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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我是人间惆怅客-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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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抖了抖那张药方瞟了几眼,什么也没说就递还给我,接着闭上眼睛意犹未尽地接着念那些听不懂的东西,“寒气客于脉外则脉寒,脉寒则脉绌急,绌急则外引小络,寒客血脉,则气血凝滞,血脉挛缩,可见头身疼痛,脉紧;寒客经络关节,经脉拘急收引,则可使肢体屈伸不力,或冷厥不仁。”

那几个太医相互对视着,频频地点头。我把笔墨纸砚拿到圆桌上,寒玉把那个白胡子御医请到圆桌边的凳子上坐下,我研开磨,把细毛笔递给他,他接过毛笔在纸上写了个方子,而后搁下笔。我把方子拿起走过去递给老爷,老爷看了会儿,起身走到他面前拱手道:“有劳冯太医,请花厅用茶。”那冯太医整了整衣领,拍拍袖子,大*奶和老爷一块儿陪他走了出去。

这个姓冯的太医一走,屋子里的那些太医方一个挨着一个给公子请脉。开始还挺客气,可说着说着就争论不休,谁也不让着谁,一个个争得面红耳赤的。我好想大喊一声叫他们不要吵了,可寒玉拦着,说都是圣上派来的人,谁都吃罪不起。傅太医正好出屋,我追出门外把屋门合上,傅太医顿住步子,看向我,“姑娘。”我走过去,“傅太医,方才那个冯御医的话是什么意思?”

傅太医看了看屋门,往边上走了几步,我跟过去,他轻声道:“是书上的医理,说的是公子的病症,不过也不是字字精准,说明白些就是体内的寒气已经从肌表渗入经脉,贯穿全身了。”我怵着,傅太医道:“老朽早就与你说过,姑娘心里真的要有数了。”我看着他,顿了好久,“您跟我说实话,公子他……还有多久?”傅太医静默了半晌,“我说了姑娘可受得住?”我定定地看着傅太医,屏住气点了点头,他道:“至多……两个月。”我道:“至少呢?”傅太医沉吟了会儿,摇了摇头,“不好说,要看公子的情形,若是调养得好就稍长些。”

……

屋子里的这些人总算是走了,寒玉帮我一块儿把房里收拾干净,凳子摆好,笔墨放到原处,而后坐了会儿也回房去了。我熄灭了大烛灯,换了盏暗一些的,公子醒了,想要喝水,我倒了些热水端到榻前,公子坐起来,我拿垫子给他靠好。我坐在圆凳上,“刚才一定被他们吵得没睡着吧。”公子道:“还好,就是有些迷迷糊糊的,真真,帮我把笔墨拿过来。”我道:“别写了,明儿不一样吗,等好一些再写。”公子摇了摇头,我起身走到书案边把纸和笔拿过去,放在榻前的几案上,又端了个短脚桌放在榻沿上。

公子坐好,轻咳了声,我拿衣裳给他背上披好,我怎么也控制不住,眼泪滴到砚台里,我磨开,蘸好墨水儿把笔递给公子,随即抹干眼角。公子的手微微颤着,他使劲儿捏着毛笔,吃力地在纸上写下“休书”两个字:立书人纳兰性德,顺天府正黄旗人,因身染重疾,朝不虑夕。今有贤妻官氏凤仪尚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康熙二十四年乙丑五月十六。

公子道:“去看看凤仪睡了没有,如果没睡,叫她到这儿来,我有些话要对他说。”我点了点头,把榻子上的短脚桌端走放到圆桌上,随即跑出屋子合上门,背靠着门捂住嘴哭了会儿,深吸了口气往凤仪的屋子里走去。灯还亮着,我碰了碰门,冬雪见是我吓了一跳,我道:“奶奶可睡下了?”冬雪摇了摇头,我走进去,凤仪坐在罗汉榻上发愣,我走近,福了福身,“主子吉祥。”

她回身看着我,“你怎么来了?”我道:“爷想见你,有话要和您说。”凤仪先是一惊,随即冷笑了一声,“该不会是什么好话吧。”我道:“您快些去吧,爷等着呢。”她看着我,笑了笑,“我命真好,也有让爷等的一天。”说着抹干眼泪,起身随我走出了屋子,凤仪心里是没底的,可她脸上却摆得很强硬。她走到公子的屋前步子顿住了,我看了看她把门推开让她进去,而后又把门合上。

公子背靠在垫子上,看着我们走过去,凤仪福了福身,没说话。公子和声道,“坐。”我把凳子往外拉了拉,让凤仪坐下。公子看向我,我走到榻边,公子把那纸休书给我,我拿过来递给了凤仪。凤仪看了眼,休书两个字她还是认得的,她目无表情地看着公子。公子道:“你我之间也是造化弄人,过去种种是非,错不在你。你嫁给我四年,没过上什么舒心的日子,如此下去我心里也不安,有了这个,你今后就不必留守了。”

