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本余孽-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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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站在我身前的宇文岚突然庞大的身子往后一载,没头没脑往我身上压来。
这下子所有人都涌了过来,扶得扶,抱的抱,一时间头顶青天白日化作一片黯淡。
我终于成功的也在这片混乱造成的稀薄空气里呜呼了过去。
我觉得其实我直接呜呼哀哉会比较好。
荒芜永恒的黑暗中,面对再一次孑然一身的我,冥冥中回首望去,漫漫长路,不知终结不知起始,茫然呆愣在原地,如同迷了路的孩子。
我试图回想起那个拉着我留下余温的大手,试图寻找那一声声熟悉悦耳的声音。
可是总不见回音。
一时怅然。
“如意!”盼不来水润光滑的嗓音,却是一声断喝。
夜空豁然开朗,刺入眼眸一片晶亮。
生如夏花灼放,天若蓝,水清浅,我依然活在这世界上。
一睁一闭间,恍若已过千山万水。
一颗大好头颅滴流滚圆的出现在视线中。
“如意!”他唤道。
一如以往,一如曾经。
高高的龙案上,他呵斥暴戾,冷情刻薄,唯对着我,向来温言好语,宠溺慈祥。
我怎么会就没听出来呢?
十几年的熟络,被五年的霜刀雪剑截灭,我一味生生悔恨,一味刻骨痛彻,在梦中追忆,可曾想过其实一切物是人非中,有些东西,并非我所知,所解,所明?
如意,如意,如意,有人也曾这么唤过我,满腔的恨化作炽烈的火,犹如炼丹炉里烧了七七四十九日的三昧真火,湮灭一切耳目聪实,从未听出过其中意味,可如今再听着我梦里记挂着半生余味的呼唤,却又一阵恍惚。
曾经祈求上苍,终有一日能让我心中之人于我同心,即便那颗心比不得我一分,我也于愿足矣。
可是如今想一想,那一声声的呼唤,何曾只有一分?
我究竟,将我的耳聪目明丢在了哪里?
“如意,是不是很恨父皇?”非一大师坐定在我面前,目光一如多年前一样,不论对谁疾言厉色,对我,总是那般慈爱。
只是如今这慈爱里,多了几分通练恣意。
我想那是令狐家的酒肉养出来的横肉造成的。
隔着那厚厚的肉,瞧着那圆滚滚的肚腹,我默然。
那么厚的油腻,我又如何再看得清人的心。
为何要瞒着我,为何要将这江山送出,如今他好生活着,那么我的恨,我的爱,我寂灭了的一切,又所为何来?
恨,这不是一个恨字可以概括的。
最终回了个如狼似虎的眼神,却又收了回去低头不语。
对父皇是有埋怨的,可是伦理纲常,做儿女的,是不可以怨恨父母的。
太傅教导的东西,泰半还给了那老头,可是唯独记着父慈子孝的话,心心念念着,有了家有了夫,对我最好最值得孝敬的,依然是我伟大的父皇。
“陛下呢?”我只问。
我昏了过去醒来,只瞧见了陪着坐在床头的非一大师,旁人一个未见,而他絮絮叨叨将当年的事,捡着重要的说了许多。
很多事,如今我才明白,我知道的,并非真相,我憎恨的,不完全对。
非一稽首低头,神情无所变化,只道:“他多处刀箭之伤未愈,又操劳过度,被你那一下子急火攻心下昏了过去,此刻御医正在诊治。”
我心头一跳,沉寂不语。
“如意可是担忧他?洒家让令狐老头把他安排在左近,你若想去看,什么时候都可以!”非一突然面容肃整,神情沉痛道:“这小子倒也命硬,背后中了三五支箭,不好好养伤连日连夜的赶路,刚才动静大了些,将伤口震裂了瞧着确实令人担心。”
我的心,被这话愣是过了山车一般七上八下了回。
有些怀疑的看着非一,此时此刻,要我唤他一声父皇,委实很难。
不论是这张物是人非的脸,亦或是那涌向心头的酸涩。
非一瞧着我半晌,咧开嘴霍然笑笑:“出家人不打诳语,父皇这种事,不骗你!”
我哼哼道:“那您有哪种事会骗我?”
非一突然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指成勾照着我的鼻梁就是一刮:“瞧丫头你这嘴,都可以挂油瓶了,你父皇我乃是无心无戒,心有佛,万事是佛,打个诳语如何?阿鼻地狱洒家都敢去,骗你就骗你了,你把父皇宫里头的一半行头都搬到了驸马那儿去,又骗过父皇几回?”
我猛拽住了他的手扑了过去,勒住他的脖子照着他肉实的后背砸去,一边嗷一声嚎啕大哭:“坏父皇,臭父皇,如意,如意恨你,恨你,恨死你!”
非一紧紧抱住我,胖大的手慢悠悠拍着我的背:“恨吧恨吧,父皇错了,父皇不该丢下你,父皇错了!”
