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之沧海遗珠-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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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安站在湖边,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那丝笑容那么轻,就像空中的一缕清风,稍不留神,便见不到它的踪影。湖风吹散她的头发,河对岸的焰火照亮她半边脸,带来一种虚妄的幻觉——如同那个少年的目光。看着地上的身影,她不禁摸了摸头发,不知何时,那枝山茶早已插到她的发根上。子泫鼻子高挺,面颊光洁,眼若星辰,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正回头看她。
此后,玉安每天都跟随四皇子去资善堂和二皇子、子泫一起上课。资善堂的翊善博古通今,二位皇子和子泫又才思敏捷,课程进展自然很快。而玉安识字不足一百,听得懵懵懂懂,其余人讨论经史时,她更是独坐一旁,半句也插不上嘴。
终于挨到了下课,二皇子、四皇子和子泫走在前面,一边说笑,一边议论汉唐的安邦之策。玉安跟随在他们身后,静静地听着他们说话。待宫内传话两位皇子到福宁殿面圣,子泫才停下了脚步,变戏法般地从袖口掏出一卷书册。
“这是我为你抄的书。”子泫看着玉安,道,“以后每天我都会抄新的内容给你。坚持一段时日,你就可以跟上资善堂的功课了。”
回到朱紫阁后,玉安在书桌边坐下,打开那卷书册。一排排整齐而漂亮的小楷,是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凡典故疑难都做了注释,晦涩的字词也标记了同音字。以玉安目前的基础,虽然全部读懂并不可能,但已能知晓大意。
“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她默念道,天下外是更大的世界,一定就是这个样子吧?
此后,除了在院中侍弄花儿,玉安都在屋内读书学习。几天下来,她已经认识了许多新字。虽在课堂上她仍旧沉默寡语,但子泫从她阅读经书的速度已经隐约感到她的变化,送给她的书册的篇幅也更长更难。不出半月,她已经读完了《离骚》、《滕王阁序》等传世名篇。开始仅作识字之用,但渐渐的她也有了自己的理解。一日,赵祯碰巧来看她,见到案上的《洛神赋》,心知其辞藻华丽,多有晦涩难懂之处,便笑问她道:“曹子建辞赋如其篇中所言,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你近日研读,可有疑惑?”
不料玉安微微凝眉道:“孩儿确有一处不明。《洛神赋》又名《感甄赋》,世人皆言其乃曹植感怀曹丕皇后甄氏而作。但曹植因皇位之争已为曹丕所忌,他避之犹不及,何故引火烧身?孩儿又闻曹子建曾任甄城王,莫非此‘甄’彼‘甄’之间,世人便穿凿附会出一段情事?”
她语气淡淡中带着困惑,却令赵祯倍感吃惊。他问之以树木,她还之以青山,似有偏题,却令人震撼。
赵祯不夸她,却郑重其事地为她解惑,“史官一支枯笔,又岂能还原千万人演绎的往事?即便公正若太史公司马迁,其写史之时也不可避免注入他的视角。故文字和故事都是浮浅之物,易窜改失真,并非历史的精髓,读书若停留于此便难成大器。然而正如弄潮儿不可能不打湿衣裳,人也会被打上时代的烙印,观念、视野、情怀也都会受到影响。故细品作者深意,琢磨文之精魂,方能真正地感悟到那些湮没在黄沙里的人和岁月。”
