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之沧海遗珠-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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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祯和阎文应交换了个眼神。阎文应便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偷偷塞到那兵士手中。不料那兵士立刻变脸,将银子还给阎文应道:“这是做什么?我要是收了你的钱,让殿下知道了,就没命了!”
赵祯呵呵笑了,转头对玉安道:“祈鉴练兵果然有一手啊!卫士尚且如此,正规军又该如何?且进去看看!”说完他便抬脚往里走,谁知很快就被那士兵用剑拦住了。
赵祯看着玉安笑道:“看来祈鉴这个主帅真是比朕这个皇帝还要威风!”
那兵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叩拜,却道:“陛下饶命!雍王三令五申依令行事,绝无例外。三天前一次操练,雍王下令射杀他的坐骑,一个军士犹豫片刻就被处以一百军棍。小的不放行陛下,是死罪;放行陛下,也是死罪。陛下杀了小的吧!”
赵祯哈哈大笑道:“死心眼的元帅带出了死心眼的兵!朕就先留着你的命去通报雍王,让他火速前来见朕!”
祈鉴不知赵祯驾到,匆匆前来参拜时仍是一身戎装。赵祯先前的笑容不翼而飞,沉着脸道:“祈鉴,你干的好事!”
祈鉴连忙跪拜,“臣只知道管束部下,却不知官家突然驾临,官家恕罪!”
赵祯终于薄露笑意,“营中军令如山,何罪之有?带朕去看看你的兵吧!”
在祈鉴的带领下,赵祯、玉安和阎文应来到指挥台上。指挥台约一丈余高,可以俯瞰整个谷地和丘壑。将军和士兵正在各处辛勤操练着。风过山林。玉安环顾四周,这里不但有凭证的校场,还有一排排低矮的草舍,草舍里摆放着整齐的桌椅,正前方悬挂着许多大小不一的地图。看得出他们操练任务繁重,生活也很简朴。
“天下虽安,忘战必危!”兵士们整齐而铿锵地喊着口令。
“爹爹,孩儿……”见周围无人,祈鉴换了称谓,心急地上前有话要说,赵祯却伸出手阻止了他,只眯着眼睛望着远处阵容整齐的军队。
“令行禁止才能带兵,朕不怪你。”说罢他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拍了拍祈鉴的肩膀,便到前面的营地休息去了,而玉安则停留在原地,目光在那一片片银光闪闪的盔甲上流连。
“玉安妹妹在看什么?”祈鉴走到她背后,问道。
玉安道:“校场五千壮丁,战场五千将军。二皇兄的御军之术非同凡响。”她嫣然一笑,沿着赵祯的脚步匆匆跟了上去。
祈鉴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他从民间精挑细选这五千兵士,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支数量不大的精锐部队。玉安到来不过半个时辰,巡察营房不足一半,就将他的策略看穿?
如果赵祯也和她一样,便定会起猜戒之心。他疾步追了上去,跟随她的脚步道:“玉安妹妹既然对练兵有所见识,何不指教一二?”
玉安停下脚步,笑道:“指教不敢当。二哥哥手下门卫都能做到将令大于王令,这五千兵士却个个要学习山川地理和兵法韬略,这无不说明了你并不是在训练他们的武功,而是在训练他们的意志和计谋,这不是在训练将领又是什么?”
