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国卿城-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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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叶金华的书房,桑卿禾在长廊上低徊,目含怅色,心事重重。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是叶金华要她去打理叶家的生意,被动的是自己,但是,姨父此举正中卿禾的下怀。
桑卿禾少时便聪明伶俐,胸怀谋略不疏于男儿,如今落魄到青漓,要想回国,并且救出姐姐,自己必须有足够的财力作为后盾,这也是她若有若无地流露出自己才华的原因。
若是掌管了叶府的生意,必定能获取各个方面的情报和信息,而且,唯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
如此缺乏安全感,唯有自己奋力争取,才可求得长久。
北国的冬天特别冷,卿禾又想起两年前自己从青河上死里逃生。
瑢珲王爷,她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初冬的第一场雪下来了,洁白得一如两年前自己怎么走也走不出得冰天雪地的颜色。
这一年,桑卿禾十五岁,寻常女儿无忧无虑的年纪,只是待字闺中,含羞带怯地盼着意中人来提亲,她却以男子装束,英姿勃发,随着叶金华在叶府各处的产业巡视,不知情的人都以为这是未来掌管叶家的女婿。
而在第二年,卿禾将六千两银子分文不少地还给了叶金华,他暗中打探,才知青鸾城那家新开张的“青帛”绸缎庄,便是卿禾所开,上至达官,下至走卒,都相当青睐,雅蓉后来数次跟他提起,好生喜欢绸缎庄里的缎子,卿禾表姐如此了不得。
惊讶之余,他懊恼当初应同卿禾商量合开这家绸缎庄,如今也好多分一杯羹。
叶夫人拉着卿禾的手,感慨道,“当年你只身一人晕倒在大门口,浑身是伤,还失去了记忆,若不是你长得极像你娘,身上又有当年我送予你娘的玉佩,我也不知你竟是与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的女儿,我嫁来青漓后,便与凤伏断了联系,你娘若是还在人世,怎舍得你这么好的女儿流落在外。”
卿禾浅浅叹息,当年假装失忆,是情非得已,凤伏国内的事,不便向人谈起,即便是自己的姨母,娘临终前嘱咐过自己,向北走,去青漓,姨娘一定会收留她,但是不可过多谈起家事,不然她和姨娘一家都会有杀身之祸。
两人闲话许久,叶夫人只道卿禾在王府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这样她百年之后也好向妹妹交代。
天色渐黑,翡翠几次示意卿禾,该是回府的时辰了,青漓国的习俗,新娘子回门不可在娘家过夜。
临走之前,叶金华将卿禾召到书房,不同于先前刻薄嫌弃的口吻,旁敲侧击,瑢珲王爷这几年代表皇室涉足商场,不知卿禾可有好的消息。
卿禾蛾眉噙笑,微风吹过,轻纱飞舞,整个人散发出淡淡灵气,叶金华的心思都在她的算计中,她一直在等着他开口问起王府的事。
