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谣-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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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银冷笑道,“钱探长,我们要卸货了,您手下的弟兄要帮忙么?”钱其琛咬牙切齿,方吐出一个“撤”字来。
待得钱其琛的人走远了,余下人就要搬货,月银拦住,冷冷道,“王经理,您不是该给我个解释么?”那王经理倒也并不如何羞愧,说道,“蒋小姐,我不过是听命的。回头我将货款退给您便是。”月银道,“这么说,刑先生一开始就不打算同我合作了?”心中却想,那刑长鸣一向谨慎小心,说是为了一笔货款,故意做样子给她看的,倒也不像。只听那王经理说,“此事刑先生并不知情。”月银道,“那么是你自作主张了?”王经理说,“蒋小姐,我这里有一封信。蒋小姐看过便知。”
月银从他手上接过信来,上头寥寥数语,却读得她脸色一片苍白。王经理看她读完,将那信就地烧了。
月银漠然无语,吩咐说,“搬货吧。”
晚上回家,吴济民将她好一通赞许,事情如此顺利,他对这女儿愈发刮目相看。月银只得硬做笑脸,好容易挨过在吴家的一顿晚饭,她径自朝着谭家公馆而来。
谭锡白似乎等她已久了,说道,“你来了,吃饭了么?”月银在沙发上端坐了,说道,“我敢不来么?”谭锡白淡淡一笑说,“我又救了你一次。你这并不是感谢的态度罢。”月银说,“说起来,我倒是应该谢钱其琛了,若不是他探得风声来拿人,我们竟都要给你骗了。”谭锡白道,“我们?我们是谁?”月银说,“我,还有林埔元。你都知道了不是么?若要去揭露,你去便是。我和埔元死在一处,那也很好。”谭锡白轻轻“哦”了一声,说道,“女人的心思都变得这样快么?我不要你,你便又向着林埔元投怀送抱了?”月银听了这话,心下大怒,说道,“我犯得一回傻,不会犯第二回。往后你要做汉奸,我便是要跟着林埔元一起抵抗日本人。”谭锡白说,“你下了决心,那很好。你有本事,应该会做的不错。”
月银瞧着他神色,竟是漠不关心,气恼中不觉生出一丝酸楚,想当日生死与共的人,如今竟连陌路人都不如。
月银抿了抿嘴唇,努力将这念头压制下去,说道,“谭锡白,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东西还我。”谭锡白笑道,“东西已经运走了,怎么还你?”月银听了这话,惊怒交加,说道,“既如此,你让我来找你做什么?”谭锡白慢悠悠晃着茶壶,说道,“我想你了,想见你呀——上好的日本抹茶,要不要喝一碗?”月银腾一下站起来说,“你把东西运去哪里了?”谭锡白道,“你们的后方需要药品,关东的日本人也需要药品。如今我同神木先生合作,你猜我运去哪里?”月银道,“你怎么能!?”谭锡白拉过她说,“我怎么不能呢?我说过,商人惟利是图,日本人给的价最好,我为什么放着现成的钞票不赚?”月银道只是瞪着他,是气愤,是失望,是伤心,她说不清楚。
谭锡白道,“你的货款王经理会还给你的,别担心。”月银心下一片冰凉,说道,“好,多谢谭先生了。”说着便要走。谭锡白说,“蒋小姐急什么,还有话没说完呢。”月银道,“咱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谭锡白道,“别说这样无情的话,你同我没有话说,同林埔元就有好多话说了么?你也不怕我哪一天不高兴了,将他是共产党的事情说了出去。”月银怒视他说,“你敢。”谭锡白笑道,“你又是小女孩儿脾气了,我为什么不敢。”
月银道,“你若举报他,我也不活了。”谭锡白说,“你不必跟我表明什么,你若想陪他死,那是你的事。但有一句话劝你,如今你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别再妄想做什么英雄,老老实实读书,或许还能平安度日。”
月银冷冷道,“谭先生这回说完了?我能走了么?”谭锡白饮口茶道,“请便。”
从谭家出来,月银走在冬夜彻骨的风里,眼泪断了线的主子般滚落。手脚是凉的,脸蛋是凉的,心里头更是凉的。
