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的伤痕-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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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所以久松显然是掉以轻心而被诱了过去。不过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昌子小姐为了你而犯下杀人罪。”
田岛说到此处,停下来望着时枝。
时枝垂着头,令田岛摸不清她此刻在想什么。
时枝一言不发,像哑巴般保持缄默。
“你说话啊。”田岛说道。
但没有回音,跟在保健护士家里碰到的情况一样,只有凝重的沉默。
“你说话啊。”田岛又重复了一句。
“昌子小姐庇护了你,如果她就此接受判刑,或许你的秘密便不至于曝光,沼泽这个家族也可能安然不受伤害,但是昌子小姐的下场呢?这样下去,她必然会获判重刑,因为这成了一桩无法酌情减刑的案件,但如果法庭知道真相,或许就会斟酌情形而从轻量刑。”
“为什么保持沉默呢?”
田岛按捺不住情绪,他像是要一股脑儿将焦躁宣泄出来般怒声说道:
“为什么不答话呢?这个事件是因你而起。当初产下阿尔多林儿时,如果你有勇气亲自养育,也不至于酿成大错,因为你的怯懦,导致昌子小姐杀死了两个人,而你现在又袖手旁观——”
得到的回应依然只是沉默。
田岛逐渐变得难以忍受。
为何一直沉默呢?如果自己的话令人不快(恐怕是吧),那么对方大可叫他滚蛋,这样田岛倒也有个计较,至少容易决定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态度,然而,一个劲儿的沉默简直让他难以忍受。
时枝静静地不哼声,田岛很想知道这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但是时枝低着头,甚至让他无法观察脸色。
她以为只要保持沉默便能解决问题吗?抑或是对于昌子牺牲自己以保守自家人的秘密感到无关痛痒?
“你说话啊。”
田岛又说道,然而,他的话仿佛被吸进了弥漫在房里的凝重沉默中。
田岛越来越难以忍受,倘若是一触即发之前的沉默,那倒还可以接受,但呈现在田岛面前的沉默却不同,一种既凝重又无可奈何的沉默,就算他一把揪住时枝,连推带拉地猛摇,恐怕也无法打破这种沉默。
田岛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但时枝仍然坐着不动,田岛自行拉开纸门走到走廊上,他撞见一名老人蹲在走廊的角落。
那是一名小个子的老妇人,她显然是站在外面偷听田岛刚才的谈话,然而,被阳光晒得黝黑且满布皱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田岛走到土间(注:未铺地皮的泥地房间),空中依然一片静寂,田岛像是要逃离这种死寂寂默似地奔到庭院中。
积雪的庭院依然洒满了冬日,从优暗大宅中出来的田岛因积雪反射的强光而猛眨眼。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男人的声音叫住了田岛。
4
那是个瘦高的男人。男人用几乎没什么口音的腔调说道:“在下是沼泽。”田岛这才感觉到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我听到你说的话。”沼泽说道。“关于此事,我有些话要说,你愿意听吗?”
“当然愿意听。”田岛答道。“我正是为此而来。”
“请这边走。”沼泽低声说道,然后走到前面带路。
男人的背影看起来完全不像农民,那张脸也没有丝毫乡土味。
沼泽带田岛走到约百公尺之外的神社旁,但不是保健护土家旁边的那间神社,看来这村落里的神社还真不少。
“在这里就不怕被人听见了。”沼泽开口道。
田岛默默地掏出香烟点燃。
“我觉得很对不起昌子。”
沼泽望着北边的山峦说道,田岛斜睨着对方的脸。
“既然如此,为何不说出事实真相来帮助昌子小姐呢?”
“就算事实得到澄清,那又如何呢?”
“那又如何?”田岛提高了嗓门。
“难道你打算装作不知情,让昌子小姐担负全部的责任吗?”
“——”
“归根究抵,这次的事件是因为你和时枝小姐采取姑息的手段而引起的,不是吗?倘若你有勇气抚育阿尔多林儿,那么就不会酿出这次的事件,不是吗?”
“光用嘴说当然很简单。”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并非事件的当事人,身为旁观者,当然什么话都能说。”
“旁观者?”
田岛的脸色转为苍白,在这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是事件的旁观者,他一直相信自己是事件的当事人,自已被卷入事件中,所以他才会感到痛苦烦恼,所以才会大老远跑来岩手。
“你说我是旁观者?”
“从我的立场来看,我只能认为你是旁观者。”
“请说出理由。”
田岛用犀利的眼神望着沼泽。
“从我知道昌子小姐跟这个事件有关的那一瞬间起,我就觉得自已被卷入了事件中,尽管我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根本就做不到。我从来不曾认为自己是旁观者,而你竟然说我是个旁观者。”
“我知道你爱昌子。在感情上,你说自己不是旁观者,我相信这并非谎言,然而,就算你受到伤害,那也只是伤害到你的感情而已,但对我、时枝及沼泽家族而言,却是与生活攸关的大事。不单单只是伤害到我、时枝与家母的感情,而是整个生活都会崩溃,因为倘若事实暴了光,那么我们家族便无法在这个村子立足了。”
“所以你认为牺牲昌子小姐是情有可原?”
