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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碧檀记-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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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福寿斋时,毕庆堂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你一直戴着?”毕庆堂毅然点头道,“小镇的医院没有麻药,取弹片时,全靠手里有它!”谭央听罢很是不忍的拿过怀表,打开后,依次看见了她的单人照,他俩的婚礼照,还有最后面那张,他们全家的合影。她抬手划过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面带笑意。他轻声解释,“这是离开上海前我叫人镶进去的。”谭央慢慢合上怀表,自言自语道,“多像人的一辈子,从一个人到一家人,守着表,分秒不差的在一起。”

在全面内战愈演愈烈的时候,厌倦了硝烟的一家人踏上了远赴美国的行程。清晨,几辆小汽车停在毕公馆的门口,赵绫和林稚菊两家人都在西边,在上海的徐治中一家和章湘凝一家全都早早的来送行。

临上车前,言覃看着自己由出生到长大的家,竟然笑了,谭央问她为什么笑,言覃指了指盛夏的毕公馆园中开得正好的夹竹桃说,“前些年妈妈刚走时,我总是向爸爸要妈妈,爸爸被问得没办法的时候就对我说,园里的夹竹桃还没有开花,什么时候花开了,妈妈就回来了!后来长大些我就觉得是爸爸在哄我,现在再看,却是我冤枉爸爸了!”毕庆堂在旁边听见母女俩的对话,美美的笑了。

半年后,美国纽约,傍晚时谭央开车在唐人街上一家门脸气派的酒楼门前下了车。有几个短打扮的人往酒楼里搬着东西,外面还有人在梯子上擦着玻璃,一副忙忙碌碌的模样。她走进一楼大厅,正看见毕庆堂端详着一块红布蒙的匾。发现谭央过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她,笑问,“下班了?怎么想起来这儿了?”“明天就开张了,看看你准备的怎么样了。”毕庆堂胸有成竹的说,“自然是万事俱备,连东风都不欠,开酒楼,算不得什么大买卖,等过两个月,我琢磨着在开个小百货,开在美国人稍多的地方,要是赚的来钱就多开几家,咱们也赚一赚美国人的钱!”

谭央将手放在他背上,柔声劝他,“不用那么辛苦,开个酒楼就行了,我看在这里,即便我一个人工作挣钱,咱们也能过得很舒服。”毕庆堂面容坚毅的摇头道,“那可不行,为了囡囡也要多打算些,古今中外,无论在哪儿都要讲个门当户对,我要叫我女儿被美国华人圈里最好的家庭接受,嫁给谁都不是咱们高攀!”谭央轻声质疑,“华人圈?可囡囡现在的男朋友是美国人啊!”毕庆堂闻言极为不悦的纠正道,“那算什么男朋友?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别总当回事儿似的和我提那洋小子!”

谭央见他如此便笑着转了话题,指着牌匾问,“对了,你给你这酒楼起了什么名字?”毕庆堂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随即上前一步掀开了匾上的红布,谭央看见了“福寿斋”这三个字。不但名字相同,字体和牌匾的式样也都和上海的福寿斋一模一样。毕庆堂极为得意的向她炫耀,“怎么样?不错吧?”谭央略微皱了皱眉,为难道,“虽说离得远,可咱们再喜欢,也不该盗了人家的名。”毕庆堂哈哈一笑,回过头看着谭央深情款款的说,“称不上盗,那个,也是我开的店。”

、103尾声

站在酒店的窗前;看着黄昏时外滩的景象,车水马龙与老旧建筑相携相映,别样的错综迷人。suri听完奶奶的故事,回过头长长的舒了口气;由衷的说,“奶奶;这个故事太美了;曲折又动人,叫人听着时就像入戏了一样;也跟着你父母在八十年前重新活了一次,”接着;她又颇为感慨的说,“这故事;叫我又相信真爱与幸福了!”言覃摸着孙女的额头,哭笑不得的说,“你现在还在上大学,只凑热闹一样的谈了两个男朋友,就说不信有爱情了?”说着她连连摇头,笑着对suri说,“suri啊,我想你的那个人,只是还没有来而已!”

suri撅了撅嘴,低声反驳,“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运气,会遇到自己的真爱。故事里毕庆堂和谭央的爱情太难。就是你和爷爷这样的感情,也不容易,从七岁遇见,直到爷爷过世,你们相爱了七十年,幸福了一辈子。虽没什么波折,却一样感人。”听了孙女的话,沉浸在往事中的言覃忽而笑了。

“因为你爷爷是美国人,我们谈恋爱,我父亲一直很反对,后来大学快念完了,父亲发现我和你爷爷马修是来真的,就更是了不得了,发了好大的脾气,把我看得很紧,不叫我见马修。我母亲让我别急,说她会说服父亲。可马修见不到我却慌了,他等不及,趁着晚上就把我带走了。我做了十几年的乖女儿,就任性了那么一次。我们还没走出纽约,我那一辈子没摸过方向盘的父亲竟然自己开着车追了上来。他二话不说的狠狠揍了马修一顿。最后用枪指着马修的脑袋说,要么你自己滚蛋,要么把命留下。马修看着我父亲大声说,叔叔,我不怕死,只怕活着的时候,身边没有她。我父亲拿枪指着马修很长时间,最后他收了枪,扭头一句话不说的走了,车也留给了我们。我们开车去了华盛顿,马修的父母家。”