“姨父,依卿禾所见,王爷这些年,在商场上势力渐长,又手握生杀大权,如今叶府叶府又同王府结亲,您不如,索性同王爷结盟,携手经营,有王府做支撑,如此,于姨父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你所言极是,我明日便派人去王府。”叶金华听了卿禾一席话,如同吃了定心丸。
“不,姨父,您亲自去拜见王爷,如此才显得有诚意。”卿禾沉声道,姨父真是架子大,以为做了落下拓的老丈人,便可居于其上了,落下拓那人,岂会是如此随和之人。
叶金华一愣,思绪一转,便讪笑着点头应了。
回到王府已是掌灯时分,未在叶府用晚膳,翡翠一回王府,首先便去了厨房,王妃尚未用晚膳,管事的应该会吩咐留些饭菜,哪知偌大的厨房里,厨具一应俱全,唯独没有熟的饭菜。
翡翠在王府资历较久,出了门,冷着脸问了一个小丫头,小丫头老老实实地答道,本来是留了饭菜的,给二夫人上饭菜的时候,二夫人莫名其妙,将一桌子饭菜掀了,叫厨房重新上菜,那些预留的饭菜就都送去了二夫人那里。
这摆明了是欺负人,翡翠气得脸色通红,问道,那三位大厨呢?去找他们来,王妃还没用晚膳呢。
小丫头嗫嚅着回话,三位大厨都在二夫人院子里罚跪。
翡翠怒气冲冲地回了卿禾那里,心中为卿禾不平,王妃这么善良,却还这样受委屈,王爷既是不喜欢小姐,何必吹锣打鼓地迎娶小姐,当初,皇上皇后做主婚人,文武百官熙攘,何其热闹,怎知成亲后是这样的光景。
卿禾拍拍翡翠的小脸,淡淡地笑道,无妨,不碍事,你若是饿了,我自有办法让咱们填饱肚子。
大厨没了,厨房都空了,小姐还有办法?翡翠眼睛亮起来。
第八章 深夜烤鸽
桑卿禾眸光定在窗外的某一细微的白点上,她熠熠生辉的眼神,如同夜晚璀璨的群星。
“翡翠,你去拣些干燥的木柴来,我们今晚,吃烤乳鸽。”她莲步迈向院子,勾唇道。
翡翠睁大眼睛,细白的脸上满是诧异,烤乳鸽?来不及细问,见卿禾低头在院落里的花池里找着什么东西,片刻,她从中拣出几枚小石子,回到房门前,见翡翠盯着自己手中的石子发呆,不由得笑道,“傻愣着干什么?”
翡翠从台阶上走下,问道,“王妃——小姐,您这是要干什么?用石头打鸽子吗?可是天这么黑,没有看到鸽子啊。”
桑卿禾但笑不语,素指抚着小石子,侧耳仔细听着些什么。
半晌,她身形一旋,手心内力凝聚,两头都稍尖的石子朝窗台外的大树疾速飞去。
扑通一声,两只鸽子应声落地,几片树叶打着转在夜风中飘落在地,“咕噜——”,另有几只鸽子受了惊,振翅冲入了夜空中。
翡翠惊呼一声,上前捡起了两只鸽子,未见血迹,肥大的鸽子羽毛洁白。
翡翠钦羡的目光望向卿禾,“小姐真厉害,我这就去找干柴,今晚可以不用饿肚子了。”
章台楼阁在夜色中婉转低徊,头顶五月,只有几颗不太明亮的星星,夜空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兜着光亮,那几抹星光恰似神仙悲悯的眼光。
庭院的大树下,卿禾从火势正旺的火堆上将烤好的一只鸽子递给翡翠,自己继续烤另一只,翡翠起先不愿意,哪有让王妃服侍自己的道理,卿禾无奈,反问她会不会烤鸽子,真把她难倒了,她入王府为婢多年,丫鬟会做的她都会,却偏生没有学过如何烤东西,见卿禾似笑非笑地睇着自己,只好接过了烤的嫩黄的鸽子,闻着诱人的香气,秀气地咬了一小口。
“小姐,我在王府这么多年,并未注意到府上有鸽子,我们现在把鸽子烤了吃,会不会被王爷责罚?”落下拓平素不太管府上下人们的小事,但若是有谁犯下大错,他是不会轻易饶恕的,思及此,翡翠不禁有些忧心。
桑卿禾席地而坐,嘴里咬着一口鸽子肉,毫无半点闺阁千金的斯文,却独独有种洒脱的风范。
“你放心吃吧,这鸽子身上并无标示,显然不是哪户人家蓄养的鸽子,你在府中多年,可曾听说过王爷或哪位夫人养过鸽子?”
