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引-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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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巴望着我复明。”话里意思半揶揄半无奈,沈时笙听得出来。
“凡事一码归一码,”她舀起几勺晾凉,生怕烫着他,这药确实苦涩的难以入喉,可良药苦口利于病,喝了比不喝强,“你的眼睛我从未想过放弃,即使……你痊愈后要回到府里。”
日光晴好,洒在沈时笙长软的发丝表面,泛着稀薄的亮色,她出神地盯着复季珩清俊的脸,掌心被药碗的热度焐出了汗,细细的潮湿,沿着掌纹流淌化开了某部分凝固的思绪,盘踞身体很久的东西,在这个明晃晃的午后忽而释然了。喜欢他就待他好好的,若是物质上的给不了,至少还能交他一份完整的心意。
“那你随苏彦去歇下吧,我自己喝。”复季珩差遣道。
他还是老样子,喝药必须得屏退左右,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惹人端倪。
沈时笙从复季珩手中拿走了石莲掌,道:“我瞧它长势喜人,莫不是小侯爷天天用草药灌溉?”见复季珩面色微变,心里晓得自己是猜的八'和谐'九不离十,他竟果真把药都倒给了这盆花草。
苏彦压低声音偷偷乐,沈时笙看着复季珩正经的脸,一时间亦是哭笑不得。
说起来也挺好气和挺好笑,复季珩打小文武皆修,身子骨虽不壮硕却颇为结实精干,因甚少生病的缘故,喝药的机会便少,大抵是由于这个,再加他不喜甜食,少时喝了药又死活不肯含一块糖缓和,导致怕药惧苦成了他为数不多软肋之一。
沈时笙记得清楚,他十九岁那年难得伤风受寒,起初硬撑着不说,脸色白的像个鬼,后来有一天她给他沏茶,茶盏还没斟满,只听咕咚一声响,但见他栽歪在书案上,她伸手一探他的额头,感觉烫得厉害才知他发起了高烧。生病不及时医治,强拖了好些天,使得病情汹涌,大夫怕王爷责罚,开了几剂猛药,一碗碗的汤汤水水全部马不停蹄地往复季珩房里送,她服侍他羹汤,头前儿被王爷训斥了不说,眼下更被他冷言冷语地奚落了几番,意思多半是自己多管闲事把他的情况张扬出去,害他遭这劳什子的苦罪。
她憋屈得咬牙切齿,瞅四下无人就指着他鼻子骂:“狗咬吕洞宾不识好心,活该你生病。”看他面不改色,她戳着他的痛处补了一句:“这么大个人还怕喝药,还怕苦,好生丢人!”果见他立刻怒了……
沈时笙现在回想起来,复季珩他绝对是恼、羞、成、怒。
她好整以暇地撇一勺药,吹温了才喂给他,“真没有多少,很快就喝完了。”
“拿走。”他脖子一挺,眼一闭,摆明了架势。
“那帮你取一碟糖浆来调调。”沈时笙柔声道,似哄着一个小孩。
“不必去,我不喝。”清冷而生硬的调子。
彼时正是大好,古木参天,顺着春'和谐'色一路南归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在枝桠叫得甚是欢快,碧叶婆娑,光影斑驳,天空澄澈如洗,白云缱绻地漾散开去,古旧质朴的阁楼与佛寺矗立在环侧,覆盖了时光的尘埃,厚厚一层,让人有说不出的安详,惬意。沈时笙抬起头望尽这无限美景,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我想让你看见,此刻我所拥有的美好的一切,苍穹高远,草木绵延,我全都想与你一同看见。
“这么漂亮的景色,看不见委实太可惜了……”沈时笙对苏彦缓缓道:“你能再熬一碗药么?”
