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与早晨的周记-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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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根本是应付不了的事。心理生理都敌不过,只想呕,大力大力的呕。
两星期后,那个人便回来,该怎么算?
上课时她集中不到精神,对着Mr。DamonChiu也一样。
加柔眼光光的,听不进讲课,看不懂黑板的字,魂离体外般惊粟。
老师发现了,但又没机会问候她。他以为,只是一般学生那种不在状态。他不会知道,是怎样的一回事。
回家对着周记簿,她忽然什么也不想写。还写什么?
都大难临头了,还有兴致与别人诉心事吗?她不想说心事,不想讨好原本意欲讨好的人,她只想伏在案头哭,却又哭不出来。
情绪一直绷紧下去,坐在书桌前有没有三小时了?脑袋很实,胸口问,又想呕。
但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重复来回望着纸和笔,眼珠转来转去,忽然,她决定这样写:老师:我是一个大话精,你认为怎样?
我根本不是你所想的那个人,我把自己装扮得大好了。
你讨厌我了,是吗?
如果上帝具的要灭亡人类,他会第一个铲除我。
你究竟是否明白,加柔当老师看着这小段文字,他看到的是他自己。
加柔没料到吧,他最明白她所指的是什么,他也不是别人所想的那个人,他可以一天变换多个身份。他今天在这学校教书,称作Mr。DamonChiu,但明天,他可以改变成Mr。MichaelChan。
他今天没变,只是因为没事情要让他转变,没恐惧迫他逃避,他便依然是Mr。DamonChiu。
老师开始真正投人地关心加柔,她真的与众不同,而且他相信,她是复杂的。宛如花间的小神仙,有光明的翅膀,亦有黑暗的。但再黑暗的坏翅膀,都有哀伤而令人同情的使命。
他喜欢她,她是他耳畔的歌声,她是他的镜子。纵然,连她也不知道。
就在一天放学之前,老师把正要走出校门的加柔叫停,“乐加柔,请等等。”加柔转过脸来,已经过了数天,她的脸色一直的坏下去。阳光之下无遮无挡,那种苍白,无人的气息显露无遗。
老师也吓了一跳。
他对她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望着老师,她知道他来关心她,可是她就是说不出任何内心的话来,连感激他的关心她也做不到。溜出嘴边的反而是:“你究竟在说什么?你知不知你在说什么?你以为你有能力帮我吗?你什么也不是,你什么也不知,你只是个无谓人!”没间断地说出来,一口气的,伴着那木无表情的脸。脸的深层可有怨意、伤痛、恐惧?但他都看不到,他只看到一张贴上脸谱的脸。木头人上有一张脸。
太出乎意料,她这种反应,温文甜美的女孩子变成一张脸谱。他说不出话来,只看着她转身走出校门。
曾经,很多很多年前,有人说过他的母亲有一张观音般美丽的睑,他一直听着听着,也一直记在心中。啊,母亲的脸是观音的脸,观音的脸也就是母亲的睑。两者二合为一,从此便成了真理,而根本,他从没看过观音,连一尊观世音像也没缘观看。他所知的“真理”从没有辩证的机会。
而加柔这张算是怎样的脸?像威尼斯的那种白面谱,埋葬七情六欲的那种。
恐惧在心中蔓延,在阳光之下滋生着以倍数繁殖。
如果拥有观音的脸的母亲也可以对他那么狠,拥有画谱的脸的少女,又会怎样处治他?
真是可怕的难测。
他转身走进学校大堂。
有一年,是八岁抑或十岁?他曾经为了一间学校的大堂而感动,他感受到当中的尊贵与美好,因为实在大好大好了,他自觉衬不起,于是,惟有又换一个身份。那是RelvinKoo抑或MarkJacobs?
他走到有瓦遮头的地方。他忽然知道,所有事情都是连在一起的。母亲与他,他与少女,他们分享着一条命。
坐到书桌前的一刻,他落下泪来,不知不觉的,有一行眼泪。
应不应惊喜?她也来分享他的命运。
加柔在回家途中一点一滴把表情放缓,她没理会她刚才怎样对待老师。或许伤害了他,但怕什么?有人由远方而来伤害她,她怕什么率先伤害别人一番?她才不希望在这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受伤害。
她但觉,她变成另一个人。坏的因子都被培育出来。
今个星期日,父亲便由三藩市回来,什么也不可以做,只是干等,干巴巴等死。
加柔花了心思想着扭转这恐惧的方法,譬如一百零一种谋杀父亲的方法。落毒、用铁线勒死、放毒蜘蛛咬、淋强水、强喂强水、斩死、喂食安眠药、推落楼、放煤气、烧炭……
她写在纸上,然后又擦掉。不是因为她放弃谋杀他这念头,而是她认为这些方法行不通。全部不会成功。
气馁了。她伏在那一行一行的谋杀构思上叹了口气。
一天一天的过,已是星期六。爷爷奶奶愉快地期待儿子的来临,执拾客房,又腌鸡、煲汤,加柔站在他们身后观看,简直与看恐怖片无异。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坐在书桌前,无心机做功课,数学不想做,物理又不耐烦。不如写一篇周记。
老师的脸掠过脑海。好,既然你那么想知,我便给你机会去知:老师:你叫我详细说清楚一点,但我怎能说得太清楚。上一篇周记是上一篇的事,是上星期的,而这一篇,是今个星期的。星期六我写了,星期一才交给你,你星期二才会看吧?但星期二,已经太迟了。父亲星期日晚便会回来。
我怎能详细告诉你呢,今次的事都未发生,发生了的,我一想起便作呕,有时候会头痛,有时候又胃痛。总之,都是痛,很痛。
老师,今天是星期六,而星期日,我的父亲便会回来了。
老师,你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他对你很好吗?你的母亲也对你很好吧?你是那么好的老师,你身边的人对你一定很好。
所以,你无任何恐惧吧?我从来不见老师的脸上有恐惧。老师,你是保护女孩的男人啊!