祈鉴笑道:“玉安妹妹果然好眼力。如今李元昊虽发誓永以为好,但这不过是因为他要应付与辽国交恶的缓兵之计,待与辽国较出长短,他一定还会回来的。有备无患,早些训练兵将,胜算也就多一些。”
祈鉴说得不无道理。“修习武备”的主张虽然得到官家和两府的支持,但他们主要是从节省军费的角度考虑的。从长远来看,祈鉴的备战战略并非杞人忧天。
“玉安不会乱说话的。只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二哥哥切莫操之过急。”思忖后,玉安如是说。
赵祯吃了军营饭食,饮用了山涧泉水,十分赞赏这里艰苦简朴的风气。临走前他身着戎装检阅兵士,众将士见圣上亲临,热血沸腾,呼声震天。祈鉴的心则如雄鹰早已飞上九天。返程时已是日薄西山,空气中透着微微的凉意。玉安掀开车帘,天边晚霞如火,林间鸟语花香,弥散着自由的味道。
一只黄褐色的鸟儿在一株翠绿的榛子树枝头上来回踱步,鸣唱着清脆悦耳的歌声,惹得玉安好奇地屡屡回望。
赵祯笑道:“你怕是不认得,那是一只云雀。夕阳西下,倦鸟就该归巢了。”
玉安早在诗书里读到过云雀这种鸟儿。如今得见,她若有所思道:“既然是一只云雀,便理应飞到更广阔的天地里去,何必要拘泥于这狭小的山林呢?”
她不过随口一说,却未曾想竟然勾起赵祯的思绪。他望着天边的层峦叠嶂,看似漫不经心地说:“天地虽好,怕只怕它飞出去就不愿意飞回来了!”
一句寻常的感叹却让人听出了弦外之音。赵祯对臣子和儿子都了然于胸,对祈钧亦据其才德委以重任,唯独他对祈鉴的态度是让人猜不透的。牛车吱呀吱呀,继续前行。玉安的目光静静地投向遥远的天边。夕照下的万里江山苍茫寂静。
第十六章 春风不度
暖碧浮天面,迟红上日华。宝幡双帖燕,彩树对缠花。
转瞬到了端午佳节。各殿阁正门和侧门皆悬挂艾草和菖蒲辟邪,嫔妃宫人也悉数戴着五颜六色的****索以求延年益寿。宋宫的端午日又是晒书会日,赵祯知道玉安酷爱读书,特恩准她前往藏书阁挑选些先帝收藏的典籍。而赵祯则在与藏书阁一水相隔的湖心亭与妃嫔小聚,食粽子,品菖蒲酒,观龙舟。
书香,美酒,佳人,欢笑。初夏的深宫,再没有比这更动人的景致了。河岸边,玉安轻轻拭去额头的汗水,微笑着看着眼前这人间美景。此所谓太平盛世,足以胜过前朝贞观开元。
正在这时,天空中飞来一只彩凤风筝,摇摇曳曳地飘到了湖心龙舟的上空,惹得龙舟里的小伙儿们一阵欢叫。他们正要伸手去捉,那风筝却俏皮地一躲,飘飘荡荡地飞向湖心亭,不偏不倚地落在赵祯跟前。赵祯一伸手便接住了它。
定睛一看,那五彩凤凰的背上竟然题写的李商隐那首脍炙人口的诗作,笔墨竟是歪歪扭扭的飞白书体: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大胆直言的爱情表白在宫里便是犯了忌讳,何况还冲撞了圣驾。大家正为这不知死活的宫人捏了一把冷汗时,却见赵祯竟然露出一丝笑容。他反复看了几遍后,将其递到坐在不远处的曹昭媛手中,颔首相许道:“曹娘子猜一猜,这风筝主人的飞白书如何?”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曹昭媛。官家既然让她来猜,想必认定她对皇上最擅长的飞白书多有心得了,可是为何各阁娘子竟然从未听说过?梅妃抬眼端详赵祯,只见他的眼里又有了几分罕见的神秘,这种神情的出现,便是他刻意不让人猜透心思之时。
她的目光又投向曹昭媛。在宫里,曹昭媛安然恬静,即使泰山崩于前也不失风仪,而此刻她的手竟然因惊讶而微微颤抖。
曹昭媛十八岁进宫,如今已五载有余。她不得圣眷亦无功勋,若非曹坚战死,赵祯不可能破格擢升她为二品昭媛,亦不会连日留宿于她的寝宫,她亦不会怀有身孕。这一切在大家看来都不过是巧合罢了,而赵祯适才的一句话却使两人的关系变得****起来。
梅妃正思忖着,却见曹昭媛已经面色如常,手捧风筝道:“臣妾愚钝,看不出飞白书好坏,不过看这风筝的制作、画工,倒像是出自于一位蕙质兰心的女子之手。”
梅妃一边品酒,一边听着曹昭媛轻描淡写之间便将众人的注意力从飞白书转移到风筝上,更是确信这一问一答中必有深意。
这时,皇后望着藏书阁的方向道:“官家,风筝是从藏书阁的方向飞来的,那后面是西凉殿,住着今年新进待册的几个女子。她们进宫不久未识宫规,想必这风筝就是她们不小心放出来的。”
尚美人抚着隆起的腹部,道:“娘娘,看这风筝上的文字倒像是有意为之啊!只是不知道是写给谁的?”
