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女子-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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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一打听,才晓得那个李木匠早不知拿着二百大洋跑到那里去了。晓莺家人还以为她跟着丈夫在北京过日子呢。晓莺自己不便出门,就暗里托了个关系不错的娘姨给她家里传信,约她母亲私下相见,谁知她母亲竟不肯来。晓莺不信,借了出局机会偷偷跑回家,见了面,母亲一迭哭,父亲一迭骂,才明白原来嫌她丢人,带累弟弟妹妹。晓莺心灰意冷之下,直是后悔自己不该拼死拼活地要回来。
思源感叹道:“多亏你回来,咱们两人才能重聚。”思澜也拭泪笑道:“看来有缘分的人,怎么拆也拆不开。”晓莺幽幽叹道:“这一次还不知是缘是劫呢。”思源紧紧握着晓莺的手道:“你放心,这次我绝不负你。”晓莺含泪点头。
三人说了一阵子话,杨四姐进来了,满面堆着笑向思源招呼,思源笑道:“上街才回来?”杨四姐笑道:“替云枝挑两块料子。”又问思澜:“这位少爷贵姓?”思源道:“这是我四弟。”杨四姐跌足笑道:“原来是何四少爷,真是怠慢了。”说着叫过一个小大姐吩咐:“去隔壁请六小姐过来。”
没过多久,就听有人娇声笑道:“叫我过来做什么,买了好料子送我么?”人随声入,却是一位十七八岁的少女,当真是肤柔如水,声美于莺,穿件翠蓝碎花旗袍,见有外客在,便将嘴角一抿,站在一旁不说话。杨四姐笑道:“阿宝,你不是说想见何四少爷么,怎么今天人来了,反而成了锯嘴葫芦。”
那叫阿宝的少女一怔,目光便在思澜身上打了个转,那神色似笑非笑,似嗔非嗔,思澜也算是脂粉堆里经过的,倒少见这样会用眼睛说话的女孩子。却听思源笑问:“他们两个又不认识,阿宝为什么会想见他?”
杨四姐笑道:“那就得问她自己了。”这时小大姐端了茶烟过来,阿宝便敬思澜,思源伸手一拦,笑道:“回答了我的话,再敬也不迟。”阿宝浅浅一笑,“不认识,却闻名。”思源笑道:“原来这就是‘赢得青楼薄幸名’了。必是听别的姊妹行提起过。”阿宝摇头道:“三少爷正好说反了。”
晓莺笑道:“是这样的,那天酒席上,有客人说起四少爷的一些事,她便记住了,说三百块钱赏一日花,是潇洒,为了女孩子给人下跪,是多情,像这样潇洒多情的男子,说什么也要见一面。”阿宝捂着脸背过身去,思源哎哟一声,顿足笑道:“真想不到,你还有这样一位风尘知已,真是羡煞人。”
思澜暗想,头一件事也罢了,第二件事,知道的人却不多,便问道:“说我给人下跪的是哪一个,难道人家造我的谣,你们也信?”杨四姐笑道:“魏七爷还会造四少爷的谣?”阿宝抬头看了杨四姐一眼,思澜心道,这就是了,原来魏占峰是她的客人,往日里开玩笑说割靴边,总不成真去割他的靴边,便笑道:“那不如请他来对对质。”思源笑道:“他老兄人在上海呢,你的请客条子要寄到上海去吗?”
大家都笑起来,又坐了一会儿,思澜说有事要先走,思源按住他道,“晓莺新学的秋江,很有几分凤鸣玉的意思,你听完再走不迟。”杨四笑姐道:“正好叫阿宝给她配潘必正。”思澜好奇心起,便又坐下了。
晓莺端坐调弦,清清嗓子唱道:“秋江一望泪潸潸――”低回宛转,足见深情,待唱“五般宜”时,阿宝与她对唱,一个唱:“想着你初相見,心甜意甜。”一个唱:“想着你乍别时,山前水前。”一个唱:“我怎敢转眼负盟言?”一个唱:“我怎敢忘却些儿灯边枕边?”唱到这里,与思源四目相投,思源微微一笑。
末一句齐唱一似西风泣断猿,最是千回百转,将其中的离别之恨渲染得分外缠绵刻骨。相比之下,阿宝则更胜一筹,且运腔吐字,很像经过名师指点的,思澜拊掌笑道:“果然是好。”思源笑道:“没哄你吧。我今天才听出来,不只晓莺像凤鸣玉,连阿宝的这几句也很像柳云生呢。”
思澜笑道:“柳云生的本行当是武生,唱小生不及杨絮石。”思源笑道:“说起杨絮石,我倒想起来,他送了两个包厢给我,我也没时间去看,不如阿宝你陪晓莺去吧。”阿宝笑道:“好啊,我也好久没看戏了。”这时思源见天已不早,便同思澜一道走了。
路上思澜问起他的打算,思源道:“她们欠的债就有六七千,还完债,再赁房子置办齐了,总得上万块钱。我一时拿不出来这么多,还得委屈她再等个把月。”思澜奇道:“要赁房子,你不接晓莺回家吗?”思源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三嫂那个脾气,我太平日子过腻了么?”思澜道:“那也不能一辈子在外面呀。”
思源道:“我已经想好了,等晓莺有了喜,我就跟父亲母亲说,那时候二位老人家看在孙子的面上,不会不让她进门。上人点了头,你三嫂自也没有什么话好讲。”思澜笑道:“这是照大哥的例办。”思源笑道:“不错。等你以后有了外面的,也是一样。”思澜摇头笑道:“我是用不着的。”思源笑道:“现在说这话还早,且看着吧。”