“我并未说是情有可原,但事到如今,必须有人牺牲以保护沼泽家族,昌子自己也是这样认为,所以才来说出真相吧。”
“为了家族而牺牲个人,简直是——”
“过气。庸俗的悲剧,是吗?”
沼泽露出陰郁的笑容。
“我也这么认为。”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这样做呢?”
“请等一下。”
沼泽陰沉着一张脸,轻声清了一下喉咙。
“我想对你说明一件事。”
“什么事?”
“这件事的背景和你所不知道的本地风土。”
“风土?这跟这次的事件有关吗?”
“有的。”沼泽答道。
“所以才要请你听我说明。”
5
“由于我的家庭比较富裕,所以才能供我上大学,我在此地是所谓的知识份子,在我回乡之初,曾不自量力地试图打破村子里的封建制度,所以召集了村里的年轻人,不仅谈论政治,也倡导节育的必要性,还畅谈家庭的合理化。既然能聚集那么多人听我说话,所以我便试着做问卷调查,结果得到的全是令我满意的答案。我欣喜地认为农村的民主化及现代化一定能够很快地达成,然而,这竟是天大的误解。村人之所以来参加集会,只不过是因为我生于地主之家,他们认为在情理上不来参加未免过意不去,而问卷调查上的回答也不是他们的肺腑之言,农民根本不愿意将真心话告诉不属于自己集团的外人,而我却在不知不觉间用外来者的想法和语言对他们说话,所以他们也不肯告诉我真正的心声。”
“这跟这次的事件有何关系?”
“你正在用跟我当初一样的眼光来看待我们。为什么个人必须为家庭牺牲呢?为什么没有勇气抚育阿尔多林儿呢?为什么没有勇气说出事实呢?这是你提出的问题。你的话的确没有错,就像我当初所说的那些话一样正确。然而在此地,这些却是空话,虽然正确,但人们不为所动。在这一带,人们将婴儿放在一种叫做‘卫士子’的竹编笼子里养育,由于笼子置于陰暗之处,所以据说这是造成佝偻病的主因。我曾试图阻止这种育儿方式,在我这个大学生的眼中,将婴儿置于‘卫士子’笼中的育儿方式简直就是农民无知的表征,但我错了。此地没有托儿所,当母亲下田工作时,婴儿该怎么办呢?如果将婴儿放在木板地上睡觉,那么可能会因四处爬动而从回廊上滚落受伤,也或许会因而着凉。为了避免这些危险,只有将婴儿置于‘卫士子’笼中,在此地,这才是最佳的生活手段。倘若不了解这一点,那么无论多么正确的话……”
“‘卫士子’笼的话我听够了。”
田岛一边感到焦躁,一边出言打断对方的话。他之所以来此,并非为了讨论农村的封建制度,亦非为了听有关“卫士子”笼的解说。
“请说出跟这次事件有关的事,具体地。”
沼泽低头凝视自己的脚尖。太阳躲过乌云后,风势变强了。
“五年前,我跟时枝结了婚。”
沼泽视线平视前方说道。
“婚后六个月,时枝企图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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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至今仍严守门第之别,嫡系、旁系的区别也如往昔般都保留了下来。在我眼中,这些全是荒唐的时代错误,根本是无稽之谈。再加上刚才说过的,我以为农村的民主化是一项简单的工作,所以有意要娶门第不同的时枝。然而,这个举动立刻引起强烈的反对声浪。村人的观念仍保守如昔,分系的亲戚群起反对,有的以时枝短缺两指为由,甚至有人在背地里说没必要娶残障的媳妇。时枝受不了那些闲话,因而企图自杀,她吞下安眠药……”
“‘阿尔多林’吗?”
“是的,时枝吃了二十粒,但却没死,因为那不是适合自杀的药物。我松了一口气,但时枝当时已经怀有身孕。”
“所以产下阿尔多林儿?”
“是的。当第一眼看见抱在保健护士怀中的新生儿时,我感到眼前一阵黑,但我仍打算抚育婴儿,可是时枝坚决反对。”
“时枝小姐吗?”
“是的,就是亲生母亲时枝。或许你认为她是个残忍的母亲,然而,时枝明了在农村生活、在本地生活是怎么一回事。虽然我想亲自抚育的念头很正确,但就本地的风土而言,那只不过是一种天真而不切实际的情怀,光凭理想或正义是无法养育子女的。在本地,无法耕作的孩童既没有资格存活,也存活不下去,因为在此地,孩童也是劳动力,身体残障的孩童没有劳动力,所以没有资格存活。”
“没有资格存活?”