此番近乎论道的话,赵祯平素只在迩英阁与翰林学士讲授时谈起。见眼前身高方及他腰间的小女孩双眸若水,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他不禁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哑然一笑。
那日赵祯的话亦让玉安颇为震动。几回月下西楼,她皆在窗前辗转。“观念、视野、情怀……那些湮没在黄沙里的人和岁月……”玉安捧书默然自语,“不见古人,却可悟其所悟,思其所思。难道除了子泫说的天下,这岁月亦是一件玄妙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的眼前仿若有一幅巨大的卷轴向四方延伸,穿过了宫墙。“一棵树上的风景终究太窄了……”要站在哪里才能看到罗城外面的世界呢?她仰头望着天上的明月,思索着二皇子曾经说过的话。
这天秋高气爽,房内却光线晦暗,玉安便拿起半卷《诗经》到上次放风筝的璃园。这里天光明亮,环境清幽,是读书的佳处。正当她专心致志读书时,一只手突然抽走了她的书。抬头一看,竟是璎珞。在阳光的照射下,璎珞头上花团锦簇,其中有一样是吐蕃进贡的明珠,想必是赵祯新赏下来的。
璎珞漫不经心地翻了翻那半册书,娥眉一挑,道:“我听姐姐说你大字不识,我就不信你也读得懂书。”
玉安横眉看她一眼便伸手去抢,璎珞敏捷地一侧身,玉安扑了个空,头磕到廊柱上,肿出一块淤青。璎珞见她如此狼狈,拍手笑了起来,“你若跪下给我道一声万福,我便把它还你。”
玉安盯着她慢慢地蹲下身去。正当璎珞一脸得意,玉安却猛地将她一推,抢过书便跑开了。璎珞趔趄摔倒,无计可施便放声哭了起来。
玉安缓缓离开璃园,换了一处地方读书。待夕阳西下回到朱紫阁,皇后已差人来传梅昭仪和她去柔仪殿。原来闵昭容和璎珞恶人先告状,已经到坤宁宫哭诉去了。见了面,皇后便训斥玉安道:“璎珞是妹妹,将明珠赏给她合情合理。如果宫中嫔妃、皇子、公主凡事都斤斤计较,那岂不是乱了章法?你已正式受封,便该有公主的仪态。梅昭仪,玉安虽并非你亲生,但既归你管教,以后若再出这种事情,你也难辞失察之过。”
梅昭仪也不分辩,只恭敬地说是。
所有人似乎都认定那就是真相。玉安瞥见璎珞得意的神情,既没有分辩,也没有认错。皇后本只想责备两句便罢,见玉安如此轻慢,心中不悦道:“玉安跟随尹美人偏居万春阁太久,确不懂礼数。以三个月为期,梅昭仪若管教不成,我就要亲自管教了。”
梅昭仪道:“谨遵娘娘旨意。”
从柔仪殿到庆云殿,梅昭仪没有责备玉安,也没有对她说话,分别时梅昭仪脸上亦没有愠怒,只有一丝淡淡的忧郁。玉安的心顷刻变得有些窒闷,回到朱紫阁后,她便自觉足不出户,在屋内待了足足三天。不过她本就不大在外面走动,这也算不上严厉的惩罚。
翻开那半卷惹来风波的《诗经》,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邶风·柏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原来早在远古,女人便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纵然有倾城之貌,盖世才华,被抛弃后除了发发牢骚亦无他途。
重阳节临近,朝中恰巧来了契丹使臣,赵祯带领皇子和近臣陪同其到琼林苑赏菊,随后又去皇家围场狩猎。玉安不用上课,也就没有新的诗书可读。先前在院中种下的茶花已经生出了枝丫,玉安为其浇水捉虫,勤加照料,长势日益见好,她的心情也日益好转。
九月的天空中满是风筝。皇宫的上空五颜六色,甚是好看。玉安闲来无事,便带着风筝出了门。
她望着天空中的风筝,又看了看手中的大鸟风筝,“如果蜻蜓风筝和蝴蝶风筝都可以飞到宫廷的屋顶上去,你也一定可以的。”
