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女子-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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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澄失笑:“真是,这算什么求人。”转头看到珊儿正和彩屏闹别扭,便叫:“珊儿,怎么了?”珊儿跑过来努嘴道:“我要去看看小弟弟,她不带我去。”思澄呵呵笑道:“要看小弟弟啊,小弟弟可还不会说话呢。”吩咐彩屏道:“你就带她去看看吧。”彩屏应了声是,便带珊儿走了。思澄对蕴芝笑道:“你怎么不把兰心抱回来,给父亲母亲瞧瞧。”蕴芝笑道:“这孩子身子太弱,动不动就发烧。我实是怕带她出来了。”她不饮酒,便早早离桌,坐在一旁和迎春闲聊,但席上说话听得很清楚。
思澄笑道:“小孩子都这样,珊儿瑶儿那时候也常生病,你看现在不都好了。”蕴蘅笑道:“瑶儿上礼拜还着凉了呢,可惜你又不知道。”思澄讪讪一笑,顾左右而言他,“老三两口子哪去了?”思澜道:“刚才何富来找,一前一后都走了。这段时间真够他们忙的。”思澄道:“我四处转了转,布置的不错,想的也周到。思源真是出息多了。”
处处布置妥贴,很快就到了开贺那日,大门外张灯结彩,车马盈门。吴佩孚虽未亲至,不过吴钧这位何府及门快婿拜寿岳家,亲卫队二十余人齐刷刷开路,也着实令人嘱目。宾客人人可观,至于寿堂的铺陈精致,器物讲究,倒在其次了。
戏台搭在筹筵南面,除了本地的班子,还请了京沪两处的名角南下,玉茜本是戏迷,这时确不能专心看戏,总怕一时疏神,有什么地方照顾不到,游目四顾,指着左边的玉石屏风向阿盈道:“不是说好用镶宝石的那几扇么,什么时候换的这个。”阿盈道:“好像是姑爷说怕人碰坏了,又让放回去了。”
玉茜便找思源,问了几个人,有的说看见三少爷往后面院子去了,玉茜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心里暗恨思源不知轻重,平时跟这些人疯疯癫癫也就罢了,这种靠他撑场面的紧要时刻,竟抛下客人跑到后台来胡混。
屋子外面就听见嘻嘻哈哈的哗笑之声,窗子半敞着,玉茜向里一张,瞥见三四个人围在凤鸣玉身边,思源赫然在内。一人拍着他道:“老三你不对啊,怎么把鸣玉的戏码排得不前不后,不尴不尬的。”玉茜隐约记得那人姓魏。却听思源笑道:“没办法,自己兄弟,就得委屈点了。”向凤鸣玉道:“你不会怪我吧。”凤鸣玉笑道:“三爷说这话,不是寒碜我么?”那姓魏的拉起凤鸣玉的手道:“鸣玉真是个解人。这样知疼知热的,可嫉妒死咱们了。”
玉茜听着不像话,正待推门进去,给他们个难堪,忽听啪地一声,却是旁边桌子上的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凤鸣玉叫一声师哥,那人转过脸来,淡淡道:“对不住,我出去一下。”他推开门,正和玉茜打个照面,略怔了怔,擦身而过。这时思源也看见玉茜,怕她当场发火,让他的朋友们下不来台,忙出来将玉茜拉到一边,陪笑道:“你怎么来了?”玉茜定了定神道:“你别在这里躲轻闲,也多少照看些。”思源只道定要挨骂,不想竟是这般轻描淡写,忙道:“是是,我这就去前面招呼客人。”
思源陪着玉茜往回走,瞥见柳云生站在墙边,两只手指挟着烟卷在吸,心道我还以为又惹恼他了,原来是出来抽烟。有心跟他说句话,又怕玉茜生气。玉茜却是谁也不看,只急匆匆往前走。院子花坛边坐着两个女孩子,看见他们便起身招呼三少爷三少奶奶,思源一看,原来是迎春和胭脂,便笑向胭脂道:“怎么不去看戏?我刚才看见阿荣,这小子倒是出息了。”当日蕴蔷既不舍胭脂,又不愿分开她和阿荣,便让吴均留阿荣在身边做了个亲卫。玉茜这时也抬头,笑道:“你们小姐去哪儿呢,我正要找她说话呢。”胭脂笑道:“我陪三少奶奶去。”
迎春料到她胭脂一时不能回来,便回头去找蕴蘅,蕴蘅正和姐妹们磕瓜子看戏,杜鹃看见迎春,便拉着她道:“我才恍惚听人说,太太叫你呢,你快过去看看吧。”迎春去了上房,只见称心留守房中,何太太却不在,一路问着人,扰扰攘攘中一抬头,竟又看见了思涯。
脚下是方砖铺的路,一块连一块,他们之间能隔多少块?英国在哪里?印度洋有多大?苏伊士河有多长?或许也并不比眼前的距离更远。思涯走过来,告诉她何太太在禧寿堂,迎春轻声道谢,从他身边走过去,明知他不会注意到,却还是将左手藏起。
