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帝传-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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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羽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沉默又咄咄逼人。燕沐轩自然也隐藏得很好,略歪头,问:“怎么了?不想喝?”
她没有笑,也没有答。又看了他一会儿,才用低沉的语调戳穿:“不必装得那么神似,我知道你发现了,因为这个软甲的解扣都是我自己打的,尤其特殊。”
两人一下子相对静默无言,没有人有起伏的神情。仿佛谁先流露,谁就输了一筹。
“呵,我知道了又如何?”燕沐轩半自嘲半挖苦地笑,“你藏了十九年,为此养成了钱眠的习惯,为此沐浴时将所有人屏退,我早已成为你掩藏的一颗棋子。不是吗,陛下?”
“陛下”二字咬得特别重,秋羽面上无波无澜,锦被中的双手却早已紧握成拳。
“朕说了,你可以随时回去。你既然知道,何必留在这里?”
燕沐轩骤然拉近两人的距离,低头,两人的鼻尖都贴在一起。“正是知道,才不离开。十年了,怎么能轻易放手?”
秋羽觉得整个人都是一怔,接着他马上抬手,蒙住燕沐轩的双眼将他推开,“放手?从未抓住,何谈放手?”冷漠地说罢,她就一侧身,翻到里面去睡。
整个人从头到脚被浇了一桶冰水,他觉得自己从内到外都是冰凉。这句话将他的心撕裂,就像一个冰棱一样刺骨。他想要抓住那背过身去的人,手却在半空停住。
从未抓住,何谈放手?他感到扑面而来的倦意,如同汹涌的洪水猛兽。一下颓然脱力地靠在床头,低垂着眼看着床上的人,只觉得可望而不可即的遥远。
外面的雨下了整整一夜,冷倾尘犹记得这大概是自己第二次这样站在雨夜中,看着那同一个方向。
秋羽让他回去,他却并没有回府。那府中,他的老父已故,正室也去,只剩下冷清的白纱,在提醒他这几年经历的沧桑。
他在御花园中转了两圈,肆意地淋着雨。接着他就看见秋羽独自坐在亭中喝闷酒,因为燕沐轩的存在,他无意上前。而靠在树下,幽幽注视着那个神魂颠倒的少年,除了感同身受,更多的是心痛。
他亲眼看着洛秋羽拿出自己带去的布包,在看完之后怔忡,任雨打湿那封信,自己更加妄为。冷倾尘就俯身从自己身前的灌木丛中拾起那张纸,将其理平揣到怀里。随后,他又亲眼看着燕沐轩带着醉死过去的秋羽进了寝宫,而自己在宫外当了看守,把那些杂役宫女通通拦住。
不由得自嘲,这不是将他拱手让人吗?
然而,自嘲归自嘲,他依旧伫立在雨夜之中,看着那个方向。他自然不知道里面二人发生了什么,就如里面的人不知道他站在外面一样。待到灯熄,他方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双腿。雨慢慢小了,但全身湿透,导致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
冷倾尘留恋地再看了一眼,便转头回府。
第二天早朝时,杨霆战死的消息已经不可挽回地传遍了全国。而在大殿上,冷倾尘又一次主动请缨前往,将秦国直接拿下。
秋羽本还想拒,却想到昨日看到的那封信上的内容,顿有自己用人过于情绪化之感。再加上今日冷倾尘也出奇,平日里力求严谨,今日竟夸下海口说是半年之内吞并秦国。
最终还是答应了,冷倾尘歇了三年,终于一朝能名副其实,重新带上他的长枪,摩挲着腰间的剑柄,指向所有与那少年为敌的人。
秋羽都快忘了这是第几次送行,当年意气风发,举杯换盏。如今,互相一对目,一点头,便是最好的祝福。他知其性,便赐了一杯温酒。两人双手相触,互相握住。
“不急在一时,多保重。”他抬头望着。
“陛下亦是,如有事可找凌丞相商量,不必自己扛着。”冷倾尘略低头。
在燕沐轩眼中,这幅君臣相亲的画面格外刺眼,就像那日的阳光。分明快要入冬,却因为放晴而显得光彩照人。
自从知道了秋羽女儿身的秘密,两人的表现各不相同。秋羽像一只刺猬,正对着他,浑身都是刺,庸人勿扰的架势;燕沐轩开始的确被她刺得锥心,却慢慢变成不痛不痒,不依不饶地继续贴上去。
秋羽在御花园中赏完雪景,看看天色将晚,便让身边的燕沐轩去传唤晚膳,“你另命人送到御书房,送完就出去,不必逗留。”
“冷亲王走时可是说陛下要保重身体,多去找凌丞相商量,”燕沐轩笑得眉目如画,“陛下这又是要彻夜挑灯的架势。”
“朕有数,去罢。”秋羽几不可见地皱了眉,头也不回地转身就去御书房。
燕沐轩就那样保持着笑容,看着那背影离去的地方许久,方收敛僵硬的笑容,去御膳房。而刚走到一处假山旁,就遇到一个粉雕玉琢的宫女从假山处走出来,淡粉色的宫服穿在身上,清清爽爽的一个发髻,双颊红扑扑的,可爱而可怜。
被那宫女拦住交谈一会儿,她便有些灰心地抬头瞅了一眼那温润的笑容,赶忙从假山后跑走了。
虽然不是头一遭,在这种境遇下他却临时起意,此刻的笑容若再让那宫女看到,恐怕就是被吓得逃走。
秋羽知道,无论她如何吩咐,最后送来晚膳的还是燕沐轩自己。而他也违抗圣命一直留在御书房,甚至笑着开口道:“陛下,今日在宫中遇到个小宫女,长得颇为可人。”
之后,默默观察听者的反应。
第四章 永别
秋羽长了记性,看看自己骨瘦如柴的身体,也就不敢再不吃饭食熬夜工作。她坐下,快速地咀嚼着,眼都不抬一下。
当听到这番不明意味的话时,秋羽顿住,酝酿了一下词句,方道:“可人的小宫女?甚好甚好,翊云这姿色的确惹人觊觎,若是两情相悦,是否要朕帮你操办了?还是说带回国当王妃?”