调整方向和线长,一次又一次地练习,那只从不肯起飞的风筝竟然争了气,缓缓向着蓝天白云飞去,越飞越高。
玉安正心情大好,却见一只蜈蚣风筝从别处飞来,她急着收线,那只蜈蚣风筝却迅速飞来和她的黑鸟风筝纠缠在一起。
“缠住了,缠住了!”墙外一阵欢笑声响起。接着墙门被推开,一群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领头的竟然又是璎珞。
有过两回交锋,玉安已大致明了璎珞的性情。这回她不再慌张,一边慢慢地收线,一边静静看着她又要出什么花招。
璎珞嘴角一弯,一个手势,小宫女们便拼命地收线,两只纠缠着的风筝疾速下坠。玉安急着上前阻拦,璎珞干脆抓过盘线,三两下将风筝拽到地上。二人纠缠撕扯到湖边,璎珞见无处可躲,干脆一把将风筝扔到水里。
玉安脸色暗青,胸口剧烈起伏着。璎珞见玉安凶神恶煞,一时也有点儿心慌。正愣着,却见玉安使尽力气向她撞来,她顿时在草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等宫女们反应过来,璎珞已经一麻溜儿爬起来将玉安推到湖里去了。
璎珞只是一时气晕,见玉安在水里扑腾,也慌了神。小宫女们哪里见过这种状况,吓得四散哭着喊人去了。幸好湖水刚没过玉安的腰,她很快触了底爬上岸来。
玉安的头发、衣裳全都湿透,连眼睫毛都沾满了水和泥,十分狼狈。她走到璎珞面前,未及璎珞说话便接连三个巴掌扇得璎珞晕头转向。“以后你若是再惹我,我定然不会再放过你。”玉安咬着牙,眼里怒火燃烧。
璎珞想要还手,玉安已眼疾手快地扣住她,一把把她推到地上去。她望了一眼水里漂着的风筝残骸,转过身,拖着湿漉漉的身躯向着朱紫阁的方向走去。
快到门口时,玉安停住了脚步。璎珞既然上次恶人先告状,这次必定故伎重演。正当她苦想对策之际,对面来了两个太监,抬着印着浣衣房标记的破席,急匆匆地向着北面的北宸门跑去。
玉安一问,太监匆忙回禀说:“浣衣房的李嬷嬷过去了。按照宫里规矩必须及时出宫,错过了时辰便不吉利。”
玉安只觉得脚一软,走到朱紫阁门口,见笙平正在院中收拾,她一个趔趄便在笙平跟前倒了下去。
第四章 深宫如海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无为守穷贱,坎坷长苦辛。
皇后赶到时,朱紫阁里里外外已经围满了人。梅昭仪守在玉安床边,正心急如焚。皇后见玉安双目紧闭,脸色暗青,也忧从中来,因此一边问着话,一边在玉安的床头坐下。
翰林医官院来了院使梅医官和副院使程医官。诊脉过后,两人皆认定玉安公主是寒气伤心,开了驱寒养气之药,说她静养几日便可痊愈。
命人去御药房取药,皇后方才开始清算事情始末。来这之前,闵昭容正领着璎珞在柔仪殿向她告状。她本就有几分怀疑,听到内侍禀告玉安公主病了,前来探病时便把闵昭容母女也一起带来了。
闵昭容也知情况不妙,便道:“娘娘,玉安既然病了,璎珞又并无大碍,也就算了吧。”
皇后轻笑一声,道:“适才你还让我秉公处理,这会儿就算了?”她一拍书案,厉声道,“今天下午凡是在璃园走动过的内人内侍都传过来,我今个儿在庆云殿问个明白!”
几个小宫女传到后,见皇后一露威仪,吓得浑身哆嗦,下午的情形半点儿也不敢隐瞒。可巧的是璎珞如何让她们设计纠缠玉安的风筝,推玉安下水,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唯独没见着璎珞挨打的一幕。
“娘娘,”梅昭仪跪下请命,“玉安的性情在宫里是出了名的清静,何曾说过半句硬话?璎珞年幼,若是失手令她跌到湖里也就罢了,可如今人还没醒呢,反倒说起她的不是,可怜她没人疼爱……”
皇后扶她起身道:“梅昭仪这是哪里话,官家虽不在宫里,但我还在呢,谁能让她受半点委屈?今个儿这么多内人都在,璎珞有心无心都难辞其咎。传本宫令,璎珞从今天起就在清景殿思过,有了悔意再出来!”