自从御医诊出尚美人腹中的胎儿乃皇子,她便更加有恃无恐了。谁都知道皇后精挑细选留下的美女必定是她日后的羽翼,只是皆不言明。故她话一说出口,席间顷刻就变得肃静了。
见众人忽然沉默,赵祯只疑惑地皱着眉,对皇后说:“朕不是让你将她们都遣散回家了吗?”
“回官家话,这些女子是各地按制遴选入宫的。官家若这么退回去,各级官员必然诚惶诚恐。因此臣妾擅自做主为您挑选了几个好的留着,他日官家觉得有称心如意的,再行册封。”
赵祯本来已经打定主意不册封这些女子,却似对眼前风筝的主人有了几分向往,他令小林子从曹昭媛那里取回风筝,吩咐道:“去西凉殿查查是谁做的。那里头住久了想必也闷了,晚上请来一并参加宴席吧!”
小林子已于上月由入内内侍黄门升为高班,他领命后立刻举着风筝向着西凉殿跑去。刚刚下桥,竟然和玉安撞了个满怀。小林子连忙赔罪。
“怎么回事?”玉安瞥一眼他手里的风筝,问。
小林子将来龙去脉禀告了一番后,便要匆匆辞行去办差。玉安正要拾级上桥,却见不远处的小径上一个容颜秀丽的妙龄少女提着石榴裙,轻盈如燕地飞奔而来。
这个女子她认得。前两天她偶然经过西凉殿时,这个女孩误以为她是新来的宫女,热情地给她带路,还给她讲了一番宫里的规矩,令玉安啼笑皆非。
“我听贾婆婆说,宫里的规矩多着呢!稍微行差踏错,就会死得很惨的!”那日她这么说。
“林高班,这是我的风筝!”玉安正沉思着,那女孩儿已经欢天喜地地跑到小林子跟前了,“我刚刚都看见了,官家可算看到我的风筝了,他说什么没有?”
小林子忙笑嘻嘻地行礼道:“姑娘有福了,官家让小的……”
玉安本来不喜欢管这等闲事,却不想看她死无葬身之地,因此疾步过去夺下风筝道:“没有祸事就是你的造化,哪儿来的福气!”
那姑娘惊讶而不满地看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嫉妒我要做官家的娘子吗?”
小林子听她这话,沉着脸厉声喝道:“大胆!竟敢对玉安公主无礼!”那姑娘方才恍然大悟,连忙行礼赔罪。
玉安戏谑地笑道:“快起来吧!等你做了官家的娘子,我可受不起你一拜!”待小林子扶起那姑娘,玉安走近她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官家嫔妃那么多,你就这么想卷进去?”