她微仰起的头,笑意浅浅,一双眼澄澈黑透,格外真挚,令人难以拒绝。
无波真古井。
而他在那口古井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紧抿着唇,无法像方才那样夸着宫女的姿色,笑得没心没肺。那眼眸中的自己,即便此刻占据了他的整片黑色,也显得那样渺小。
燕沐轩深吸一口气,再次微笑:“陛下多虑了,我只是夸夸这宫中的人罢了,怎么抵得上万万人之上的你?”那笑容,几分真诚几分虚妄,
秋羽看他,将银筷放下,悠悠地一下一下敲着桌案,“翊云也会甜言蜜语,怪不得能讨得小宫女们的欢心。不过可惜朕不适合‘可人’一词——把饭菜收了罢,被夸饱了。”她的嘴角始终带着弧度,柔和美好得像只小兽。
他出门之后,即刻收敛笑容。想起那近乎完美的笑靥,他只觉得刺痛——大概多年前,两人相依为命时自己也是这番光景,但那时的笑容她又怎知其中的深意情绪?
不过,或许他自己也理不清,当年为何一心对她,那温润背后又有几分真心。
凉飕飕的空气逼着他清醒,他这才意识到,又要入冬了。
秋羽已经看得头昏眼花,听听外面打更的钟声,更是疲累。唯一让她觉得欣慰的,就是前方的军情,这月余捷报频传,秦国的小皇帝已经向洛国倾家荡产地送了多少珍宝,而冷倾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那焦躁、愤慨、悲痛欲绝的心情已然随着时间的打磨渐渐平息,前两天去了杨霆坟上,为他亲自刻上谥号,虽愧犹释。就如那坟边已经长起来的青草,一切还要继续,都可重新开始。
她带回那牌位,放在御书房可见的书架上,那里曾经放了杨丞相给的琴蛊虫,而如今,是他儿子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痕迹。
老天确实爱开玩笑。
当她正回味着冷倾尘□□秦国的畅快淋漓时,一睁眼,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整个人本能地要后退,却被他按住。
燕沐轩单膝跪在太师椅上,双臂撑在两侧,用自己的身体将秋羽生生笼罩住,不容她一丝一毫的反抗和逃脱。
秋羽正对上那双眼,那曾被评价为鹰的狭长危险的双眼,此时专注而锐利,仿佛从中伸出无数根尖刺,将自己钉在了他的视线范围内。她觉得浑身一毛,自己就像是那只鹰盯上的猎物,在这一刻格外地想要逃避。
“羽儿……”他的声音略嘶哑,全不如平日的温和。那唤出的名字,让她的神经一根根绷紧。这时的御书房,沉静得让人心颤,就好像这个宫里都只有他们二人,一如当年的子羽宫。
“翊云怎么?”她尽量保持内心的平和,抬起手在他胸前作势要推开,却被他牢牢抓住。而她的心也想被猫爪抓了一样,格外难受。明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迎上去,却始终无法动弹。
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燕沐轩眼眸眯起,更加危险。“你为何要逃呢?”
“逃?”秋羽一派天真地眨了眨双眼,奇怪地看他,“朕为何要逃?朕要逃什么?”