“那年夏天,我们在华盛顿办了婚礼,之前父亲说不会参加我的婚礼,母亲却安慰我说,不怕,有我呢,好好准备做你的新娘子吧。婚礼当天,母亲果然带着父亲来了教堂。婚礼后,我父亲恶狠狠的对马修说,你要是对囡囡不好,老子就活扒了你的皮!马修磕磕巴巴的用中国话说,爸爸,我不会,我爱她,从很小很小就爱。我们婚后,我父亲心里还是憋着一股劲,总不大能接受马修这样一个外国女婿,一直到你的父亲出生后才好些。”

“虽说去美国后,我父亲做的一直是正经买卖,可因为当年在上海滩的名声太大,所以在华人圈里,积威还在。怕他的人还是不少,不过,最怕他的恐怕要算是马修了,有我父亲在场时,他就是用英语说话都说不利落,哪怕后来竞选州长时他也没那么紧张。我问他原因,他开玩笑的说,因为那个人是白雪公主的父亲,是中国的mafia。”

晚上时,言覃叫孙女拿着从美国带回来的一幅画,叫车去了老城区的一栋小洋楼。那位坐在轮椅里一头银发的老人看见言覃后,笑得眉毛眼睛全都粘在了一起。“囡囡哟,咱们爷俩能再见一面真是好!”言覃俯身拉住他的手,笑着说,“刘叔叔,囡囡在美国可惦记您了,去年您一百大寿,我本该回来的,家里却出了事,您老人家大人大量,不要怪罪。”

刘法祖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黑框相片里的老太太,宽慰她道,“我知道,一起生活了一辈子,总会有一个先走,一个后走,可不管先后,最后还是会在一起的。”言覃眼中闪着泪光点头道,“刘叔叔,我想得通,你不要担心我。您看,我还特地画了一幅画给您带回来,就当是我补的寿礼,希望刘叔叔喜欢!”刘法祖拍着手连声称好,“你这孩子和我谦虚,我是知道的,我们毕大画家的画啊,佳士得随随便便拍出一幅就是好些钱。这样贵重的寿礼,不仗着我这一百多岁的老脸,我是不好意思收的!”

刘法祖执意让言覃带着孙女住在他家里,晚上时,两位老人在一起说着故人旧事,suri一个人坐在旁边听。

“徐叔叔和隋阿姨在大6解放前就去了台湾,后来生生弟在美国读书,他们一家也都搬来了美国,我们两家总能聚一聚。只是你们留在内地的,因为后来国内的环境,好些人都失去了联系,不知他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刘法祖轻轻敲着椅子的扶手,“吴恩和林稚菊,一心全在医疗事业上,连孩子都没要,八十年代前后,两个人相继过世,终成一代大家,也算是求仁得仁。你的干爸爸建国后做了很大的领导,一生劳碌为百姓,后来积劳成疾而死,死后既无子女也无私产,哪怕现在的人说起他,都是钦佩无比。”

说着,他叹了口气,“最可怜的是赵绫他们夫妻俩,我因外科在国内闻名,文/革运动时,我说谁敢动我妻子,我就断了自己的右手,他们最终怕影响太坏而作罢。就这样,我保住了你阿姨,国民党军需总长的千金。可是赵绫和她的丈夫啊,那么早献身革命,刀山火海都走了一遭,最终却双双吊死在牛棚里,他们的孩子也都被下放到北方的农场,不过,他们一位孙辈的后人如今独步政坛,也称得上是一任封疆大吏了。”

他们聊天聊到很晚,正要睡觉时,外面的大门响,有人从外面进来了。刘法祖高声问,“克儿,是你回来了吧?快过来,家里来客人了。”片刻后,一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走了进来,个子很高又干净帅气,只是他的气质太过静与冷,表情又惯于严肃,给人一种非常明显的距离感。

刘法祖指着他向言覃介绍,言语间带着明显的偏爱,“这是我最小的孙子,刘克,前年博士毕业,现在是神经外科的医生。你们大概不知道,如今国内的医疗体制问题很大,医疗环境非常恶劣,医生们吃着辛苦、受着委屈,合法收入却少的可怜。所以,虽然我的四个子女都是医生,堪称医学世家,可十几个孙辈中,学了医的全都纷纷转了行、出了国,再不然就是在实验室里做医学研究。只他一个,不但搞了临床,还承了我的衣钵,做起了外科医生!我的这些儿孙里啊,只他的脾气秉性是最像我的!”