“小女姓张名云雁。家父张尧封任石州推官时辞世,母亲便带着我在齐国大长公主那里教练歌舞以谋生计。十年前官家到大长公主宅邸时我曾经见过他,他教我读书识字,陪我放风筝,那时我便盼望着长大后做他的妃子。今年乾元节时大长公主入宫赴宴把我推荐给了皇后,我便进宫来了。”
入宫的女子皆是因为政治联姻或想飞上枝头做凤凰,第一次见到因为爱上官家而绞尽脑汁入宫的,玉安不禁有些诧异。不过眼前的人竟对她这个陌生人和盘托出,她不禁开始忧虑这女孩日后的命运。想了想她说:“宫廷险恶,行差踏错即会命丧黄泉,这可是你跟我说的。眼下湖岸上所有娘子都盯着你呢!你若敢认了这个风筝,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我该怎么办?”云雁的语调有些害怕,却也半信半疑。
“你先回去。若真是想见到官家,他日我可以帮你。”说罢,她又转向小林子,“林高班,你且卖我这个人情,就当没见着她。”
小林子自然听她的话,便说:“公主吩咐了,小的自然唯命是从。只是小的只能拖延几个时辰。待官家宴席散了,难保不会亲自过问,到时就瞒也瞒不住了。”
小林子回到赵祯身边,只说是没人认领,此事便暂且作罢。龙舟竞赛完毕,赵祯赏赐了众人,大家便起身散了。赵祯竟真如小林子所说,带着阎文应和玉安朝着西凉殿的方向走去。
行至西凉殿,他停住了脚步,再次从小林子手中接过那风筝。正当他要移步进去时,不远处却匆匆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是契丹来了使臣,两府大臣紧急求见。辽国在大宋与西夏议和将成之时遣使前来,绝非偶然。赵祯便顾不得找人,匆匆乘上前去垂拱殿的玉辇,临行前将风筝交给玉安并嘱咐她代为找到风筝的主人,晚上邀其赴宴。
玉安奉命进了西凉殿的后庭。刚一入门槛,便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你看,官家赏赐的衣裳就是好看,这绣花,这珠子……”听起来是云雁的声音。旁边的小宫女应和着啧啧赞叹。
玉安掀起珠帘走了进去。见到玉安,正原地转圈的云雁停了下来,欢天喜地地说:“公主你看,这是官家差人赏赐的衣裳,还恩准我穿着它出席今晚的宴席……”
玉安一见那身紫红色的衣裳,立刻变了脸色,沉声道:“我刚刚同官家一道过来,哪来的赏赐!你现在穿着的这身衣裳上的两凤逐日图是在暗讽刘太后和李宸妃,犯了官家的大忌讳!”
云雁一听这话吓得直打哆嗦,连忙跪地求玉安救命。玉安听她讲明这身锦袍的来历后,便道:“我倒是有个主意救你。你若肯依计行事,不但保你无虞,他日或许还能陪伴圣驾,遂了你的一份心意。”
太阳落山后,赵祯处理完了前廷的事务,回到了升平楼参加宴席。辽国果然是为西夏而来。不久前辽国辖下党项人叛乱,辽国派兵镇压,不料李元昊认为党项人与其同属一脉,竟出兵救援,二国交恶,这也是李元昊前些日在拖延已久的议和中突然妥协,并愿奉赵祯为父的原因。辽国此次遣使的目的就是劝宋不要与西夏和议,请其与辽联合进攻西夏。朝中大臣多认为辽国是真正的盟友,但又不主张与辽国一起兴兵讨伐西夏,议来议去,最后决定一方面派使臣向西夏表示唯有其与辽国修好方才同意约和;同时又遣使辽国,称宋已经令西夏向辽国道歉,在此前提下才接受求和。总算是个两头不得罪的方案。
圆月在天,夜凉如水。升平楼内,帝后和妃嫔把酒言欢,西凉殿里的众美亦应邀赴宴,唯独云雁听话地“染了风寒”,未能奉旨出席。
酒过三巡,各人都少了拘谨,纷纷话起了家常。见赵祯兴致颇高,尚美人道:“徽酋阁的舞乐官家想必也看腻了,今晚合家欢乐,臣妾为官家准备了一份薄礼,请官家笑纳。”
赵祯好奇地“哦”了一声,身边的皇后、梅妃和曹昭媛的目光都向她投来。
只见尚美人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轻轻拍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