闵昭容和璎珞连忙求饶,皇后未听他们分辩已经起身摆驾离去。闵昭容和璎珞留下来也不自在,便也气哼哼地回清景殿去了。
玉安故意不醒,梅医官又顺水推舟配合她,事情便到了目前的状况。第二天,玉安琢磨着也是时候给皇后台阶下,正要派人给皇后传话,说她“康复得周全了”,清景殿的人便到了,说是璎珞公主给三姐姐赔礼,送来了一盅参汤。
笙平命来人放在床边,撇嘴道:“那边送来的东西,也不知道吃得吃不得。”
玉安道:“爹爹平素给了清景殿不少稀罕物,想吃还吃不着呢,哪有吃不得的?”
笙平服侍了玉安几天,亦十分疲惫,为她掖好被子后便退了下去,一觉便睡到了天亮。第二天早上,玉安直到辰时还没动静,笙平到跟前一看,发现茶几上的参汤去了大半碗,而床上玉安面色惨白,气息微弱,手脚已经冰凉。笙平吓得魂飞魄散,大声叫着:“来人啦,玉安公主中毒了!”
梅医官因故出了城,副院使程医官领着几位医官到了朱紫阁之后,把脉的把脉,针灸的针灸,外人看了好不慌张。皇后令人检验那盅参汤,竟然查出里面混有美人果和首乌两种药物。美人果轻则令人昏迷,重则致命,而燥热的人参和首乌配在一起,轻而易举便会要人性命。
谋害公主已经不再是小打小闹,皇后即刻传了闵昭容和璎珞前来问罪。闵昭容和璎珞一进庆云殿便声泪俱下,口口声声喊着冤枉。但玉安生死未卜,哪有人听她们分辩。皇后只管传令:“将闵昭容和璎珞关起来,等官家回来发落!”
璎珞在宫里长大,知道事情轻重,连忙跪倒在皇后面前,“娘娘,我是冤枉的。我挨了打确实心有不甘,可断不敢放美人果和首乌来害死她呀!娘娘明察……”
皇后冷冷一笑,“谁不知道清景殿的首乌长得好?你们纵使有一百张嘴也撇不清了,且等官家回来发落你们!”
皇后怒视着闵昭容母女,喝令“带下去”,便急急起身进屋探看玉安病情。见到皇后,医官宫女们跪了一地。
“娘娘,公主危在旦夕,服下解药仍未有起色,怕是……尽快禀告官家为上啊!”
皇后一时也有些慌乱。眼见着就要闹出人命,如不禀告官家,果真出了事,她要担当失察之罪;可如果禀告了官家,玉安又无大碍,扰了皇家狩猎又要承担不贤的罪名。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皇后只好再问:“可还有别的法子?”
“办法倒是有一样,只是……”医官们面带难色,“玉安公主毒气攻心,如果能用千年霍山紫灵芝配以白术、田七等,或有希望救命……”
屋里顷刻没了声音。这千年霍山紫灵芝是极其稀罕的宝物,去年宫廷好不容易得了一株,被赵祯赏赐给体弱多病的正阳公主。连皇后的亲生女儿都没舍得吃,却要拿出来给玉安,难怪医官们不敢启齿。
皇后道:“我只当是什么上天入地的宝贝呢。官家虽将灵芝赐给了正阳,但既然她还没吃,让出来救三姐姐也是应该的。玉箫,你即刻去柔仪殿取来!”
梅昭仪、笙平和众医官皆跪地感激皇后恩德。未及半个时辰,玉箫却回来禀报说:“昨晚正阳公主咳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