我拼命的捶,拼命的打,眼泪哗啦啦的流,咬牙切齿的骂,惊天动地的哭,我把整整五年的恨,痛,苦都汇集在这一刻,这个我最亲最爱最想念的亲人身上。
五年来我从没有像这一刻那样发泄过,痛骂过,恣意过。
千百滋味,万种爱恨,化作泄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汹涌的结果,便是汪洋。
好半天待我哭的小了些,非一直裰肩头湿了泰半,胖老头提溜着湿漉漉的衣襟一扯,干脆将它脱了去,剩下白纱内单衣,瞧着直裰啧啧了两声:“咄,女娃子就是麻烦,哪那么多水!”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依然嘟着嘴:“要你管!”
非一眦了下牙,换了个姿势,将哭得昏天黑地的我提溜过来如同多年前一样搂在怀里,胖手拍着我的面颊道:“父皇不管你,驸马能喜欢上你?好丫头,吃苦是吃了些,不过比起父皇,你要幸运多了,你该谢谢父皇!”
我抽抽噎噎靠着那个依然很厚实的怀抱,嗯,肉多了也有个好处,窝着倒也舒坦:“父皇,铃铛死了,梅爷爷也死了,如果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女儿宁愿不要驸马喜欢!”
非一沉吟了会,喉间发出呼呼的声音:“如意,世上的事,没有如果,如果有,这天下,就不会姓宇文!如果有,当初父皇不会让你遇上宇文。”
他最后笑了声:“如果有,父皇说不定未必活得了!”
他见我看向他,哈哈一笑道:“宇文这小子五年来可后悔当初为了救老丈人把娘子给丢了,这么些年可没给老子好脸色过呢!父皇估计,再重来一回,他定然不会来救父皇!”
我望着如今圆胖的父皇,问:“父皇,为什么你要把江山给驸马,您后悔么?”
非一笑了笑捏了捏我的脸蛋:“驸马坐江山做得好不好?”
我点点头:“好,可是父皇也可以做得好不是么?”
“呵呵,丫头还那么看得起父皇?”
“嗯,用那么小的代价更迭朝堂,付出代价的只有裴家,父皇,您那么殚精竭虑,为什么不把这用在国事上?”父皇虽然没有告诉我他做事的目的,可是听他讲述,我不再仅仅是听从。
非一眯了下眼,瞧了会我:“如意大了,懂事了,不再是父皇手里的小丫头了。”
他幽然长叹,道:“所以你还是怨恨父皇的对吧!”
如果没有铃铛,没有梅爷爷,如果没有这五年,也许不怨,“就是不明白,这么做,父皇怎么能舍得?”谁愿意将自家江山弄得千疮百孔的呢?何况父皇少年得志,听说也曾经是被人称颂过一代有为明君的。
非一嘿嘿一声,略带嘲讽:“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父皇不过是觉得曾经舍去的东西与得到的,大相径庭,裴家的江山,还有你父皇,统统都该下十八层地狱!”
我讶然,非一点了下我的额头:“行了,这事以后告诉你,如今当务之急是你该去看看你那个驸马,他伤的不轻啊!这回,心疼了不?”
他放下我,站起身:“走走走,洒家也有一年多没瞧见驸马了,回头回了宫也瞧不见,这些年这小子和我梗着劲也不来瞧瞧岳丈,趁这个机会多瞧瞧去!”
说罢拉我手要走,我一缩,坐了回去。
“咦,怎么?”
我摇摇头:“不去!”
“不会还在怨恨驸马吧?父皇说的你不信?总的来说这事,怪不得驸马嘛,虽然他没管好自家后院确实是欠缺一些哈,但是洒家思虑不周也是主要原因,走吧,回头等他好了,你要怎么折腾他还不是随你?如今驸马可是把你供着心尖尖上了,嘿嘿,父皇保证,你回去,他那后院子里连朵雌花都不会有,放心,这么些年,你的苦,日后有你讨回来的份!”非一得意的笑着,又道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叫这小子这些年都不来问候岳丈!”
父皇睚眦必报的性子,看来依旧没变。
我咧了下嘴角,依然道:“不去!”我哪有脸去,怎么想,都觉得,好像还是我欠宇文岚多一些。
总之,如今,我那惧怕宇文岚的毛病在经历过奋发反抗后陡然发现奋发错了,于是滔滔不绝的蔫了。
父皇强势惯了,我觉得,他是无法理解我对宇文岚的做低附小做习惯到何种地步了。
如今有个地缝,我会毫不犹豫的钻进去。
“如意,宇文岚如今可重伤着呢,这时候你就该有仇报仇有怨抱怨懂不?这么好的报复时机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啊,闺女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父皇见我执拗道。
“不去就是不去,父皇你别管我!”
非一满脸遗憾的瞧着我,那神情,一多半意思显然不是遗憾我的错失,是他的。
我与父皇正在拉锯,门口传来敲门声,令狐达那张老脸上满是沉重:“娘娘,陛下怕是不行了,他,他想见您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有老子在,这事。。。。。哼
妾游戏,君置气
我脑袋嗡一声炸了开来,跌跌撞撞的跳下床:“你,你说什么!”