公子看向我,指了指衣柜,“真真,把第三个抽屉里的匣子拿过来。”我“嗯”了声,走过去打开衣柜,拉出第三个抽屉,取出匣子走过去,公子看了看凤仪,我点了点头,把匣子给凤仪。公子道:“这些是我的私银,你收着,若是能改嫁一门如意的亲事,那再好不过,我为你高兴。要是家里人不接纳你,这些银子你留着,也够用了。”凤仪撇过脑袋,脸颊上滴落几滴眼泪,公子道:“有句话想要劝你,今后无论是嫁给谁,都不要锋芒太露,事事相争,你年纪还轻,若是能明白这个道理,定会找到幸福的。”

凤仪抽泣着看向公子,“爷,您是不是特别恨我?”公子笑着摇了摇头,“我不恨你,你心里也不要有恨,错错对对原本就说不清,何不看开了好好地过日子呢?”凤仪点了点头,公子颔首,“回去歇着吧。”我把凤仪送回了房,凤仪哭了好久,我知道她不光只是难过。

……

凤仪离开了明珠府,回到娘家,这段错误的姻缘总算是了了,于她来说也是一个解脱。府里的丫鬟小厮虽背地里议论纷纷,可老爷和大*奶没有二话,毕竟,她没有给府上留下一男半女。

我已经不去翻黄历了,就让日子模模糊糊的,最好时辰就这么停住,不要再有明天了。我把药端到公子房里,公子躺在榻子上看书,我走过去坐在圆凳上,公子放下书,把药接了。我道:“您慢些喝,烫得很。”公子“嗯”了声,我强扯起嘴角笑了笑,“爷,顾先生,还有佩兰先生,汉石先生他们都说要来看您。”公子笑着点了点头,“我也想见见先生们,好久没聚了,说了什么时候?”我道:“后天。”公子想了会儿,“五月二十三?”我点了点头,“嗯。”

我不知道公子是强支撑着还是真的觉着好些了,二十三日一早,他的精神比前几日都要好,我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我认定了,这是转机。公子要下地走动,说是想呼吸一下外面的新鲜空气,我拿来那件少奶奶亲手给公子缝过的玉白色袍子给他穿上。

我推开屋门,又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好天气,公子迈出门槛儿。看见的丫鬟小厮们站定了往这儿瞅,脸上满是不敢相信。公子道:“真真,一会儿先生们来了就把他们请到夜合树下面,还和上回一样,摆些桌子凳子。”我点了点头,“我去拿些瓜果放桌上,荪友先生昨儿个捎了好些枇杷过来,我看了,还挺新鲜的,您也尝尝。”

我随公子走过去的时候,贵喜正领着几个先生过来,顾先生指了指我们,笑着走过来,“容若,气色不错!”。我笑着福了福身,“先生们好。”公子道:“去把蓉儿他们叫过来,还有揆叙,揆芳。”我“哎”了声,而后沿着回廊跑过去,宝珠看见我笑意盈盈的样子一头雾水,我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大爷好了?”

“姑姑,我把琴带过去。”我点了点头,“好,阿玛听到蓉儿长进那么大,病一定就好了。”福格道:“我拿笔墨过去,写了篇文章,这几天没敢来打扰阿玛。这下好了,可以让先生们好好指教指教。”福尔敦拉着我的裙摆,“那我拿蛐蛐儿去和揆芳玩儿。”蓉儿笑着顶了顶他的脑袋,“说你不长记性还真是,得叫三叔!”福尔敦嘟囔着嘴,“我比他大!”我笑着拍了拍福尔敦的背,“好啦好啦,快去叫上你那三叔陪你一块儿斗蛐蛐儿吧!”福尔敦重重地点了点脑袋,嗖地没了影儿。

我抱着琴和蓉儿一块儿走过去,不是沈姑娘的那把,是早年公子送给蓉儿的那张伏羲琴。还没走到已然是一片笑声,蓉儿高兴地看了看我,我们加快了步子。树下摆了好多张桌椅,先生们有几个站着,也有坐着的,都在看福格写的文章,脸上满是笑意。寒玉在给他们倒茶喝,福尔敦和小揆芳在树下斗蛐蛐儿,入神得很。揆叙站在公子身边,他比蓉儿大一岁,站在那儿已经有模有样的了。

几个先生都夸福格的文笔好,就是立意上还显不足。佩兰先生道:“你小小年纪能有这功力的确不易,往后历了事,长了阅历肯定更好,就是要一直这样勤学好问下去,严格克己,不可骄傲自满。”福格俯身拱了拱手,“谢谢佩兰先生的教导,我记住了。”公子很欣慰,寒玉自然高兴,福格资质本就好,平日里又用功,一言一行都把公子当作榜样的。

顾先生指着双夜合,“有了,今日我们就以夜合花为名题诗,良辰美景,可不能误了!”先生们都应,汉石先生道:“要不要限韵?”西溟先生摆了摆手,“不限韵也不限律。”公子也觉得好,“这样自在。”揆叙把纸铺开,我过去帮先生们研磨。贵喜和顺子把琴桌和凳子摆好,蓉儿笑着福了福身,“阿玛万福,二叔,伯伯们好。”福尔敦挑唆了一下,小揆芳往这儿瞅了瞅,“三叔在这儿哪!”福尔敦嘻嘻哈哈的乐呵得人仰马翻的,公子还有先生们也都笑个不停。顾先生道:“蓉儿丫头,今天我们可是要一饱耳福了!”蓉儿道:“阿玛,您想听什么,随便点,我都会弹!”公子笑着,“口气不小,这么多先生在就不怕闹笑话?”蓉儿仰着头,“不怕。”