她回到家里,埔元已经快急疯了,就是这样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说道,“你没事就好。”月银说,“我没事,但货丢了。”埔元也不问那其他的,就这样将她揽在怀中,只觉得眼下,什么也没有月银重要了。过了许久,月银给他抱得喘不过气来,说,“你放开我吧。”埔元这才觉得不好意思,放开她,月银当下毫无保留,将事情都同他说了。埔元道,“可是他没有举报,那是为了什么?”心中却想,谭锡白与月银毕竟恩爱一场,虽说断,未必就能做到无情。月银道,“如今一切受他牵制,如同提线木偶,比起一刀干干脆脆,又好在哪里?”埔元说,“对不起,连累你了。”月银摇摇头道,“咱们日后,再也别说这样的话了,什么道谢致歉,都是假的。”埔元说,“是了,至亲的人,原也不用这些客套。月银,我想过了,我们结婚,这个寒假就结婚。”月银心灰意懒之余,看着眼前诚挚之人,终于觉得心里头有了暖意,说道,“好。”
之后不久,夏书记告诉林埔元,天津的同志获取了药品一个药品源,这边的事可以暂时放缓了。林埔元亦将要同蒋月银结婚一事,告知于他。夏书记既知道月银为人,又知道林埔元对她的感情,觉得于公于私,林蒋二人的婚事都颇为合适,也便说了恭喜。
另一头月银家人知道此事,无一不是大感欣慰,昔日与谭锡白在一起时,只有无尽的艰险,如今有着林埔元陪着,日后便是安稳的日子了。丁美云便是不甘月银名声不好,瞧这儿子欢天喜地,终也点了头。婚前便定在新年之后,正好姚冰心刘铭宣夫妇也将回家探亲,讲定到时候姚雪心给她做伴娘,刘铭宣给林埔元做伴郎。红贞说,“月银,你兜兜转转一个大圈子,竟是回来了。可不是瞎折腾么。”芝芳将一件新旗袍比在月银身前,说道,“若不是兜兜转转,怎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去年这个时候,说订婚月儿犹是不愿,这会子,就笑逐颜开直接做了新娘了。”红贞笑道,“现在知道便好了。从今以后,那些没有用的也不要想,和埔元把日子过好,明年生个大胖小子,舅妈给你带。”月银见着红贞为如今终于渐渐从丧父之痛走出来,也感欣慰,脸上一红说,“便不为别的,我也不能再让埔元失望了。”
婚礼前不久,程洁若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儿。
月银去看她,程洁若已不似过去在学校时的清瘦秀丽,人胖了好多,生出一种妇人的风韵来。那孩子脸皮粉白,安静的如同一只小猫睡在她怀里。月银刚要说话,程洁若手指放在唇前一嘘,再瞧着这孩子,眼中是无尽的爱怜。月银一笑,心想到底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轻声问她取名了没有,程洁若说,“取了,叫安宁。”月银道,“倒是很好的寓意。”程洁若说,“我受的苦楚太多,希望老天见怜,别再为难这孩子。”月银说,“你放心,程伯伯程伯母都会好好疼她的。”程洁若道,“不会了,等孩子断了奶,大一些,我就要走了。”月银道,“还是要走?”程洁若说,“去香港。联系了浸会大学,去读音乐的。”月银虽是不舍,但想此处有程洁若诸多不快的回忆,便道,“换个环境也好,只是你一个人难一些了。我们也不能常见着了。”犹疑说,“那康逊呢?”程洁若顿了顿,说道,“没消息。临走前会和他办理好离婚手续。”月银说,“洁若,我月底就要结婚了。”程洁若只道她和谭锡白分手,问道,“你和谭先生和好了?”月银说,“不是和谭锡白,是林埔元。”程洁若不免诧异,说道“这样快?”月银道,“怪累的。”洁若早知道谭锡白解除婚约,月银大病一场的事,闻知她将和埔元完婚,有感说,“如此也好,埔元总不会负你。过去咱们都太贪心了,殊不知有一个人肯无怨无悔的爱你,已是天大的难得。”
、相许
过了年,众人便开始忙着准备两人的婚礼。也是在此时,徐金地历经几个月,威逼利诱,明争暗夺,杀人劫货,终于做成了桃园帮帮主,业已将上海滩搅了个人仰马翻。陈寿松数次向谭锡白打听,问这人究竟什么来历,谭锡白心知陈寿松为人明察秋毫,并不在言语上多做夸奖,说话反而是保留三分,引得陈寿松对徐金地愈发有了兴趣,并在酒楼中约见了他一回。
那一日说话之间,陈寿松听得他与蒋月银是儿时好友,说道,“对了,锡白,你和蒋小姐是怎么回事?我听人家说,你们解除婚约了?”谭锡白笑道,“是啊,解了。”陈寿松摇摇头说,“我以为你这一次终于安下心了。为了什么?”谭锡白说,“也没什么,不过吵架拌嘴,彼此看厌了就是。”陈寿松道,“谁和谁吵?可是你做了什么错事,欺负了人家?”谭锡白说,“没有欺负,您瞧月银那个厉害样子,怎么会被我欺负到呢?”陈寿松道,“再怎么厉害,毕竟是个女孩子。你们当初跑到天津去,又是送船,又是登报,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道蒋月银就是你谭锡白的人了。如今这样,你想过人家姑娘往后该是怎么做人?”谭锡白不以为然道,“喜欢月银的人多着呢,您又岂止她没有另结新欢呢?”陈寿松看他态度敷衍,说,“若今日这人是景兰,你也如此吗?”