迎春到了禧寿堂外,就被沈妈带进去,屋子里都是女眷,何太太正陪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在说话,看见迎春便把她拉到那位老太太跟前,笑道:“伯母,这个就个丫头。”吩咐她叫高老太太,迎春忙行下礼去,那老太太满面慈祥,挽起迎春上下打量,笑向何太太道:“看她瘦怯怯的样子,想不到这样有胆色。”旁边几位太太上前翻看迎春手掌,都道可怜可敬。迎春低着头十分局促,只不便抽出手来。又听那老太太笑道:“我们家里的几个混小子烦死人了,要是跟前有这么个孙女解闷可有多好。”沈妈向迎春使了个眼色,迎春却似没看见。
出来后沈妈就叹气:“平时看姑娘挺聪明的,怎么这么好的机会都放过。那高老太太是高总长的母亲,你这一声奶奶叫出口,以后谁还敢小瞧了你。”迎春却想,如果顺势上攀,至何太太于何地,况且人家不过随口说说,太过谄媚,也让人看轻。只淡淡道:“太太坐在那里,我不好随便乱说话。”沈妈笑道:“那你可想错了,这些日子太太不分人前人后地抬举姑娘,还会挑这个?难得高老太太喜欢你,认了做干亲,以后太太给你寻一门体面亲事,不就容易多了。”迎春并非崖岸自高,但残缺之处被人品评,纵是好意,也觉难堪。因此什么放过机会云云,也就不大听得入耳。
何太太在禧寿堂陪着女太太们,何昂夫也在主堂陪客。正是好戏纷呈时,居中而坐的苏督李纯却向主人告辞了,何昂夫不敢坚留,送上汽车回来,便向何恩溥询问:“我看李督面色不豫,究竟是为什么事?”何恩溥是李纯的参谋长,又与何昂夫是本家,交情不错,看了看左右道:“这件事,昂翁可是疏忽了。”何昂夫心中一凛,心知此处不便说话,叮嘱了思源几句,便拉着何恩溥到自己的书房里详谈。
何恩溥道:“前些时候,江苏士绅有个请李督移驻九江当涂的通电,您知不知道?”何昂夫道:“最近也没什么时间看报,倒是隐约听人说起过。”何恩溥叹口气道:“昂翁不清楚这件事,可那张电文上,却明明白白列着大名,李督看了,只道您与吴玉帅做了亲戚,不把他放在眼中了。”何昂夫大惊失色,“这话从何说起呀,真不知道是什么人要这样害我。”何恩溥窥他神色,难辩真伪,只道:“这个误会,还要尽快解释开了才好。”
何昂夫连连道谢,复请何恩溥入席,又去陪客周旋了一阵,晚上找了思澄来商议。思澄问起事情原委,何昂夫道:“为了上海那面的生意,敷衍一下卢子嘉是免不了的,再就是思沛的那件事,是他们派人给的消息。我一时失检,就糊里糊涂答应了。”
思澄心知他父亲哪里是一时失检,而是权衡之下,有所取舍而已,却也不便说他什么,只道:“去年苏浙争淞沪护军使,搞得李秀山与何茂如师弟反目,后来他为了和平之名,面上虽忍下这件事,心里只怕记得更深了。咱们现在跟卢子嘉走得这么近,骂他的电报又有列名,他能不生气么,今天肯来拜寿就算给面子了。”
何昂夫来回踱步,自语道:“这件事弄不好,倒把两边都得罪了。”思澄道:“也不至于这么严重。等过了这几天,我去找齐抚万说说,李秀山对他言听计从,把他说通了就好。”何昂夫摇头道:“算了,你还有你的事要办,我自己找他们就行了。”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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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事情比想像中要麻烦,拜访督军府,李纯称病不见。倒是见了齐燮元。齐燮元很客气,从从容容道:“我和令郎和令坦都很熟,昂翁也算我的长辈。若在平时,不要说些许小事,巡帅根本不会介怀,就算真有什么误会,在下也可以帮忙劝解。只是最近巡帅心情很糟,这时候进言倒是火上加油了。”说着将桌上的几张电报抄稿递给何昂夫看。
何昂夫入目便知,是因李纯保荐张文龢为财政厅长的事,又惹得苏人大哗,这几封电报一封比一封激烈,什么“以墨吏管财政,恃武人为护符,三千万人民生活源泉,岂可复问?”什么“如果见诸事实,苏民誓不承认。且江苏者,江苏人之江苏,非督军所得而私。”什么“既以去就相要于前,我苏民本不乐有此夺主之喧宾,中央亦何贵有此跋扈之藩镇?应请明令解职,以遂其愿。”真正笔挟风雷,言辞如刀,连何昂夫看了,都觉震怖,想李纯看了,岂不要气死!