“沈姑娘?”少年不解。
“一碗我都不喝,无需费心。”他阻道。
“你不嗜甜,我们怕是无法同甘,可是,一碗药汤罢了,我愿陪你共苦”说给他也说给自己。
“……”
“这样,可好?”夹了恳切的味道。
“不好,”复季珩支起下巴,睁开眼,“此药甚苦。”
“那也无妨,我先尝。”
纵是百炼钢,终不敌绕指柔,时隔经年一品,方知道箴理不变。
男子闻言抚住眉眼,唇畔扯出一抹温润的弧度,云淡风轻的好看,他对苏彦道:“算了,你去吧。”
有时真就拗不过她。
……
他听她说:“你要快些痊愈起来,这儿花开的正好,天也很高,给我们送枇杷的小僧侣,隐尘略胖些,心宽体胖,隐世是瘦小些,仙风道骨。方丈大师慈眉善目,有几分像咱们府里管事儿的张伯。”听她说“上次你吹笛的山顶,那里柳树长得好,比京城街巷的还要好,你若喜欢,过些日子我们三人一同再去。”话里头裹了笑意,被毒物蛰伤的事只字未提。
正说着,苏彦便端来了第二碗,沈时笙接过,拂了拂裙衫,对苏彦耸耸肩,仰头将药汤悉数灌入喉中……怎一个悔字了得?她咬着舌头,使劲儿捂嘴才压下欲要人作呕的苦味,胃里翻江倒海,简直苦翻了天灵盖!她屏住气息,打死不发出一丁点声音,模样看起来忍得煞是辛苦。
“苦么?”复季珩揉了揉太阳穴,神色莫名。
“不…苦。”亏他看不见沈时笙把嘴唇都抿青了,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苏彦拾掇了一只空碗,看沈时笙的眼神里满是“你舍生取义”的敬佩,而这个眼神并没持续多久,沈时笙苦着一张脸比划嘴型,让苏彦趁送碗的空挡替她带一小碟糖浆,苏彦笑眯眯地应了,转身去灶房,沈时笙眼睁睁瞧复季珩挑出小勺,举起粗瓷碗喝水似的喝光了乌漆漆药汤,压根没用她帮忙。
“苦么?”她愣于他的反应,于是反问他。
“还…行。”吐出两个字,若长风拂卷,呵气如兰。
他轻描淡写地回答,她殊不知,桌下他一双手早已攥成拳。
风过,花招,云淡,天暖。
口中苦涩渐消,嗅到空气中花株的香甜。
沈时笙起身,越过石桌面,弯腰为他理开吹落额前挡眼的发丝,指腹偶然擦过他的眼角,密长的睫羽撩得皮肤发痒。清而薄的表情,不必勾勒便可了然于心,想要忽视掉所有不完整的细节,让这个人以独一无二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的世界。
“眼睛会好,一定会好。”沈时笙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仿佛说了成百上千,就能化成真。
“好了以后怎样?便可看见你了,是么。”
复季珩捉住她的腕子,在苍茫的黑暗中,朝她气息所在的方向伸出手,触到了她的面颊,那温度同想象中一样,是很暖的。
“是啊,如此一来,你便可看见我了。”承住他的手,她莞尔回道。
、亭山含碧
作者有话要说:
敦厚的圆木桌上茶香袅然,两个玉面春衫的男子对坐饮茶,精致的脸部轮廓有几分相似,他看了看客堂朴素的陈设摆饰,最后视线落在对面人雾茫茫的眼瞳里,轻叹一口气,手在他肩上缓缓拍了两下,些许沉重。
“大哥好兴致,远远跑来这里,讨一壶茶喝。”复季珩遣退了沈时笙和苏彦,搁下茶盏淡笑道。
“不算远,我骑快马两个时辰便可。”复嫠迓瑁偬孀约赫迓�
“骑快马……”复季珩不着急喝,指尖敲击着粗瓷壁,颇有旋律,“大哥私下来的。”
“就是来这里散散心,顺道看看你过得如何,若缺什么,我回头叫小厮替你置办。”他眉目温润如玉,举手投足间带着浓浓的斯文劲儿,总让人无法联想他愤怒时的模样,仿佛永远是和颜悦色,堪称为人兄长表率中的表率,“近来如何?”