言覃笑着赞许道,“是个不错的年轻人,难怪你爷爷提起你时就是一脸的自豪!”刘法祖听了,又把眉毛眼睛笑到了一起,之后他对刘克说,“这是我总和你说的言覃阿姨,昨天才回到上海。”刘克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很有礼貌的问了好。刘法祖又招了招手,叫站在旁边的suri过去,“你言覃阿姨的孙女,suri。”

suri比平常的外国女孩清秀许多,又开朗爱笑,她站在起居室黄澄澄的壁灯下,那般的美丽惊艳。刘克一个愣神的功夫,suri上前伸出手,大大方方的说,“刘医生,你好!”刘克慢了半拍才将手伸出去,有些局促的笑道,“你好,你好。” 握手时,suri看着他的脸很意外的发现,一个这样严肃的人笑起来,居然还有几分可爱,她挑了挑眉毛,笑得更欢了。刘克连忙移开眼,去看爷爷。

刘法祖眯着昏花的眼打了个哈欠,随即,他对孙子说,“明天我和你言覃阿姨在家里聊天,年轻人和老人在一起也闷,你就请几天假,带着suri在上海玩一玩,我看你也该休息一下了,管着二十来个病人,还要做那么多手术,迟早要累出毛病。”刘法祖以为凭他对孙子的了解,刘克肯定会为难的说,现在医院太忙,实在脱不开身,不如叫二哥陪suri,二哥的工作轻闲些。

出乎刘发祖的意料,刘克居然爽快的一口应承下来,“好啊!就是医院的假难请,你明早给我们院长挂个电话,替我请一周假!”刘法祖带上眼镜,看了看孙子,又看了看suri,露出一口白花花的假牙笑了,他将手一挥,“好啊,交给我了,你们尽管去玩!”

那一周,两个年轻人早出晚归,他们去石库门的老弄堂,在城隍庙吃小吃,坐在老洋房改成的咖啡馆里聊天,夜深时,他们在音乐酒吧听歌喝酒,女歌手弹着吉他唱着改编后的夜上海,流畅直白的调子,唱出了时下年轻人崇尚的自我随性。

听歌的间隙suri问刘克,“你会什么乐器吗?”“上学时学过吉他,但弹得很不好。” suri困惑道,“不知为什么美国的华人家庭都很热衷于叫孩子学乐器,我爸爸虽然只有一半的中国血统,可他在他外祖父母的身边长大,所以骨子里是个纯粹的中国人。”“大概因为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儒家所谓的礼乐射御书数是一个人该有的修养吧。怎么?你父亲逼你学了什么?”“大提琴,从八岁起,学了五六年。本来爸爸想让我和奶奶学小阮,可我觉得那琴的样子太奇怪了,不过这次听完奶奶讲的故事后,我就觉得要是能学小阮,也不错。”刘克低头看着suri,“想不出你弹小阮,会是什么样。”

一个长发的男歌手上台后唱起了故乡山川,在安宁悠长的歌声中,微醺后有些头晕的suri靠在沙发上笑问,“这是我的故乡吗?”刘克伸手揽过她的肩,她顺势倚在了他臂膀上……

那一周过得很快,周末时刘克去医院又延了一周的假。在回美国前,言覃带着孙女去了趟同里。其实对于同里,言覃也并不熟悉,她去那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可是那样一个水乡小镇,是所有炎黄子孙心中的故园旧梦,即使暮年初见,也宛如萦绊一生。

在小镇停留一晚后,清早起来,言覃带着suri去了父母的墓地。看着刘克轻车熟路的给她们引路,言覃非常感激的说,“我在美国,回来一趟不方便,也多亏你们一家在上海替我照应我父母的墓地了!”刘克并未停下脚步,边走边说,“早些年,爷爷奶奶每年都亲自来扫墓,后来奶奶去世,爷爷身体也不好,就是我每年替他老人家来一趟。爷爷总说毕爷爷和谭奶奶都不是寻常男女,而他们在一起,更是成就了一份不寻常的爱情。我虽然并不知道两位老人的故事,可我想爷爷那样一个经多见广、阅历丰富的人能这样评价,总不会错!”

毕庆堂和谭央的墓在谭央父母的旁边,言覃点了香、放上祭品后站在墓前回想着双亲生前的事。刘克把碑上suri不认识的汉字一一读给她听,suri看着碑文颇为纳闷的问,“奶奶,怎么他们在同里下葬的时间和你父亲去世的时间是一样的呢?”言覃取出手帕擦了擦墓碑上面的尘土,无奈的笑道,“父亲说他和母亲相识、相爱的那些年里,他总是用骗的,很多事他都撒了谎,只唯独,情是真的。后来,他们重新在一起后,他就改了,本想着夫妻二人坦诚相待终老一生,可是临到最后,母亲闭眼前,他又骗了她一回!”

“虽然父亲比母亲年长,可他身体一向比母亲好。六十年代末,母亲患了癌症,那时的医疗水平还不高,所以不到半年,她的病就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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