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女子-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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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圈打过去,迎春不输不赢,玉茜却没怎么开和,一时按牌笑道:“还真让她说着了。”秀贞笑道:“这牌桌上哪有常胜将军,你也好息一息了。”玉茜笑道:“我就不信会扳不过本来。”婉如笑向迎春道:“你可得看住了她,她这把是庄,要做大牌呢。”迎春笑道:“我只会按自己手里的牌打。”玉茜笑道:“既按自己手里的牌打,又能扣住下家的牌,才是高明打法呀。”婉如看了迎春一眼,见她并不分解,只是摆弄手上的牌。
秀贞见玉茜才打一张五筒,又打了一四筒,便笑:“哪有上来就拆四五筒的。”玉茜叹道:“今天的确手气坏,才打就抓来了,看着就来气,现在不打留着喂你们么?”这时迎春打了一张七万,玉茜放牌吃了。又过两轮,迎春摸了一张九筒,已经听了,是夹四万的牌,但随即摸了一张二万,便把五万扔了。
玉茜看看没作声,又过了几个圈子,玉茜手里的牌还是一成不变,扔出去的牌倒是越来越危险,心中不免焦燥,生怕弄到最后再给人家点了炮。正想着,秀贞甩手打出一张四万,玉茜大喜过望,一下子跳起来,笑道:“清一色,三翻!”
迎春坐在玉茜上手,正拦她的和,但见她兴冲冲推倒了牌,这时若说拦和,也未免太惹人讨厌了,正想含糊过去,不想蕴萍在旁边眼尖看到,伸手就把牌掀开,笑道:“你先慢高兴,看看人家的牌。”玉茜顿时不作声了,秀贞笑道:“呀,原来在这儿呢,你也乐得忒早了些。”玉茜推散了牌,强笑道:“不打了,今天手气实在太背。”
婉如看看自鸣钟道:“好吃晚饭了,你们就在这里糊弄一口吧,等吃完咱们再接着玩。我这有只桂花鸭子。”玉茜笑道:“赢了我们的钱,一只桂花鸭子就打发了么?”婉如笑道:“以前你赢钱,也没见你请我们吃满汉全席呀。”说笑了几句,秀贞向玉茜道:“母亲怕是回来了,咱们过去看看吧。”
婉如知道她们是怕一会儿何昂夫过来,遇见不便,也就不再坚留。几人同到上房,陪何太太吃过了饭,方才各自散了。迎春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今天晚上还没去三太太那里,若是等思澜回来,又怕他没个准时间,只好自己先去。
三太太也刚吃过饭,正坐在沙发上抽烟,蕴萍思泽两个在旁边桌子上拼益图。三太太看见迎春便问:“思澜呢?”迎春道:“朋友找他有事出去了。”三太太道:“什么好事,不过是吃喝玩乐,你也管着他点。”迎春应了声是,搭讪着走到桌前看他们拼图。思泽叫了声四嫂。
蕴萍转头向三太太道:“我看了你新做的那件旗袍,怎么又是红色的。”三太太道:“你懂什么,今年就时兴这种印度红。”蕴萍噗地一声笑,“时兴是时兴,也不看看你多大岁数了。”三太太啐道:“你个死丫头,你娘岁数难道很大么?”这时门帘一掀,思澜走进来笑道:“又怎么了?”蕴萍笑道:“有的人就是听不得逆耳忠言,宁愿糟踏钱。”三太太笑骂:“放你娘的屁,我的钱,我愿意怎么花就怎么花。”
思澜走到迎春跟前,轻声道:“在母亲那儿吃的饭?”迎春嗯了一声,问道:“你呢?”思澜道:“我在外面吃过了。你下午一个人在家都做什么?”迎春道:“去五娘那里打了会儿牌。”蕴萍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道:“听你们两个说话,知道的是一下午没见,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年没见呢。”思泽也笑,迎春佯作不闻,在水果盘中拿了个苹果来削。
蕴萍又道:“说起下午打牌,如果不是给我看到,最后一把迎春和不成,倒让庄家捡了个大便宜。”思澜听不入耳,皱眉道:“怎么说话呢,连句四嫂都不会叫么?”蕴萍吐了吐舌头,轻声哼道:“一时忘记改口,有什么了不起。”思澜还待再说,迎春扯了扯他袖子,思澜看她一眼,方忍了回去。
思泽道:“四哥你说请人教我吹笛子,怎么没有下文,是不是给忘了。”思澜笑道:“我都记着呢,欧阳方竹你知道么,请他教你好不好?”思泽道:“就是给凤鸣玉按笛的那位欧阳先生么?”思澜道:“你还挺留心的,就是他。”思泽很高兴,笑向蕴萍道:“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学?”蕴萍不答,指甲一下下弹着拼图的硬纸板。