令狐达长叹一声摇头道:“公主啊,您快去看看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我再顾不得矜持,披了衣服就往外跑。
身后传来父皇大着嗓门的声音:“慢点,别怕,如意,做了寡妇老子我也能让你逍遥的,啊,别担心!”
我略有些趔趄,却也顾不得身后那话的意思,慌慌张张就往前冲。
冲了一半,又刹住车:“老大人,那个陛下在哪个屋?”
令狐达神情沉痛的带着我转过我屋子的弯角,直接进了隔壁。
一进门,便瞧见一屋子的人都站在一张大榻旁,有御医,有臣子,见着我,纷纷让了开来。
“娘娘!”熟悉的声音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念兹从一旁扑过来抱住我:“娘娘,您可来了!”
我远远的看着床上那个躺着的人,苍白的面容,不见起伏的胸膛,孤零零的躺着,尽管围着那么多人,却透着一股子凉薄的味道。
骤然心中一沉,抱住念兹的肩头颤抖着问:“陛下,陛下可好?”
念兹一味抱着我抽噎,就是不说话。
我瞧向离得最近的常麟,他那张永不见变化的脸,面瘫一般纹丝不动,却在见我看向他时,眼神一沉,垂下头去。
分明一副沉痛默哀的味道。
我顿时心中发凉。
推开念兹,踉跄着扑了过去,一下子扑在了宇文岚身上。
被我撞着的宇文岚面容苍白,纹丝不动,连唇色,都是惨白的一片,我大惊,摇了摇他身子不见他动弹,不由哭道:“陛下,陛下,你醒醒,我是如意,你醒醒啊!”
宇文岚一张脸苍凉冷白,连一丝丝气息都没有,无论我怎么摇动,都不见反应。
我越发难过,怎么我如意就这般命硬,身旁的人都要一一离我而去。
瞧见一旁呆呆站着的御医,我一把拽住他:“太医,你倒是给陛下看啊,不就是些外伤吗,你发什么呆,快看啊!”
御医双股战栗的抖了抖,许是年岁甚高被我这声嘶力竭的模样吓着,花白的胡须抖得越发厉害,半晌哆哆嗦嗦说不利索:“娘娘……陛下,陛下他!”
“他怎么了啊,你这个庸医,滚!”我一脚踹了他个趔趄,被身后的常麟接了个正着,一旁某个面生的大臣摇头晃脑道:“娘娘,您息怒,您安静些免得吵着陛下,让他安心些吧!”
“安心你个头!”我怒道,人都快没气了,一帮子做臣子的一脸无奈,也不知宇文岚哪来这许多无能的人,梅爷爷救不了,如今天子亦救不了!
我愤怒的抱住宇文岚:“宇文岚,你醒醒,你给我醒来,你不是答应我陪我一辈子?你不是金口玉言要封我做皇后?你不是说要和我生同衾死同穴的?我都还没和你睡够啊,被子都没捂热呀,你就这么死了我连皇后都还没做我怎么陪你啊,我还那么年轻万一我又看上谁了怎么办啊,我不想现在就去皇陵陪你可是万一我守不住寡可怎么办啊?父皇说要给我找一群小倌万一我看上了哪个我要不要改嫁呀,啊啊啊啊!”
“你敢!!”我正嚎的惊天动地,耳边一个霹雳巨吼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猛一抬头,就瞧见宇文岚睁着一双浓烈的眼黑着一张脸蛋怒火冲天的瞧着我。
我哎呀一声就往后倒,顿时一个屁股墩坐在了地上。
打眼往四周瞧了瞧,各色人等面容五花八门精彩绝伦。
御医如风中秋叶摇摆的凌乱不堪,口中喃喃:“娘娘,娘娘,老臣是说,说,说陛下他已经醒了!”你大舌头的委实太晚了!
那老臣子一脸沉痛:“成何体统成何体统,有辱国体,有辱国体!”有辱个屁,我说的也是心里话嘛!人家又没说要去做,说说不行啊一本正经的死老头不信你家千娇百媚的小老婆等你死了不改嫁!
“裴如意,你就那么盼着朕死了改嫁是不是!”哎哟喂陛下您重伤在身怎么还是那么英明神武我想神马你都知道呢?
“嗯!”他吊高了嗓音杀气腾腾的一声冷哼。
我下意识的应道:“没,不敢!”一扭头用如狼似虎的眼神狠狠剜了眼令狐达,“是他骗我你不行了嘛,人家难过嘛!”
令狐达摊摊手,表情沉痛:“娘娘,老臣是说伤重的不行,您若是有仇就报仇晚了就赶不上了,瞧,这就晚了!”
我风中凌乱的抖了抖,身旁飘来一声讷讷的喊:“娘娘!”
我立刻转移了注意力,怒指对方:“念兹!连你也骗我!”
念兹面对我的慷慨愤怒的指责缩着脖子小心翼翼道:“奴婢不敢,奴婢什么也没说嘛!”她瞄了眼正龙颜大怒的某人,又低声道:“谁让娘娘您在隔壁死也不肯来的嘛!”
感情,感情就是一群人都在骗我,我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敢抬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