“我知道这种说法很残酷,但这是现实,造成这种思想的便是这块土地。不仅是孩童,连老人也一样,无法下田的老人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老人自己也这么认为。这或许是源于农村的贫困或田间工作的吃重,也或许是根植于淘汰者意识或什么的。”
“所以你就假装婴儿死了吗?”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我与时枝结婚时并未受到祝福,在婴儿出生当天根本没有人来帮忙,再加上产下一个畸形儿,会有什么结果呢?人们一定会说,看啊,那是天谴。他们或许还会说,娶了残障的女人当然会生下残障的子女。就算我能忍受,时枝也必然无法忍受,所以我才同意时枝及家母的意见。”
“但产下阿尔多林畸形儿并非你们的责任,而是药物的责任,不是吗?”
“理论上是这样,但人们相信的不是理论,而是感情。何况那孩子出生时,阿尔多林的问题尚未浮出台面,根本无法确定是药物造成的,所以最好的方法便是不让周围的人瞧见那孩子。保健护士也自愿为我们开立死亡证明书,她是战争寡妇,一个女人能独自活到今天,忍受了诸多中伤及无聊的谣言。这种事我很清楚,甚至到了今天,人们还要求她家挂上‘战死者之家’的木牌,要她过着与寡妇身分相符的生活,这就是本地的风土。正因如此,她才甘愿冒往遭到惩罚的危险为我们开立死亡证明书。因为我们都知道,若要在此地生活,这才是最聪明的作法。”
“你怎么知道这是最聪明的作法呢?”
“因为我就是这样生活过来的。若无旁人提供帮助,那就只能在自己的周围筑起一层硬壳,独自生活在壳里,任何超越规范的行为,就算在理论上是正确的,也不能去做。你说你为时枝的沉默感到愤怒,但就算她说了话,又能如何?根本于事无补啊,所以时枝才一直保持沉默。”
“但为什么只有昌子必须牺牲呢?”
“为了防止家庭崩溃,总必须要有人牺牲,我和时枝也愿意牺牲,若非有昌子,我一样会动手杀死久松,在那种情况下,我也绝不会吐露秘密。”
“这种想法是错的。”
“或许是,但是却没有其他方法。要在此地生活……”
“但你还是错的。”
田岛重复同一说词。他没得到回答,也找不出其他话好说,只能默然。
沼泽说了许多事,然而对田岛而言,这跟他从时枝及保健护士那儿所得到的沉重沉默并无两样。
7
田岛怀着失望与愤怒搭上当晚的列车。
田岛觉得,返回东京后无论如何要见昌子一面,他想知道昌子的真正感受。
就田岛所知,昌子是个聪明的女孩,是个不肯认同古老因循陋习及封建思想的人。
隔着铁丝网所见到的昌子,虽然脸色苍白,但并未失去镇静。
昌子见到他,露出一个微笑。
田岛飞快地说出所有地事,包括他去岩手见时枝及沼泽,也包括访问多摩疗育园的事。
“我了解这次事件的真相。”田岛说道。
“你没有必要为了保守家族的秘密而牺牲自己,你必须将一切全说出来,这样你才会获判轻刑。久松之事可以算一种正当防卫。至于管理员之事,要证明你并无杀意并不是什么难事,因为你知道姐姐服用‘阿尔多林’自杀之事,所以知道‘阿尔多林’不是一种适合用来杀人的安眠药。换言之,你只是想威胁她而已,并灭有杀死她的意图,你只要实话实说就可以了。”
“——”
“你让田熊金服用‘阿尔多林’,只是为了抗议那些对你穷追不舍的人吧?既然如此,你就该坚持本意,不是吗?在受审时,堂堂正正地说出事实……”
田岛将说了一半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因为眼前的昌子跟他所知道的昌子截然不同,不是那个开朗、具有都市风格的昌子。田岛感到惊慌,在他面前的是和在岩手雪地里见到的时枝及保健护士相同的,那种戴着面具的女人,不是在柔软棉被中长大的女孩,而是在“卫士子”笼里长大的女孩。田岛所知道的昌子究竟消失到何方了?
昌子静默无语。
田岛越发感到惊慌,难道为昌子烦恼、与她一起受苦的想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你是旁观者。)
沼泽的话掠过他的脑海,在昌子的眼中,难道他也只是个外人吗?
“你说话啊。”田岛大声说道,然而昌子没有开口。
昌子究竟在想些什么?是陶醉在自我牺牲之中吗?
“你错了。”
田岛用干涩的声音说道。
“你还有你姊姊及姊夫都以为只要沉默便可无事,但是你们都错了,沉默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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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岛感到极度疲惫,难道真的无法打破那道沉默之墙吗?
如果在报纸上刊出真相会如何呢?毫无疑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