公子道:“阿玛想听你弹……秋天的枫叶。”西溟先生和汉石先生对视了下,都是一脸疑惑,顾先生道:“秋天的枫叶?这是什么曲子,怎么没听说过?”佩兰先生道:“还真不知道,蓉儿丫头,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公子笑得都合不拢嘴,蓉儿皱着眉毛看公子,我道:“先生们有所不知,这可是典故了。”蓉儿坐到琴桌前,“好,就弹秋天的枫叶!”蓉儿笑了笑,挑起了六弦,“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佩兰先生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秋风词原来还有这般注解,有新意,妙哉……妙哉啊!”

蓉儿笑着看了看我们,声音又甜有亮,这曲子在蓉儿手里永远都是高兴的,小时候是这样,如今也没变!先生们沉思了会儿都提笔写,公子微笑着看着面前的双夜合,一气呵成,字好生潇洒!

公子念道:“阶前双夜合,枝叶敷花荣。疏密共晴雨,卷舒因晦明。影随筠箔乱,香杂水沉生。对此能销忿,旋移迎小楹。”

正文 第六十三章 守取团圆终必遂

第六十三章 守取团圆终必遂

公子念完最后一句,蓉儿的曲子还没有弹完,福尔敦和小揆芳嚷嚷个不停,叫闹声清脆悦耳。就在我们说说笑笑想要看顾先生写的句子的时候,公子晕厥了过去……

这夜,公子的房里又聚了好多太医,他们这回没有再吵了,都是默默地摇了摇头,说了同样一句话,“请御方吧。”老爷一言不发,安总管来跟他回了几句话,说了些什么不知道,可老爷听了过后就随着安总管出去了。大*奶坐在榻前哭哭停停,停停哭哭,后来被齐布琛姨娘搀回房去歇息了。公子一直睡着,已经三天了,没有醒过来一回,水米不进。

二十七日,不想看见的东西被安总管和小厮们抬到了府里,寒玉忍着难过和齐布琛姨娘开始筹备起来。府里的裁缝连夜赶工做了几百身孝衣,全都堆叠在放置棺椁的堂屋里。三更,公子醒了,只想喝些水,别的什么也不想吃。我求了很久,公子总算是勉强用了小半碗莲子羹,可咽下去的时候我看他好难受。公子高烧不退,不出汗,浑身都疼。

二十八日,公子还没有咽气,那个好老师徐乾学已然把起草好的墓志铭送过来了。当日夜,梁九功过府来传圣旨,钦赐颜氏寒玉一品诰命夫人衔,还把皇上亲自开的御方送了过来。公子时而清醒,时而昏睡,梁九功传完旨意后留了两个太监住在府里没走,说是皇上这会儿正巡幸热河,等看着公子服下御药后再让他们赶回去复命。

二十九日夜,公子刚一醒,那两个太监就端着熬好的御药走到房里来。其中一个端着药碗走近几步,低头道:“请纳兰公子跪接御药。”公子吃力地侧过身子,我坐在榻沿上扶住他,“您别动了,我去帮您拿过来。”那两个太监相互对视了一下,恭敬地端着药碗,我起身走过去跪在地上,他们把药给我,我磕头道:“谢皇上隆恩。”我站起来,端着药碗走到公子面前坐在榻沿上,公子起身,靠在垫子上,我掖好被角把药递给了公子。

公子看着药碗里的深棕色的药,闭上眼睛喝了一口,竟全然也咽不下去,药汤从嘴角流出来。我夺过碗,拿帕子给他擦拭着嘴角,公子微颤着手伸向药碗,我摇了摇头,“不喝药了,再也不喝了。”公子看着我,“那怎么成,这两个小兄弟还要回去复命,别让他们为难。”我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我替您喝。”公子不让,我把碗沿拿到唇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好苦,真的是受罪。

那两个太监走过来把空碗拿过去,“公子歇着,奴才们回了。”公子点头,那两个太监走出屋子,公子看向我,微笑着道:“我想见见孩子们。”我点了点头,“都等着您呢,就在门外,我把他们叫进来。”公子微微地笑着,我起身走到屋前去开门,蓉儿,福格,还有福尔敦都站在那儿,眼圈儿全都哭肿了。蓉儿先跑进来,福格和福尔敦随即跟上走到榻前,公子笑着轻抚着福尔敦的脑袋,“今天是你的生辰,阿玛送你一样礼物。”福尔敦哭,公子把一对玉佩给他,“这是阿玛和额娘的订婚之物,你要收好了,成亲的时候用。”公子笑着抹掉福尔敦的眼泪,“过生辰要高高兴兴的,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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