何昂夫叹口气道:“苏人向来爱言论,也不去说他。只是这般无事生非,寻瑕指隙,毁诋巡帅名声,也未免太过了。”齐燮元道:“昂翁所言极是。且不说张怀芝督鲁怎样威福,张敬尧督湘如何暴虐,只放眼看各省督军,有哪一个及得上我们巡帅这样宽慈仁恕谦冲为怀的?去年浙方步步紧逼,巡帅一忍再忍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江苏三千万百姓免遭兵祸。”何昂夫连连称是,又道:“苏人心中自然感念巡帅。”
齐燮元笑道:“感念巡帅的只有昂翁这样的长厚君子。偏有那些不明事理的愚人,生在福中不知福,整天鼓唇摇舌,百般攻讦。巡帅每对人言,说我李某自问对得住苏人,何以苏人不谅至此。前前后后想一想,当真是令人心寒齿冷。”何昂夫道:“所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李巡帅是国家柱石,何必与那些人一般见识。更犯不上为报纸上的几句闲言闲语气坏了身体。”齐燮元叹道:“巡帅现在是灰心透了,这几天病在床上,我们也不敢拿报纸给他看。”掸了掸那几张电报抄稿道:“这些还算了,竟又造起了别的谣言,我都不忍说了。巡帅气得发抖,今早上连饭都没吃。”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齐燮元语意未尽,但是不难打听到。原来李纯夫妻早年曾收养了一个孤女,这女孩子生得聪慧可爱,他们夫妻又没有子女,便不以婢女相看,长大后又把她嫁给了府中一个姓毕的副官。这人也是李纯的亲信,事情本是极好的,但偏有一般轻薄小人爱造谣言,竟说李纯与这女子有染,认作养女是移花接木,嫁给自己的贴身副官,更是暗渡陈沧。李纯素来爱惜名声,哪禁得起这一桩桩毁侮,病中加气,倒在床上便不想起来了。
方经甫听子聪说完,便笑道:“我倒不信有这样的事,若真和那女子有什么,直接自己纳了就是了,何必绕这么个弯子。”老骆道:“是真是假,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外人不过是乱猜,可是有一样,众口铄金,时间一长,假的也成真的。”又向何昂夫道:“眼下正是他闹心的时候,只怕再去也是碰钉子。”何昂夫深以为然,又听子聪道:“想想有没有什么办法,不必见面,也能让他见情的。”
几人商议半晌,拿出来的主意不是过拙就是过巧,何昂夫总不满意,决定冷上一段时间再说。接着又去了一趟上海,呆了几天,回来后三太太对他说,替思澜看中了一门亲事,又夸那女家如何显赫,小姐如何标致,催着何昂夫向对方提亲,何昂夫叫人去打听,别的也还罢了,这家竟是和卢氏有亲戚的,这种非常时候,何昂夫实在不想再添乱,也就放下了。三太太自然不满,整日在人前说,这门亲事多么多么可惜。
何家四少爷要娶亲,自然有许多热心之人,何昂夫的一位表姐,最喜做媒,拿了些女孩子的照片来给何太太看。这天蕴蘅和思澜到上房时,正见这位姑妈跟何太太细数哪家小姐模样俏,哪家小姐性情好。蕴蘅也凑过来看,拿了一张向思澜笑道,“我看这个不错,你说呢?”思澜瞅了两眼,笑道:“照片能看出来什么,再说真正有身份懂矜持的小姐,谁会拿自己的照片给不相干的人品鉴。”姑太太笑道:“你交的那些洋派女朋友,哪个不是爱玩爱闹爱跳舞,这会儿人家拿张照片,倒被你嫌没有身份不懂矜持了。”
思澜笑道:“姑妈这么说,倒像我真有不少女朋友似的,我若是交了女朋友,早就把她领回来了,还用父母亲这样为我的婚事操心?”姑太太把一摞照片递给他道:“你也看看,有没有合意的。”思澜一边翻看一边笑:“都长得这么漂亮,怎么挑啊。姑妈,你说我全要了行不行?”姑太太打他一下,嗔道:“你这孩子,怎么没个正经的。”思澜笑道:“这怎么不正经了,姑妈您选的都是国色天香的美人儿,我真的全都看上了,一个也舍不了。这下糟了,非害相思病不可。”
何太太只觉啼笑皆非,全都看上,也就是全都看不上,看来还得从长计议。闲时跟秀贞玉茜谈起,玉茜笑道:“四弟的这门亲事,说难选也也难选,说不难选也不难选。”秀贞问道:“这怎么说呢?”玉茜道:“难选的是,这门亲事要父亲母亲满意,四弟自己满意,还要三娘也满意,而且女方的家世品貌,一定在许家之上,才出了当初的这口浊气。”
何太太笑道:“你想的倒比我还周到,怎么又说不难选呢?”玉茜笑道:“如果眼前有这样一位才貌家世都胜过许家小姐的,父母亲当然满意,四弟也欢喜,三娘就更没有什么可挑的了。”何太太笑道:“看你这么说,想必有这么个人了。”玉茜笑道:“元宵看灯的时候,不是遇见过苏太太她们么,您还说这人比灯还好看呢。”这一说,秀贞也想起来了,便笑道:“苏家那几个女孩子,倒真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何太太也道:“是不是皮肤白白,眼睛大大,穿水红衫子的那个?”
玉茜笑道:“那个是她表妹,苏先生的外甥女儿。”何太太笑道:“我看她就很好。”玉茜笑道:“听说这位小姐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