三太太道:“你弟弟问你呢,怎么不说话?”蕴萍冷笑道:“一开口就是错,我还敢说话么?”思澜沉声道:“错了就得改,谁不让你说话了。”迎春生怕他们争执起来,一边按住思澜,一边将削好的苹果递给蕴萍,笑道:“吃个苹果,别理你四哥。”
蕴萍恍如不见,一径擦身走过去,迎春手上拿着削好的苹果,颇为尴尬,却听思泽道:“我正想吃苹果,谢谢四嫂。”说着接过苹果来咬了一口。蕴萍冷笑一声,便向外走,思澜喝道:“你给我站住。”蕴萍止住步子,冷冷道:“干么?”思澜道:“你嫂子给你削好的苹果,你为什么不接?”蕴萍小脸一偏,哼道:“我为什么要接,我又不想吃。”思澜瞪着她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礼貌。”
蕴萍睨了迎春一眼,笑道:“三姐说的好,礼多必有诈。”思澜气得脸都白了,就待上前扯她,蕴萍吓了一跳,忙跑到三太太身后叫道:“妈呀,你看四哥要打我。”三太太怒道:“你给我闭嘴。”又向思澜道:“你也是,芝麻大的事,也值得你这样。”思澜辩道:“这怎么是——”迎春打断他道:“本来就没什么事。时候不早,我们不打扰您休息了。”说着就将思澜拉了出来。
思澜笑道:“看把你紧张的,难道我还能真的打她么?”迎春道:“她一个小孩子,你何必跟她认真。”思澜道:“就是小孩子才得早管,我非得把她这个劲儿扭过来不可。”停住步子转向迎春,撩了撩她耳边的发丝道:“我不能让你受委屈。”迎春眼眶一酸,强笑道:“你也太小题大做了,难道就因为她没叫一句四嫂,我就委屈了么?”思澜不语,迎春低声道:“你要是真怕我难做,明天就去哄哄蕴萍,别再提这件事了。”思澜见她一脸殷切,不忍违拗,只得道:“好吧,听你的。”
第34章
这天蕴萍放学回来,就见自己屋外阶沿上放了几盆菊花,识得两盆是墨宝,两盆是霜满天,其余也叫不出名字,但见瘦影清姿,摇曳有致,便向小丫头豆蔻问道:“这几株菊花倒好,是谁送来的?”豆蔻尚未回答,就见思澜从屋子里走出来,笑吟吟道:“我可是从几百盆里挑出这几盆顶尖的,还不错吧。”
蕴萍瞪了豆蔻一眼,“我不在家,怎么就放人进屋。”思澜笑道:“还生四哥气呢?”蕴萍不语,半晌,扁扁嘴道:“谁让你那么大声骂我。”思澜道:“想想你说的那些话,伤人心不伤?你是我嫡亲妹子,尚且看她不起,让底下的人怎么想呢。”蕴萍急道:“你少冤枉人,我什么时候看她不起了。她是我嫂子,我敬她便是敬你,难道这个道理我还不懂么?”
思澜喜道:“这才是我的好妹妹,四哥知道你是最明事理的,是四哥不该和你发脾气。”蕴萍低头道:“我也有不是,其实我心里真没那个意思。”思澜笑道:“好了好了,咱们看看三姐去,瞧她这两天好像不大高兴的样子。”蕴萍道:“孟家前些日子来人,说他们家少爷已经毕业,今年就要办喜事,你说三姐能高兴吗?”思澜道:“那怎么来得及呢,最快也得明年吧。”蕴萍道:“今年明年还不是一回事,又能拖得了多久。”
两人边走边说,却见迎春从回廊那头转过来,思澜问道:“你去哪里?”迎春道:“好久没去三姐那儿了。”蕴萍笑道:“原来这就叫心有灵犀一点通。”思澜对着额头给她一个爆栗,笑道:“你怎么就这些话来的这么快。”
三人一齐来到蕴蘅处,屋子内外静悄悄的,杜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蕴蘅一个人伏在桌案上,听见声响抬起头,思澜见她眼晴红红的,似乎哭过,便问道:“你怎么了?”蕴蘅揉了揉双眼道:“这两天熬夜看书,眼睛有点疼。”思澜知道她所言不实,但当着蕴萍的面,也不好问得太深。
迎春进门就发现面壁上原来悬挂苍鹰图的位置上,已换了一轴清人山水,心中暗暗疑惑,蕴萍也问:“我刚才就觉得这屋子里有什么不一样,原来是那幅画换了。”说着向壁上一指,蕴蘅轻描淡写道:“那张挂得太久,也好换换了。”迎春知道她与谢灿飞两人是因画结缘,这幅苍鹰图素所珍爱,这时突然取下,必有缘故在内。
原来那孟家三少亦是时髦人物,假期上京访友,常在公园电影院出入,尤其爱参加诗社画社这样的聚会,谢灿飞偶然认识,见他出手阔绰,只觉不是同路中人,但也谈不上反感。后来听同学议论,方知这人就是蕴蘅的未婚夫,且两家已将婚期订好了,当时不作一声,回去便给蕴蘅写信,信上称那孟家三少什么新派诗人,俊才横溢,又说什么乘龙不虚,雀屏正选,直把蕴蘅气得发抖。