“你比我清楚,不然为何要言不由衷地迎合,却又很快疏远?”他将她的头掰过来,紧紧盯着她的双眼,把她眼中的情绪看得一览无余。这种紧迫的气息吹在脸上,秋羽已经感受不到原先的疲乏,被这热气吹得双颊都有些发烫,自己却要努力保持镇静,甚至压下身体本能的反应。
燕沐轩低头,没等她出声,就细细地吻住,用舌头勾勒她的唇形。又一点点深入,看着她呼吸艰难面色涨红,颇为满意。
秋羽感到浑身难受,竭力想要推开,却意识到凭着自己的力气根本无法做到。本来她想如法炮制,采取不抵抗措施,等到燕沐轩兴头过了便会放了自己。但这次明显不同,他丝毫没有要放弃的架势,她反抗,他更激烈;她顺从,他更深入。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袭来,她甚至想要撕开脸来抽出袖中的银针,用武力来摆平。若是如此,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翊……云,放……”此时的声线不如平日般威严,反而像娇嫩的女子发出的呢喃细语,连她自己听了都是老脸一黑,马上不再作声。
“羽儿,”感情波涛汹涌,在现下状况的刺激下更是掀起高浪。燕沐轩的锐气逐渐被氤氲得迷离,多情又深情。她却好似触电一样,连紧紧攥在手心的银针都脱了手。“叮”地一声掉在地上,除了喘息,清晰可闻。
燕沐轩瞥了眼,不紧不慢地将半跪的腿从太师椅上挪下来,然后伸手去捡地上的银针。秋羽咽了口唾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已经在脑中百转千回如何解释。
他将银针举到眼前,轻笑一声,“你这么想让我死?为什么不痛痛快快让那冷倾尘杀了我?如果他用惯用的枪与我战,我是没胜算的。”他的笑容那样的美好,却是那样的凄凉。如同绚烂的烟花,灼烫着秋羽的心灵。
她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提到冷倾尘,脑袋嗡地一响,连方才想要解释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
“我们之间的事,不必再搭一个人。”她刚说完,就觉得身体悬空,再一看竟是被燕沐轩横抱起来。秋羽一下着急,拉着他的衣领不松手,“你要做什么?放朕下来!”
她咄咄逼人的眼神似乎让燕沐轩更加确信一件事,他将银针揣进怀里,然后脚尖一点,出了御书房。
入冬之后,夜里乍冷,从暖炉的房间出去,就是浑身一哆嗦。秋羽却顾不得怀抱的温暖,死死扯住他的衣领,骨节泛白:“放朕下来!那银针如果是为了杀你早就出手了,如果有那本事战过你这学武的人早就开打了,何必等到现在?”
燕沐轩仍然笑着,眼底却有说不尽的哀伤,即便那双鹰眼依旧锋芒毕露。他低低地说:“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秋羽怔怔地看着他,呼啸的北风向他们扑面而来。他把她紧紧护在胸前,足下并不停歇,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便出了洛都。
她似乎渐渐明白他所谓的最后一次是什么,风吹不进她的面庞,她却能感到阵阵冰凉。睁开眼,就能看到那个陪伴在自己身旁近十年的青年,她叹气,说道:“燕沐轩,你是要带我会燕地吗?你当一个堂堂皇帝失踪就无人会追究吗?”
“不会有人能料到。”燕沐轩仅答了后面一个问题,脚步更加匆忙。
秋羽按捺住想要爆粗口的冲动,继续说:“会,譬如凌陌,再如冷亲王……如果杨霆尚在,他应该也知道——你这是疯了!送我回去。”她说到最后,都觉得无奈,今日的燕沐轩,他从未见过,就像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就当是陪我一会儿……也不行?”他苦笑,抬手顺了顺秋羽被风吹得散乱的长发。那双手光滑细腻,不像冷倾尘因为常年练武而生茧。
舒服的双手并没让她的心平静下来,她觉得自己离洛都越来越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慌张。她又到袖中去找银针,但被此时异常敏感的燕沐轩发现了。
他一挑眉,神情惑人,“还是想放倒我?果然我应该点了你的睡穴再带走。”他抓紧秋羽的手,脚步慢下来,另一只手就要点向穴位。秋羽感觉整个身子一松,险些要掉下去,但马上另一只手扒上了他的手臂。
事已至此,她已不敢有所保留,不然保不准真会被打昏带到燕地去。翻转手腕,将银针刺向他手臂、燕沐轩吃痛手松,秋羽就乘机将手抽了出来。
“燕二,你若是如此,莫怪朕不客气。”她皱眉,在荒僻的郊外停下,另一只手仍抓住他的手臂,“要么回宫,要么自己回家,别带上朕,又不是带媳妇见丈母娘!”
燕沐轩却忽然被她说得笑开了,脸上紧绷的神情也有所缓和。他的声音依旧低沉悦耳,褪去了少年的稚嫩,“羽儿,我的确有意带你回去当王子妃——”继而他又轻轻说:“燕二听着比翊云舒服。”
秋羽哭笑不得,明明被他的行为折腾得奏折没批不说,估计回宫都已经天亮,又不忍心弃他于不顾。若说决绝,背过身,一句话便可,她却不愿。
“燕二,王子妃……还真是抬举朕啊。但是朕的龙榻岂容他人安睡?更何况携手共享一个天下。”她漠然轻笑,抬头深深对上他的眼,又恢复了波澜不惊。
“但是羽儿,”他攥住她的手,深切地回望,“我们不曾约好一同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吗,当初你想当淮南王时,不是说封王了就能有俸禄了,而且能够有自己的府邸,有一群的仆人,还可以娶好几个王妃,二皇兄也不会来了——不是只要这样就够了吗?”
他眼眸微垂,“我知道,燕地没有淮南的富饶……但是有我,难道不够吗?”
秋羽依旧站在那,在他抬起头之前整理好了情绪。在燕沐轩看来,她就好似无心无情的木偶一般,不曾被撼动。
他更受刺激,紧紧攥住那手,然后将她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