好。”说着就将李姨娘往搭着水墨绘折枝梅花椅袱的椅子上让。
刘姨娘坐下笑道:“话却不是这般说,到底还是姑娘的身子要紧。昨晚便听见说姑娘身上不好,本欲来探望帮着服侍的,只是太太怕人多挤着屋里闷,叫姑娘不舒服,这才挨到今天才过来。”
苏辞冰浅笑道:“姨娘的好心我是知道的。服侍人的事叫下人们去做便是了。姨娘只安心享福便是。”
这时繁枝抱着苏辞冰的新衣进来,见刘姨娘在离床榻一尺远的椅子上坐着和苏辞冰说话儿,忙去收好了给刘姨娘沏了杯茶递给刘姨娘道:“姨娘请用茶。”
刘姨娘笑着接过去呷了口放在一旁的几案上;道:“看我这记性,我今日来,是想和姑娘说个事儿。也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苏辞冰勾起个浅淡的笑道:“姨娘但说无妨。”
刘姨娘笑道:“今日我去和李姨娘说话儿,回来时恰巧看到外边一个什么人来找幽梦,想是她家的亲戚。只是何绣娘之事将将才了结,到底该谨慎些儿才好。”
苏辞冰虚笑着谢了。刘姨娘走后,苏辞冰养了会子神道:“你们瞒着我的事儿,还不快说!当心好一顿嘴巴子!”
繁枝抿着唇儿笑道:“到底瞒不得姑娘,这事儿是幽梦经手的,还是叫幽梦和姑娘说罢。”
苏辞冰道:“你们倒是越发上脸了,敢做我的主!还不将幽梦叫来!好多着呢!”
繁枝出去后,不一会子便领着幽梦进来了。因她们看燕双人老实,是个可用的,便也将她带了来,只说借今日好敲打敲打她,莫叫她日后不防头犯了苏辞冰的忌讳,可惜了的。
幽梦在苏府,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丫鬟,便是管家见了她,也要礼让三分,如今她却直直地跪在地上,和苏辞冰道:“违了姑娘定的规矩,幽梦愿意受罚。”
这厢苏辞冰看着她,道:“是该受罚,起来罢!不用整这些没用的,自己去和管家说,革三月的银米。”燕双听着心肝儿却是一颤,他们家是在京都的,当初就是因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她老子娘才将她卖进了苏府做丫鬟。虽得了几两银子,到底积贫已久,还了债也就不剩什么了。如今她每个月的月例银子都是拿回去贴补家用的。苏家对下人极好,虽说签了卖身契,每月还是准她回去探一次亲。若是有甚别的事儿,还可告假的。如今苏辞冰这般动不动就革银米,她……正在她灰心之际,苏辞冰道:“她们也都是做给你看的,只是这规矩还是在的。你办事儿不出甚大褶子,不违了我的规矩,自然不会克扣你的月例。繁枝和画屏知情不报,各革一月银米。”
繁枝闻言故意苦着脸道:“我这是好心办了坏事了,罢了罢了,我们还是出去罢!”她拉着燕双出去,和她细细地说了苏辞冰的规矩,又教导她如何办事。
屋里苏辞冰已被幽梦扶着躺下了。她嘱咐道:“你们也别将那孩子欺负狠了。”
幽梦笑回道:“合着我们在姑娘眼里都是欺负人的!真真叫人伤心死了。姑娘叫我办的事儿已妥了,只是那女先儿只大略说了几句,也都是老爷的过往之事。我就这般说着姑娘听着也无趣儿,倒不如等姑娘身子骨儿好些了,我再将那女先儿叫来,再让她细细地说与姑娘听可好?”
苏辞冰想了想应下。这病一养,便养了七八日。夜里有些时候她会觉着有人盯着她看,但外有值夜的丫鬟婆子,她的屋子也没谁敢不招呼一声儿便进来,是以有些个叫她诧异。好在只两三晚会这样,近来已不复如此。见到女先儿的时候,苏辞冰正立在案前挥毫练字。繁枝在一旁儿磨着墨伺候,画屏则在另一边儿坐着做些活计。等女先儿到时,看到的便是一个极是瘦弱的美人儿临着床站着写字的模样儿,那一举一动,倒不像是在练字,更像是在舞着轻柔的舞蹈。
她跪在地上问了好,苏辞冰叫她起来,幽梦又引着她在一个杌子上坐了。女先儿年轻时也风流过,见过的有钱人多,再大的排场也都不稀奇了,何况是一闺中弱质?是以她只是静待在一旁,隐约能看得出苏辞冰所写的几个字,那是选自李白诗中的两句: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念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待苏辞冰放下笔后,繁枝便等墨干,要将之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