“挺好。”复季珩点点头。
“眼睛……还是看不见么?”
“适应了,”他伸手在自己面前作势晃晃,摇头衔笑道:“他们挖些土药材熬给我喝,说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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徜徉于钟灵毓秀的山水间,心绪纷扰自然伴着青灯古佛声一并沉寂。复嬉豢诔て邢械溃骸罢嫦勰饺苣惆。谡饫锘畹萌绱隋幸W栽冢瓜牖涣耸雷铀透阕觥!�
“大哥活得不自在?”疑问的句子,肯定的调子。
“……什么都瞒不过你。”算是默认,复中Γ皇钦獯蔚男θ荽媪吮”〉姆燮1梗安皇撬悼床患础!�
“有些事,不必用眼睛。”呷了茶,唇齿留香。
复季珩听见从他从进门到交谈数语中,已叹气多次,想来必是发生了不尽人意之事,而且这不尽人意之事怕是十分的不尽人意,否则他这向来好脾气的大哥怎么会纵马来清偏荒凉的城郊散心,这趟心散得够远,可见扰心之事亦非同一般。
“……”复×苏抵斜趟沤虑殒告傅览础�
他与容汀成亲约近期年,起初还好无人催促,日子久了,行过周公之礼而容汀的肚子却没有动静,长辈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其中以容太傅最为忧虑,各色补药都给女儿送来,生怕她生不出嫡长子,少夫人的位子保不住,可惜……
直到月前,晚膳上容汀突然反胃欲吐,南殊王一见大喜,当下认为容汀有孕,此事过了一夜不知谁传到容太傅耳朵里,第二天但见他携了京城里号称“华佗后人”的神医来给容汀看诊。神医不愧是神医,一番望闻问切,又仔细地号了脉,才捋捋胡子悠悠然下了病因:腹中滞气饱胀,并非怀孕。
没怀孕,得知这个结果,南殊王和容太傅的脸色都很不好看,这本也不是什么要命事,大不了日后再努力开枝散叶,生育子嗣便是,可坏就坏在神医接下来说的话,气的二老几乎立刻要拂袖走人。
“适才老夫替少夫人看诊,发现少夫人天生体质寒凉,血脉运行不畅通,外加心气沉重,隐有郁结,短时间内想要怀胎生子,依老夫看来,是很困难的,但是如果按时服药且宽心稳气,幸而有孕也不是不可能。”
天下的大夫,无论宫廷太医还是市井郎中都有一个通病,就是不把话说死,总道是,可能,有机会,并非完全,事在人为,看老天……他给你留一线希望又不给你确切的方向,一句三年五载打发得你无话可说,在慢慢地等待里,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阴差阳错得知容汀无法生育,南殊王自然不肯,尽管碍于容连海当朝太傅的面子不可能让复萘怂还较吕铮丫嘉锷霉僭钡拇夼怕拊傥涉氖乱肆恕�
“有何烦恼?”复季珩闻言,冷冷讽刺一笑道:“在府中我尚敬她一句大嫂,但容汀她品行好坏,你这为夫君的,最是清楚不过。要纳妾便纳,她本就不值得你倾心相付。”
“这几日,容汀她……因生育的事心情不佳,我原想着该多多体谅才是,”复锲料拢耐馍婪路鹉淘谒砩纤频模堑盟徽笃疲严峦馍拦以谀酒练缟希遄昧搜杂铮吹溃骸白蚨嫁ナ执蛩樘乐眩乐υ谒路希尤淮蠖曳ǎ牙级耐却蛘哿撕竽旎丶胰ィΦ美嫁サ乃卓藁柙谖颐歉埃庀虏庞腥速鞲嬷胛摇!薄�
“确是她的作风。”复季珩轻哼了声,记起容汀声泪俱下的哭诉,便也没再说什么。
“有道是娶妻要娶贤,可毕竟一日夫妻百日恩,且连着两家的利害关系,我无心休她,惟愿她痛改前非,收敛便好。”复圆璐疲艘徽涤忠徽担σ馇城彻易牛纪啡唇羲�
“……也确是你的作风。”复季珩淡淡回道。