蕴蘅因谢灿飞说那孟家少爷是什么新诗人,再看报纸上有登载新诗的便不略过,细读之下,果然有他的作品,都是感情热烈的爱情诗,用很华丽的字眼组成的长短句,虽然肉麻了些,音韵倒也上口,只是不知道是他笔下的“伊”是真有其人,还是他单相思的意淫?想来谢灿飞以为是在写她,所以信中极尽讥诮,蕴蘅伤心失望之余,回信痛骂了他一顿,满腹愤懑有了渲泻之处,稍觉好过了些。
只是一想起此事,便有说不出的委屈,想着想着眼泪就要流下来,她也诧异,自己绝非多愁善感的那种人,怎么一时间会变得这么脆弱。思澜迎春他们来了,一同坐着些散话,却有些心不在焉,只是一径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总得想个办法解决。晚上去何太太处,带上了两张报纸,待其他人走后,就将上面那几首新诗一句句念给她听。
何太太听得发愣,说道:“也就是写文章说着玩的吧,你不是喜欢有学问的人吗?”蕴蘅直皱眉头,心道这也叫有学问,简直酸死人。但嘴上却不与她分辩这些细枝末节,只道:“其他的都罢了,可人家心里分明有人,现在咱们不提,难道等着他们提,到时候可有多丢脸。”何太太沉吟道:“这样吧,我跟你父亲说说,让他去问孟家,看看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蕴蘅再要说时,何太太便挥手道:“我这一天天乏得很,你可别磨我了。”
蕴蘅也没指望能够怎么样,只打算拿这件事来做个楔子,然后再徐徐谋脱。可何太太带回的话还是让她吃了一惊。那孟少爷的答复是,诗歌这样的文学作品,自然是虚构的,只寄托了自己的美好情怀,说是为三小姐写的也未尝不可。何太太向蕴蘅道:“你不用胡思乱想了,我看那个孩子不错。你父亲也说了,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你们两个也可以先通通信。”
孟少爷的信很快就来了,桃红的西式信封,四周点缀着透明花边,印花的信笺上,还可以闻到一股香水味,蕴蘅想起之前见过的相片,心里便有一种印象,觉得这个人的爱漂亮尤在张文坤之上。再看内容,先是几句套语,接着辩白自己恭维对方,末了附上一首小诗,献给我心中的女神,蕴蘅看了不免好笑,转念想这竟是她要嫁的人,又觉得实在该哭才是。
蕴蘅开始并不想理睬他,但最后还是回了信。先称扬他几句,然后说两人相互不了解,年底就成婚,未免仓促,不如先通上半年信,待彼此熟悉一些后,再提婚事不迟。那孟少爷也表示赞同,并主动承担向父母游说之责。蕴蘅怀疑他也是不想结婚的,或许是跟她一样被家里逼得紧了,一时欠缺借口而已。
两家家长一商量,同意将婚期延到明年五月,但怎么也不肯延到蕴蘅毕业,她也知道,这算是长辈们的最大让步了,但总不能甘心认命。上学的时候还好,晚上回家闲下来,心里慌慌落落的,都不晓得做些什么才能不这么烦恼。
杜鹃出主意道:“三太太房里有牌局,不如过去看看。”蕴蘅摇头:“我现在简直怕热闹。”杜鹃又道:“那就去四少奶奶那儿聊聊天。”蕴蘅笑道:“算了吧,人家新婚燕尔,我可不去讨厌。”杜鹃道:“四少爷好像不在家,听说是一个什么朋友办喜事,同三少爷一齐吃酒去了。”蕴蘅听了“办喜事”这三字,更觉刺心,索性哪都不去,直接上床睡了。
思澜办喜事的这位朋友,不是别人,正是施可久,最近发了一笔外财,便帮翠喜还了亏空,打算贮之金屋,在香怡楼连摆了几天酒,遍请亲戚朋友捧场,思澜因彼此交情很厚,不便找借口推辞,便等思源的事忙完了,坐了汽车一道去。
魏占峰一见他们就笑嚷:“贤昆仲的大驾真是难请。”思源道:“我们这不是早早来了么,怎么说这话。”魏占峰道:“谁说今天了,我说的是前些日子花雨楼的牌局,你们两个都不到。敢情老施就是个有面子的,我就是个没面子的。”
思源笑道:“那天确实谈生意脱不开身。”魏占峰笑道:“我也知道你是个做大事业的,忙起来恨不得长八只手。可是老四呢,既不念书,又没衙门,唯一的理由是新婚,可也是出了月的,难道就一时半刻也分不开?明伦好容易把他拉出来,就只在我家呆了阵子,一没留神又跑了。你们说他那么着急做什么,赶着回去侍候太太洗脚么?”
思澜向左右笑道:“我算是把他得罪了,这么损我。”旁边有人笑道:“得罪了他不打紧,不该得罪阿宝。”思澜笑道:“原来是又认识了新相好。话又说回来,人家老施是纳宠,改天若你也想娶如夫人,我也是必到的。”
思源道:“别跟他在这里废话了,咱们看看新郎新娘去。”几人便同往里面走,厅中开了两席酒,周围摆着几架理石屏风,老施靠在屏风边跟那领家说话,看见他们兄弟便迎上来招呼,思源笑问:“翠喜呢,怎么做了新娘子,就不见人了么?”
那领家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