锡白一怔,说,“好端端的,将她和景兰比什么?”陈寿松冷笑道,“怎么,因是我的女儿你才另眼相看的?人家的姑娘就不是姑娘了?下星期我上岛,你将蒋小姐一并给我带来。”谭锡白不觉为难,陈寿松看他不语,说,“怎么,眼见我就要退位了了,可是说话不好使了?罢罢罢,你不去请,我去请。”谭锡白素知陈寿松几年来岁数大了,有些孩子脾气,倒不好违拗,只笑道,“我只怕如今蒋月银跟我生气,到时候白去求人家一通,反弄得自己下不来台。”陈寿松说,“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谭锡白心中虽十分不情愿,但各种原委既无法和陈寿松解释,只好硬着头皮道,“好了,我去。”
这一日晚上,月银和舅妈打点过婚宴饭店的事,由她家中回来。走到巷口,只隐隐觉得有人跟在后头,几次转头,却不见人影。及至快走到家,忽然窜出一个人来,月银唬了一跳,那人忙说,“姑娘别怕,是我。”月银定了定神,见是四眼,说道,“你是迷路了,怎么走到我家来?”四眼道,“蒋小姐,是谭先生遣我来的。”月银道,“谭锡白叫你行凶来的么?总躲在我后头做什么?”四眼越是垂了首道,“是我不好意思见您,吓着您了。”月银心中叹口气,四眼倒是和过去一般单纯老实,心想他一个下人,听命于人,又何必迁怒于他。当下软了口气说,“谭锡白要你来干什么?”四眼道,“谭先生说有事,请小姐过去一趟。”月银道,“他有事,让他自己来找我。”四眼道,“谭先生说,他亲自登门倒也不妨,只是怕蒋太太见了,不乐意。”月银道,“那明天让到学校来,我午休有空。”四月又道,“谭先生说,只怕到时候林先生见了他,照样不乐意。”月银说,“看来谭锡白什么都交代好了,竟是非要逼着我去一趟么?”四眼道,“谭先生也是怕蒋小姐为难。”月银心想他如今派了四眼来请,倒是客气的意思,回头再施展出什么手腕来,反闹得又风又雨,倒不好看了。心知事情是躲不过的,终究是转头跟着他走了。
随着四眼到了谭家,四眼竟是直接将她引入后院。月银道,“天都黑了,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四眼道,“先生说后院有东西给您看。”
深冬天气,花木凋零,浑不似上一回来时,春暖花开,一派欣欣向荣。那时候她荡秋千,谭锡白将她高高推起来,吓着了,后来扑进他怀里。如今这冷落的院子,倒像是应了这两人此刻的关系一般。
月银见谭锡白坐在秋千上,背对着她。他好大的身量,坐在那小小的秋千上头,微微荡着,月银虽说心中许多不快,看着这情景,也忍不住一笑。这时候听得谭锡白说,“你要笑,为什么不大声的笑,偏拿着淑女的架子”。月银脸上一红,说道,“我来了,你要给我瞧什么?”谭锡白也不起身,转头说,“你没瞧见么?”月银四下瞧瞧,并没什么特别事物,说道,“瞧见什么?”谭锡白道,“咱们头一次见面,就是在这秋千架子下面,你瞧和那时候一样不一样?”月银冷冷道,“我忘了。”
谭锡白从秋千上下来,向她走进一步,他一进,月银下意识就是后退一步,锡白道,“你怕什么?”月银道,“不是怕,是讨厌。”谭锡白说,“你既厌恶我,怎么还来?”月银道,“你留给我不来的余地么?”谭锡白道,“那你高兴我不留给你余地么?”月银心中一震,说道,“谭先生,请尊重些,如今我是埔元的未婚妻,下一次见我,你便得改口叫我林太太了。”谭锡白说,“怎么这样迫不及待?”在她耳边低低说道“你究竟是太喜欢林埔元,还是太害怕我?”月银又是回退一步,说道,“不必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你找我来,我也来了,有什么吩咐?”锡白正了正身子,笑说,“你倒有自知之明。记得还欠着我吧?”月银不解道,“我还欠你什么?”谭锡白伸出三根手指说道,“在我家中是一次,在旅顺是一次,你不是还欠我一次么?”说着便伸手钩住了她的下巴,道,“未婚妻。”四目相对,月银有一瞬间恍然,仍是清黑得眸子,可惜已见不到底儿了,但觉谭锡白的鼻息扑在脸上,折过头去道,“你已在报上说得明明白白,如今再扮给谁看?”谭锡白说,“下一个星期,陈寿松要去外岛的别墅住几天,给我下了令,要我将你请了去。实话说吧,陈寿松见我们分手,有心撮合。他老人家耍起小孩儿脾气,我无可奈何。下个礼拜你去了,便说咱们已经和好了,你帮我在他老人家面前演一场戏,咱们就两清了。”月银冷笑道,“你指使谁?下个星期我结婚。”谭锡白道,“我不管去的是林太太还是蒋小姐,我只要你这个人出现。”月银说,“陈寿松怎么想是他的事,你怎么完成任务是你的事,我不去。”谭锡白嘴角一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