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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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明知我对小侯爷有意,还我把纳给世子作妾?”
“他既然是世子,必当承担起传宗接代的任务来。本王这是为他好,为了这个家好。”他怒哼。
沈时笙躲着他要走,却被拦住,她料想心中没什么可顾忌的,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既然是为了这个家,那好,我不过一小小侍婢,委实帮不了您什么大忙,难当此重任。不如放了我离开,至于传宗接代,我想以世子的身份品行,很多女子都会前赴后继地嫁过来,并不差我一个。”
“你可真是好大的胆子!”南殊王狠狠一拍桌面,震得蜡烛就势倾落,金属烛台叮叮当当地砸在地上,声响尖锐刺耳,“本王救下你一条命,留你至今日,竟得你如此狂妄!一旦惹怒了本王,你当本王真不敢杀了你?”
闻言,沈时笙更是无畏无惧,“说到死,我沈家被灭门那日,少夫人赐我鸩酒那日,我就早该死了,现苟活至此,那您还真的以为我会怕死不成?”
“你这贱人!”南殊王电光火石间伸手大力掐住沈时笙的脖子,借着门外清冷的月光,看见她苍白的脸涌上不自然的血色,听见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干咳,却不见有她丝毫的挣扎,那表情分明是在说:掐死我好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
“我告诉你沈时笙,”南殊王突然阴狠地笑起来,松了力道,随手把她摔在门槛边角,撞在门板,窗纸抖得簌簌作响,他十分嫌弃地拂了拂掌:“你想死本王不拦着,不过,哪怕是死,本王也要命人把你抬进棺材送入洞房,自然你那还在天牢里受苦受难的爹,也要为你的任性和不懂事付出代价。”
“……”口中尝到了腥甜的血气,她手指用力抠进门罅隙,木刺扎进指缝,十指连心的痛让她清醒地意识到,什么叫做求死不能,“你要对我爹做什么?!”
“做什么?”踢开碍事的烛台,他正了正衣衫,开口道:“自然是陪葬。”
“陪葬!”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已经受了那么多的苦,你怎么能还叫他不明不白地去死?”她控制不住地喊着,声音里夹杂了嘶哑的哭腔,“你卑鄙!太卑鄙!”
南殊王挑挑眉,“卑鄙的手段多了,本王这次无非是小惩大诫,警告你,最好不要妄想从本王身上讨价还价,说交易,是给你一份情面,让本王再说难听了点,这就是命令。本王要你嫁,你就得嫁,要你生,你就休想死!”
“拂逆本王的念头,劝你最好有都不要有。”顿了顿,他恢复常态,不再是狰狞凶狠的神色,反倒慈祥说道:“珩儿需要好好休息,三日后你与幕槭卤就醪幌刖哉饧溉漳闱野卜中恍泶蛉潘恍砣ゼ昊楹螅就踝曰嵬咨拼怼1暇梗闶谦|儿的妾,理应唤本王一声爹,本王不想做的太绝。”
“不想做的太绝?”沈时笙坐在原地,笑出了眼泪,她肩膀的包袱滑下来,扣结散开,里面的衣裳像被撕破的棉絮般凌乱地铺陈在地面,埋成黑压压的影子,多年的隐忍化成了洪水猛兽吞噬了她剩余的理智,终于哭道:“当年你对我说,你与我爹是至交,只要你还活有一口气在,你就要拼尽全力救他出来!可结果呢?结果呢!现在你非但没能兑现你的承诺,你还用你口口声声要拼尽全力救出来的人的性命要挟我,要我作你儿子的妾,要我替你复家生子衍嗣,仅仅是因为你不想做的太绝?!你说你已经找到了我娘和我弟弟的尸首,并把他们送回家乡好好安葬,可我回去看到的除了原有的荒坟破冢以外什么都不剩!这都是你所谓的不想做的太绝?!”
“妄想要我唤你一声爹?复峥你做梦!”亦是气到了极处,便与他针锋相对。
啪——
脸被南殊王打偏过去,鬓角长发粘在落满泪水的脸颊上,整个人因为激动而气喘不已,她草草揩过眼泪,恨得欲拣起那烛台就捅进这男人的胸膛里。
“本王的名讳岂是你能随意呼得起的?明白告诉你,若不是瑞王世子程言卿收了你,本王碍于面子不能杀你,否则本王怎么可能不但让你好好活着,甚至还允许你嫁过来?你不要太高估自己!若你不好好配合,过个几年,待事态安稳,本王仍有办法让你尘归尘,土归土!”