思源既成了花雨楼的客人,有些花头总是免不了的,冬至这天,照例要在晓莺处摆酒,请了一众朋友来。施可久问:“怎么不见你们家老四?”思源道:“还说呢,明知道他不能喝,还那么起劲灌他。今天自然起不来了。”
魏占峰笑道:“我记得他也没喝多少,红绮还替他代了好几杯呢。”阿宝问道:“昨天何四少爷,是在二阿姐那里做花头吗?”施可久点头笑道:“这句话可不是白问的。”魏占峰拉着阿宝的手,笑道:“怪我昨天没叫你的局么,实在是你太红,转局转得忙不开,我怕催你你又嫌烦。”
阿宝低头不语,只拿汤匙一下下敲着面前的银酒盅,思源冷眼旁观,见阿宝对魏占峰也是淡淡的,倒似有心于思澜,回去便对思澜讲,思澜笑道:“你还挺爱管闲事的。”思源笑道:“话不是这样说,难得人家这样看重你,倒不便辜负。”思澜笑道:“我看你是唯恐天下不乱,非得老魏揍我一顿,你才快意是不是?”思源听他这样说,知道是无心了,便笑笑不言。
天气一天天冷起来,不仅思澜懒得出门,连迎春也不怎么爱动,秀贞是过来之人,默察这几天的情形,心里觉得有异,便悄悄跟何太太说了。何太太忙请了王大夫来,给迎春把脉。那王大夫在迎春手腕上按了一会儿,便笑向何太太说恭喜,何太太又惊又喜,忙问:“是真的?”王大夫笑道:“错不了,差不多有两个月了。”
何太太笑叹道:“老四两口子,简直是一对傻子,怎么都不知道呢。”秀贞笑道:“这也难怪,我刚有她姊妹俩那会儿,自己也不知道呀。”思澜怔了半响,搔头笑道:“不是会恶心想吐么,她也没这样啊。”王大夫道:“个人体质不同,还有人要到三五个月后才有反应呢。”思澜只是低头笑。
何太太见阿拂阿扫都是年轻女孩子,便将自己身边的得力的陆妈拨过来照顾迎春,又吩咐人告诉三太太,说她早盼着呢。迎春坐在床上,望着脚下的半截薄棉被,心里只是惘惘的,这样容易,一个小人儿就来了,跟她血肉相连的,也跟他,她抬头看思澜,何太太正嘱咐他,他一径点头,偶尔回问几句,两手不停搓着,似乎很是紧张。
待众人离开,思澜坐到床边,拥住她道:“咱们要当爸爸妈妈了,你欢不欢喜?”迎春轻轻嗯了一声。思澜抬头笑道:“我想好了,如果大姐生的是男孩,咱们生的是女孩,表兄妹正好亲上加亲。”迎春笑道:“怎么想到那么远。”思澜笑道:“远么,我不觉得啊。其实表姊弟也好。不过大姐想要男孩,我更喜欢女孩子。”迎春道:“人家都喜欢男孩,你怎么想要女孩?”
思澜笑道:“女孩生来便清灵秀巧,惹人怜爱,男孩子呢,过刚就粗蠢,过柔就矫情,长大了趋名逐利,更觉可厌。生一个灵灵秀秀的小女儿有多好。别人重男轻女,我偏偏重女轻男。”迎春摇头笑道:“说你像贾宝玉,你倒越发拿他的话来说。”
思澜一笑,跑到乌木玻璃书橱前拿了字典过来翻,隔日又上街买了《孕妇卫生常识》,《育儿一斑》等书,整天看着,时不时念给迎春听,并将饮食禁忌列了长长一张单子,交给陆妈,陆妈呆了呆道:“我的少爷,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呀。”思澜道:“没关系,我一样一样告诉你,肯定记得住。”迎春笑道:“陆妈难道不比你有经验。”思澜笑道:“我这也是前人的经验呀。”陆妈只是苦笑。
第37章
蕴芝的预产期在三月份,因此过了阴历年,何太太就动身到北京去了。张家二老自是盼孙心切,何太太心里也很希望蕴芝这一胎能生个男孩子,所做的催生衣帽一例都是男式的,月白缎绣花小书生衣,银丝镶缎的小书生帽,花团锦簇,件件鲜亮喜人。
蕴芝的精神却不大好,双腿浮肿得厉害,到了临盘那日,折腾了无数次,孩子也不肯出来,医生说是难产,直把张家上下都吓坏了。众人在产房门外,只听得蕴芝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叫得人心战胆寒,何太太强自镇静,嘴里反反复复地说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张文乾双手抱头,忽然间猛地一耸,冲上去拍打门板,张太太拉住他道:“好孩子,再等一会,再等一会就好了。”张文乾挣开他母亲,哭道:“你们没听到她在喊我吗?让我进去,我得守在她身边。”屋里没人给他开门,他嘶声喊着:“蕴芝,蕴芝,我在这里,你别怕。”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得响亮的一声儿啼,众人心下都是一松,接着门开了,医生抱着孩子走出来道:“是个男孩。”张太太大喜,抢上一步抱在怀里。