复有√竦骄膊幌舱耍胁偈囟瘢笪雷右嗖辉岬」母銎腿耍⑿晕氯嵛戎兀ご罅吮蝗嗽奘蔷拥貌荒茉倬樱险飧鼍拥貌荒茉倬拥母传|娶回了容汀。
“我们这种王府子弟,婚姻大事,不由自己,”数不清到底叹了多少口气,他颇感慨:“下辈子投胎,定要做个平头老百姓。”
复鹕恚舸盎е角屏饲铺焐孟峦馍乐匦屡厣恚O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都不怎么轻松,“趁天早我得走了,还需两个时辰回去。况,纳妾也不是小事,一旦关乎堂上势力……呵,说这些作甚,说这些给你只徒增你的烦恼罢了,不说了。三弟,你好生养眼睛便是,我择日再来。”再来……再来又是满腹的扰心事。
他出门,被日光照的睁不开眼,定定神见沈时笙正拿着小刷给自己那匹枣红马刷毛,她袖子挽得高,露出消瘦的小臂,马儿通人性,尾巴扫了扫水桶,扬起水花,像和她逗趣,又圆又大的棕色眼睛和善地打量着沈时笙,沈时笙笑眯眯地摸它的耳朵,它便拿头去蹭她的手……
所以说真羡慕三弟。
“时笙。”
“世子。”她看他出来,忙整理了仪容,解下袖子福一福,毕恭毕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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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想来她忙活了许久,两鬓的发丝软趴趴地贴紧她被晒得泛红的面颊,黑亮的眼睛一笑就弯弯的像月牙儿,这神态与她儿时没有改变。
“该道谢的是我,这粗重的活怎么好让你一个姑娘做了?”
沈时笙抹开额头的水珠,摇摇头道:“山路泥泞潮湿,瞧它四肢脏的厉害就寻思擦洗擦洗,哪晓得一做便停不下来,正巧苏彦去捡干草喂它,世子要等他回来么?”
“不了……”他为她别了一束散发于耳后,容色和蔼,眼神温柔。
“那,山路小心。”退一步,让开了小道。
“好。”他待她一如当年。
风乍起,摇落一树繁花,绵暖的气流卷着香味袭拂而过,朵朵瓣瓣,千娇百媚,恍若红雨纷飞,沈时笙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门外,就着草势茂盛的坪地坐下去,心想苏彦拣草拣到哪里去了?她绕绕发酸的肩膀,随意瞥了一眼,竟看见复季珩。
他稳步朝她行过,眼睛里折了太阳的光泽,碎碎的亮斑流转其间,几乎使沈时笙错觉他是看得见自己的。于是忘记去扶他的手,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他,掌心无意识收紧,抓住了一把青青草,直到它们擎不住她使力,一根根从土层里崩断。
“怎么不说话?”
“你的眼睛?”
“我今天喝药了,虽然不见效。”
“唔……”
“如果,你看见了,务必要告诉我。”
“嗯。”
“务必要……第一个告诉我。”
“嗯。”
复季珩坐在她身边,沈时笙感觉春天依稀走到了末端,迫近的暑气覆盖在皮肤上,似乎可以燃烧,尤其他眉心的朱砂,更是红的像一颗火种。
“容汀无法生育,爹筹划给大哥纳妾。”将王府的事简明扼要地描述给她。
“是么,挺伤神吧。”
“不恨她?”语气静静的,他转头“看”她,烟墨色的眼眸里透着纯粹的光影。
“我该恨她,只是不知为何,容汀这样的人,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