“沈时笙,今夜你发疯,本王谅你初犯,暂不予追究,这三日你好好静静心,捋清楚怎么做最合适,最懂事。三日后老老实实成亲作妾,与珩儿再无任何干系瓜葛,本王必定会兑现你一生无忧的承诺。”
沈时笙口角有更多的鲜血冒出来,她咧开嘴惨然一笑,披头散发的样子影影绰绰,如同索魂鬼魅,恍惚中,惹得南殊王心有一悸。他弯腰拾掇了烛台和残蜡,重燃起火,把幽暗的房间照亮,见她一张脸搀血搀泪,又哭又笑的,便不再与她废话,撂下一句“你爹的生死就握在你手里,你自己掂量着办。”扬长而去。
小小的房间重回阒静,她一个人僵硬地坐在那里,听风声呼呼曳动门板,与一弯冷月相和,连哭都提不上气,只得直勾勾地盯着那手腕的佛珠,眼眶中却没了可流的泪……
你那厢好梦安眠,我这厢惨烈决绝。
我从不曾想,给自己预备好的终场,换来的,竟是与你擦身陌路的苍凉。
、挽断红妆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我二更了…莫恐慌…
复惜阑问他,你此生最悔的可是爱上了沈时笙?
复季珩坐在花亭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不知开谢了几季的凌霄,他指腹捻着一朵早凋的花瓣,启唇轻笑,终缓缓道:“我此生仅一事后悔,悔的是我自作聪明,重新将她带回了这里。”
“若早知今日,那么我这双眼睛瞎一辈子,才是福气。”
一阵风,将这指尖的凌霄带走,他拦也未拦,只是寂寂一笑。
……
那日,他方从沉冗的睡梦中醒来,被门外刻意压低地丝竹低语搅得神思不全,伸手推门,门板岿然不动,似有人抵着,他回到圆凳上坐了一坐,想倒一盏凉茶润嗓子,盯着手中茶盏片刻,又放下。并将将理清了一个大概:这情况极像二姐那次,被人拦着禁足,不过在禁足之前,这人显然很了解自己,知晓两扇木门板是恁地也拦不住他的,便又下了药,令他足足昏睡了许久。
复季珩转动瓷茶盏,思来想去,断定有机会下药且有胆量下药的人,只有自己的大哥——复�
不过,许是药下的分量不足,或是自己身体的缘故,他不愿让自己参与的事情,却显然被自己撞了个正着,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起身……
因沈时笙身份特殊,南殊王为避免流言蜚语,便重新置换了一批下人,只有同苏彦一样伺候多年的“稳妥人”才有资格留下,姑且称得上是在王府里稳住了脚跟。
此时此刻,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新迁的宅院里,由贴身的侍婢——景琉,为她梳洗妆扮。
“沈姨娘本身美貌,可惜妆容太素,不适合今日的大喜。不过您让奴婢给您描一描眉,涂一涂胭脂,再换上这一身大红的嫁衣,配这一顶夜珠凤冠,您看镜子,您立刻就熠熠生辉,容姿殊丽了不是?”这是个刚满二八的小姑娘,水灵的模样仿佛一头温顺可人的幼鹿,她前日刚被买进府里,不晓得沈时笙的过去,只知道离了四壁空空的家,进了金碧辉煌的王府,能伺候这位新嫁娘,看哪里都满心的好奇,满心的惊喜,就止不住地赞叹自个儿命好。
沈时笙任景琉兴致勃勃地摆弄,加哪对儿鎏金镯子,戴哪对儿翠玉耳坠,这里插一枝流苏簪子,抑或那里缀一根红珊凤头金步摇,她间歇中歪着头从铜镜子的反光里看自己,就像看一场事不关己的画皮戏。
唇角下意识拉了个微妙弧度,觉得这一切都荒唐的可笑。
吉时快到了,喜娘催得甚是厉害,景琉闻声一急,手忙脚乱地打翻了唇红盒子,不偏不倚正巧掉在沈时笙的云袖上,她惊慌道:“对不起,沈姨娘,奴婢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您…您别生气……”
沈时笙抻平宽大的袖口,眼瞧金丝银线丝丝密密地缝进衣裳里,若滚滚江浪,腾上天际没入云霄,沾染的唇红堪堪掩住了其中翩翔的凤凰眼珠,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凤凰将悬着一滴血泪,令人有些触目心惊。
“没什么好气的,”听到门外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是苏彦,她弯眉,“还以为你不来了。”
景琉低着头问了声:“苏大哥好”,就继续忙自己手头的活儿,眼角余光里却没少偷偷打量这位青衫斯文的俊秀少年。
“沈姑娘……”他躬下了身子,凑近看她,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美丽,也比任何时候都要遥不可及,苏彦在她耳边轻轻说:“小侯爷醒了,破门闯了出来。”
“他…在找你。”
果见她波澜不惊的眼倏地颤抖开去,沈时笙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头上尚没被景琉簪稳的簪子噼里啪啦的往下掉,摔在地上,崩出道道裂纹,可旋即她又坐了回去,努力克制着什么情绪,保持着端庄的微笑道:“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他和我已经再无可能。”
“你是真心的么?”苏彦见她的眼中浮出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并不自知,只是继续说着那些心口不一的话,说来给他听,说来给自己听。
“你这人怎么这样?”景琉推开苏彦,护着沈时笙,掏出怀里的帕子给她小心地擦拭眼泪,对他嗔怒道:“好端端的大喜日子,你害沈姨娘掉眼泪不说,还枉费我辛苦画好的妆,要是妆给哭花了怎生得了?”