张文乾早已冲了进去,蕴芝脸色惨白,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惊惶地望向医生,医生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屋子里就是一片哭声,接着他母亲一声尖叫,“亲家太太!”他看见他岳母晕了过去,这才反应过来医生在说什么,但他怎么也不肯相信,于是坐在床边,将妻子的头抱到胸前,轻声道:“蕴芝,你跟我说句话再睡好不好?”张太太见儿子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心里一阵害怕,想要劝几句,又不知从何劝起,只是哭道:“文乾,文乾,你别吓唬妈。”
电报拍到南京,何家也是一片愁惨,纷纷打点北上。迎春悲痛之下,自是想跟着一同去,可是她现在这种情况,三太太头一个便不答应。思澜拿手帕给她试泪,哽咽道:“你这个样子,让我怎么放心走呢。”迎春恍恍惚惚地想,难道当日她把兰花养死了,便是今日之谶,难道是她的不经心,害死了大小姐。这样想着,心头翻滚,早晨吃的东西,哇地一口全都吐了出来。
陆妈忙上前服侍,思澜顿足道:“我不去了。”迎春哭道:“不行。我去不成没有办法,你能去还不去吗?”思澜皱起眉头来回踱步。陆妈道:“四少爷,你放心,有我照顾少奶奶,你只管去吧。”迎春稳了稳情绪道:“大姐跟前,你替我多拜上几拜,就说,就说——”喉头哽住,已然泣不成声。思澜上前一步,抱住迎春肩头,两人一齐痛哭了起来。
蕴蘅那里,亦在主婢对泣。而蕴蘅除了伤心以外,还有一种愤怒,她刚听杜鹃说,原来早有医生说过,蕴芝的身体,是不适宜再生孩子的,她不明白,张家怎么可以把这句话漠视得这么彻底。坐火车赶到北京,在张家内室里,蕴蘅冷声质问张文乾道:“那个医生的说的话,姐夫到底知不知道?”
何太太大声喝道:“蕴蘅!”蕴蘅道:“妈,你别紧张。我只是想问姐夫一句,他让姐姐的给他生儿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医生这句话?”这简直是诛心之问,张文乾本已苍白的脸上更加没有血色了,一跤跌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发起抖来。
张文坤踏上一步,挑眉道:“你什么意思,没看见大哥已经够伤心了么。况且这个孩子,是大嫂坚持要的。”张文乾年初订婚,已不是那个跟在蕴蘅身后,一心讨好她的年轻人了。蕴蘅不理他,只冷冷道:“姐夫,你还没回答我呢?”张文乾颤声道:“我也想过不要这个孩子,可是——”
蕴蘅打断他道:“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张家怎么能绝后呢,况且不一定有事,只不过冒一点点风险,我说的对不对?”文乾的一位堂嫂在旁边插口道:“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绕着开盖的棺材走,哪能不冒风险呢。”蕴蘅冷笑道:“只不过今天这口棺材的盖是她丈夫亲手推开的。”一句未了,脸上已热辣辣挨了一掌,何太太怒目瞪她,“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
蕴蘅转身跑了出去,这屋子让她窒息,外面厅堂是各方来祭悼的宾客,衣履交错,声音噪杂,蕴蘅仍然觉得透不过气,一路跑出去,天色灰黯黯的,风很大,刮得桃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这桃花的颜色同去年一样鲜艳,蕴芝却再也看不到了。
脸上还有些疼,母亲这一巴掌着实不轻,其实她该比任何人都更伤心,但她却不会责怪张家一句,因为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只会把这一切归之为命,可这是什么命,千百年来女子苦乐由人的命么?公婆慈和,丈夫体贴,命好如蕴芝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命乖如她又会怎样,沿着姐姐的路再走一遍,做一个锦衣玉食的玩偶,当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
蕴蘅在树下站了半晌,被风吹得头有些疼,便沿着街边向西走,后面有人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刚开始的时候,蕴蘅想着心事并没发觉,待觉有异,不由得加快脚步,其时天已慢慢黑了,蕴蘅拐进一家西餐厅,隔着玻璃窗子,看见一个人匆匆追过来,高瘦清癯,穿一件深灰的陀绒袍子,却是谢灿飞。
蕴蘅心中一跳,他怎么会在这里呢?这时有侍者过来请她点菜,她也觉得有些饿了,便照着菜单叫了几样,忽听有人道:“给我一份白汁羊排,再来一瓶葡萄酒。”蕴蘅抬头看时,谢灿飞已坐到了她的对面。沙拉和汤上得很快,牛尾汤冒着热气,蕴蘅一口接一口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