翡翠摇头,心里稍定,不知怎么,卿禾身上就是有种让别人信服的力量,她愿意相信她。
吃完鸽子,翡翠稍稍收拾了下,院中恢复成原貌,火堆和鸽子,仿佛从未出现过。
催促着翡翠早些去歇息,卿禾回房,灭了烛火,肚子有了饱胀之感,一日奔波下来,身体也渐渐乏了,卧在榻上,窗外依旧是深沉的黑色,她缓缓阖了眼,想着明日姨父来王府找落下拓谈事情时,自己应该也去找落下拓谈谈,半年时间,她不能让自己困守在这座深院里,然后等时间一到,随落下拓处置。
还有那鸽子,应该是信鸽,府中会出现信鸽,毋庸置疑,当是落下拓用于收集消息和情报的工具,只有翡翠那傻丫头会相信那是栖落在王府的野鸽子。
明儿若是再无膳食,她继续烤鸽子吃,落下拓责怪下来,依他的脾性,受罚的可不是自己一人。
这样想着,卿禾翻了个身,感觉窗外自自己进房便审视着自己的那道目光不在了,心里放松了戒备,沉沉地睡去了。
房里佳人熟睡,房外却有道人影垂立在树下良久。
一身海蓝色长衫,外衬一身素白色外衣。一头黑发用白玉绾起。腰间佩戴一块温润的玉佩。习惯性地抚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良久,黑暗中的男人眸光似夜色一样诡谲,暗光流转。
这个女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他的信鸽,向来是养在后院的小树林中,这几只鸽子,是新买来的良种鸽,一旦驯养好,既是送信从来不迷路,而且极其敏感,遇到敌人偷袭,自己会躲闪,不想今夜竟被桑卿禾打落烤吃了。
一道黑色的人影从天降落,跪在落下拓脚下,“属下该死,没有即使驯养好鸽子,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落下拓摆摆手,低声道,“依你所见,她的身手如何?”
这个她,自然是指桑卿禾。
能够这么精确地捕捉到鸽子的所在,并且不用弓箭就能打落鸽子,身手绝不凡,习武多年,且年纪在卿禾之上,赧然的黑衣人如实道,“只怕王妃的身手是在属下之上。”
落下拓颔首,吩咐黑衣人退下,再回到窗前,极佳的视力,依稀能辨出,床上的人儿已经睡熟,想起之前自己站在此处窥测她时,她一直辗转反侧,落下拓面上无波,负手走出了院子。
翌日,卿禾日上三竿了才倦倦地下榻洗漱,翡翠笑吟吟地领着两个丫鬟奉了早膳进来,放置在桌上,两个丫鬟恭恭敬敬地退下后,翡翠边服侍卿禾换好衣裳,边道,“听闻今儿一大早,管家便去了膳房,嘱咐那些大厨们,王妃的膳食一定要小心伺候,若是有怠慢,王爷必会重罚。”
卿禾懒懒地应了一声,知道翡翠心中的好奇,过门三天,下人依着落下拓对自己如何而行事,落下拓冷落自己,府中下人便也起了轻慢之心,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管家竟会亲自去膳房告诫那些厨子。
用过早膳,卿禾估摸着时辰,让翡翠出去探听了下,翡翠回来禀报说,今日小姐的爹叶老爷过府来找王爷商量要事,现已在大厅里候着。
“王爷呢?”卿禾问道。
“王爷——翡翠听二夫人房里的如意说,王爷现在还在二夫人房里,尚未起身。”
当初是落下拓自己要结这门亲事,并不是叶府巴巴地求上门去的,即使现在新娘子换人了,可是名声在外,自己毕竟名义上是叶府的大小姐叶雅蓉,叶金华是瑢珲王爷的丈人,如今,王爷让王妃一人回门,又如此怠慢叶金华,落下拓这样做,是报复自己的要挟,还是全然不把叶金华放在眼里的任性之举?