尽管她根本弄不清楚他们口中的“他”是哪号人物,但她见过世子,清楚世子是个很温柔的人,也清楚他会对沈时笙好,至少不会让沈时笙提起他就像提起那个“他”一般,忍不住落泪。诚然她并不了解这个在她眼里不爱说话的主子,从前有着怎样曲折的故事,至少她单纯而直白的想法便是,叫女子流眼泪的男子都不值得喜欢,既然那人害得她如此心伤,那么还值得她眷顾些什么呢?
“沈姨娘,您别哭了,一会儿是要拜天地的呀。”她扯了扯她的袖子,且试图把那些掉下的簪子重新簪回去,刚刚弯腰去捡离得最远的那支,眼前便突然迈进一双脚,她吓了一跳。
这脚的主人穿着雪白的靴子,靴上绣着云雷纹,在日光下银光闪闪的,煞是精致,因步履匆忙,所以在边角溅了几粒泥土,好奇心促使景琉的目光沿着靴子上移,月白色的长衫勾着百茎覆莲,白中泛蓝,颜色洁净得使人心生肃穆,再上移,便是一张犹如天造的脸,长睫凤眼,挺鼻薄唇,面白如瓷,原本是极其清朗俊逸的五官,偏偏在眉心长出一颗艳若泣血的朱砂痣,这亦足令眼前的男子生出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风韵姿仪来。
但此等俊美的男子竟是满脸的山雨欲来。
他捏紧拳头,冰冷异常地望了一眼身后追来,口中又不停喊着“小侯爷您等等”的家丁,家丁打怵地立在门口不敢踏进来。随后男子转过脸,但也只听见他说了五个字,就再无其它。
他说:“你,当真要嫁?”
于是,她看见女子那妆容终究还是花了……
、绮绶分香
作者有话要说:
沈时笙从没见过复季珩露出那样的表情,不悲伤,不愤怒,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那目光落在哪里,哪里便痛若切肤,像一把无形的利刃,一点一点,温柔地凌迟着自己。
长久的对视,他始终沉默着。而她多想紧紧抱住他说我们离开这里吧,多想放声大哭对他说我不嫁,除了你,我谁也不嫁,多想回到佛寺里的时光,沉溺在他短暂的温柔里不愿自拔。沈时笙的指尖深深嵌进皮肉里,努力平静了呼吸,慢慢应道:“我得嫁,没办法……”
她说不出口,说不出他父亲是如何要挟自己,说不出这些盘踞在心头的挣扎和恐慌,一个字也都说不出口。因为再恨也晓得,这不是他的错,再恨也晓得,自己没有委屈的资格。
“是我对不起你,”沈时笙向后退了一步,心口揪成紧紧一团,绞得翻天覆地,“是我……负了你。”
景琉站在旁边听得发傻,她全没想沈时笙口中的“他”竟是她未来夫君的亲弟弟,是府里的小侯爷。她眼睛在沈时笙和复季珩之间扫来扫去,最后与苏彦交接,看他轻缓摇了摇头,写下一脸的无奈。
这才或多或少懂了些。
后来,喜娘又催了好几次,多带了三个丫鬟忙前忙后,残妆补了,喜帕盖了,复季珩一动不动地站在门框边,直视着这一切,眼底神色明灭,纵使不了解情况的人在如此诡谲而阴沉的气氛下,亦不敢多吱一声。
看见自己爱的女子就在眼皮底下,要嫁给别人,居然是这样的感觉。
他一直以为自己什么可以都不在意,什么都可以云淡风轻,什么都可以付之一笑,而现在,他唯一能做到的只有克制自己开口去质问她改变的理由,拼了命的让自己去相信她是有苦衷的,是不得已的……他想他从来都没有这般隐忍过,甚至是害怕过,害怕她的答案令他措手不及。
“如果不能原谅我,便忘了我吧。”复季珩在合欢树下说过会原谅她,可就算他肯,自己又怎么能原谅这远比离开更残忍的背叛?沈时笙隔着如火的红帕望他朦胧的容颜,眼泪停不住。
“忘了你……”复季珩仰起头,没人知道那一瞬间,他眼神中流淌出了哪种情绪,“你说得倒容易。”
原来,最后的最后,还是那么不甘心。
“可你要我如何忘了你?”
当她踏出了这里,过了吉时,拜了天地,她就是他大哥的妻妾,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就连一个不经意的擦身都能成为铭心刻骨的提醒,提醒他们曾有过那样一段情,曾有过那样亲密的关系。
他如何能轻易忘记?
眼睁睁看着她哭红的双眼隐藏在大红的喜帕后面,复季珩咽下喉头的苦涩,闭上眼转了身大步离去。
捏紧的拳头始终不曾松开。
喜宴办的颇为低调,南殊王只请了十几位位高权重或私交甚好的朝堂官吏和富商巨贾,复季珩反向行走在宾客之间,清清冷冷的脸色比一身清清冷冷的白衣还惹人注视,没有任何时刻,他比现在更痛恨自己复明的眼睛。不愿看见他们虚以为蛇的笑容,不愿听见他们装模作样的恭喜,就连长廊庭那花开千束的鲜妍他都恨不得尽数毁了去。也许,沈时笙永远不会知道,要他收起那些事不关己的漠然,去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