第九章 妙手泡茶
“翡翠,我们去正厅。”
桑卿禾面色一凝,举步往王府的大厅而去。
一袭紫衣临风而飘,一头长发倾泻而下,紫衫如花,说不尽的美丽清雅,高贵绝俗。
信步而入厅里,礼貌性地同已经久等的叶金华寒暄两句,落下拓刚入座,映入眼帘的即是款步而来的桑卿禾。
“王爷。”卿禾福了福身,头微微垂下。
“起身吧。”他道,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浅缀了一口。
叶金华在檀木椅上挪了下身子,笑容掺了奉承,卿禾二字在舌尖打滑,又吞了下去,唤道,“雅蓉——”,桑卿禾屈身向他行礼。
落下拓唇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一贯的从容优雅,清茶入喉,轻抿起唇角,指尖扣着桌面,眸光落在某一点上,不动声色。
叶金华有些坐不住,面子又拉不下,于是拼命地朝卿禾使眼色。
桑卿禾微微叹口气,此事由叶金华开口比较好些,但照现在的情形看,落下拓分明是不把姨父放在眼里,自己虽是早已盘算好,但是面对高深莫测的落下拓,她依然觉得有些忐忑。
新婚之夜,他几欲亲手掐死她,那日黄昏,他又蛮横地对待自己,言行举止,全然不若外人称颂的瑢珲王爷。
“王爷,我爹此番前来,是想同你商量结盟一事。”她抬眸看他,目光灼灼。
他不吭声,又举起茶杯,喝了口茶,半晌,展开一个温和的笑容,将茶杯递与卿禾,“这茶有些凉了,不知王妃可愿替本王去重新冲泡一杯?”
“臣妾这就去替王爷泡茶。”她低眉,声音无波。
修长的手指,骨节分明,卿禾上前接过他手中的茶杯,面色如常,出了大厅。
叶金华怔在椅子上,欲说些什么,却又哑口无言。
膳房里刚好有正在烧的水,厨子阿三结结巴巴地道,“这是烧给二夫人泡澡的。”
卿禾将茶杯放下,看了眼烧着的水,并未沸腾,看来还得等会,也不说话,只是又拿着杯子去洗了。
翡翠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包东西,看见卿禾在洗杯子,忙上前抢过,“小姐,这事让翡翠来做就是了。”
桑卿禾扫过翡翠手中的茶叶,外形紧卷多毫,嫩绿色润,问道,“这是什么茶?”北方并不常见这种茶叶。
翡翠答道,“这是蒙顶茶,产自西南方,听说是在凤伏国内,茶的香气馥郁,芬芳鲜嫩;汤色碧清微黄,清澈明亮,滋味鲜爽,浓郁回甜。王爷向来只喝蒙顶泡的茶。”
卿禾接过茶叶,端详了半晌,思绪有些纷乱,灶上的水已经烧开,她回过神,从翡翠手中拿过杯子,倒入少许茶叶,提起壶中的水,旋转着壶嘴将水灌入。
开水在青瓷杯内竟自己婉转着旋动起来,茶叶沉浮其中,恰似无根的浮萍,茶香馥盛,在膳房内袅袅升腾。
翡翠深吸了一口气,惊叹道,“我从来没有闻过蒙顶有这么好闻的香气。”以前她端茶时所闻,都是浅淡的清香,并不过于引人注目。
阿三在一旁愣了愣,又结结巴巴地道,“可是,二——二夫人的洗澡水呢?”
翡翠狠狠剜他一眼,怒道,“王妃这是替王爷泡茶喝,你光顾着二夫人的洗澡水,怠慢了王爷,你担待得起吗?”
阿三憨实的面容露出惊惶的神色,不敢再说什么。
卿禾捧着茶走到门口,瞥了眼阿三,轻声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给二夫人烧水吧。”
阿三恍然大悟,直起腰子去忙活了。
翡翠捂嘴笑道,真是个呆头呆脑的傻子。
一杯茶捧到正厅,滚烫的水已经稍稍冷却,刚好可以入口,厅内气氛仍是凝重,叶金华几乎要拔腿就跑了,落下拓接过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浅浅地啜了一口。
茶水颜色看起来浓重,入唇却齿颊生香,清淡有味,并非是浓茶。
落下拓不予置评,放下茶杯,只道,“你在新婚夜所说,可句句属实?”
卿禾点头,眉宇间神色悠远。
他突然不喜她站在她面前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