我很恐惧,未发生已经恐惧。
老师,我的手很痛。原来头痛胃痛之外,我的手也会痛。老师,如果我真的把秘密告诉你,你会怎样看我?你会不会怪责我?
我已经不懂得分辨了,谁我对我好,谁我对我不好。
老师,我的手很痛,我不写了。
星期六晚上,无比的难捱,就连睡觉,也像被鬼附身那样,浑身惊粟的余悸。梦呓中唸唸有词是这一句:“老师,我很辛苦……”
星期日父亲回来后,大家吃了丰富的一餐。爷爷奶奶心情很好,频向父亲问及三藩市的生活,也一如所料,所有的答案是都正面的。
这真是简单的世界啊,爷爷奶奶是绝对正派的人,加上他们绝对正派的世界观,怎可能生得出这种儿子?加柔望了望他们三个人,但觉完全不可思议。
她很快便吃完饭,站起来准备离开。
爷爷很有点看不过眼了,他说:“加柔,不和你父亲谈谈?”
加柔说:“考试近,要温习。”转身便走。
在背后,便有这样的对话。
“这孩子真没礼貌,父亲来看她,她便走人房。”
“没关系,加柔自小生性孤僻,我一直容忍着她。”
加柔听到了,最后一句是出自父亲的口,她抿了抿嘴,表情极其不屑。是谁容忍着谁?离谱。
这一晚,很平静,没什么发生,她保持着半梦半醒,关上的房门一直没被打开过。
翌日醒来,筋骨酸软,好像没有睡过那样。
与爷爷奶奶父亲喝早茶,气氛一切正常,加柔喝着水仙,她怀疑,她是安全了,父亲对她再没有兴趣。这一餐,她多吃了一点。
晚上,她照样警觉地半睡半醒,然后她坐起来,深觉这也不是办法,于是索性锁上房门,这是爷爷奶奶都不容许她做的事,不容许她对家人不信任,但她还是做了。
接下来,她照样上学,老师请了假没上课,加柔一堂过一堂的抄笔记听书,心情渐渐回复平静了。到下课之后,她放松下来,舒了一口气。
什么也不想去想,最渴望的是回家睡一觉好的。
加柔回家之时,家中空无一人,她洗了个澡,便进房倒头大睡,梦也开始出现了。她梦见自己到法国旅行,看见葡萄园,但却有人对她说,她仍然身在三藩市。她只好皱眉了。
眉头一级,背部渐感一股搔软。
那是什么?葡萄园内有什么令人搔搔软的?那搔软在她的背上游来游去,像条鱼一样滑溜啊!
像鱼儿那样的……
忽然,她醒觉了,她没忘记这是什么。
她睁开眼来,急急翻了个身,没错,她看见她的父亲。
她抱起枕头向父亲拍打,一边打一边尖叫:“呀--呀--呀!”
父亲抵挡着她,她用枕头打了一会,又抓起床边杂志拍向她父亲的头,一样是边打边叫;“呀--呀--呀--”一名少女的拍打会有多严重?当成年男人耍还击时,会是何等容易。父亲一手握着她的手腕,另一手按着她的肩膊,一推她便倒跌在床上,他压住了她,面上有那加柔不会陌生的狰狞。
那是一种似笑非笑,看扁她反抗不了的狰狞。她厌恶极了,双臂动弹不得,但她还有一张嘴,她嘶叫着:“禽兽!变态!连人都不如!”
他有那一秒的愕然,他以为她一世也不会反击他。虽然这一秒愕然好快又止住了,他不会当成是一回事。
她说完要说的话,便把颈伸前,咬向父亲的下巴,像一头发狂的狗那样,咬住不放。她真的咬得很用力,牙大概陷入了他的血肉,他痛了,松开他按着她的双手,空出来推开他的女儿。
他的下巴有一排牙印,还淌着血。
见父亲受伤,加柔还击的欲望大得不得了,她抓起书桌上一把头刷,扑到父亲身上,用力敲往他的额头,他避开了,她又敲往他的膝盖,他问避,他逃走,他跑出房间。
他看到女儿的脸,她有极仇恨的表情,她的眼睛,是红色的,有火光。
她追着他来打,但迫不到,他逃得很快,逃回他的房间。
门关上,她用头刷拍打术门,??彭彭,吵得像大戏配乐,她一边拍打术门一边叫:“你还要我是不是?你还没停止伤害我?你究竟当我是什么?我杀死你,你也死不足惜!你是人不是人?你是弱智的吗?那么低下!你以为我一生也会被人欺侮吗?你这只没用的狗!”
父亲没有回应她的谩骂,他躲在房中。他是坐在床上发呆吗?有时候侵犯完她,他会坐到床边发呆片刻。抑或,他是毫无知觉地凭窗远眺?耳不闻心不动,一心一意陶醉在窗外的景致中?
加柔觉得很不满意,他避开了她的仇恨。今天,地的力量那么澎湃,非发泄不可。回心一想,发泄不了在父亲身上,便发泄到母亲身上好了。她扑到厅中沙发旁的电话前,一拿起电话筒又觉得不妥当,还是跑进爷爷的书房方便。
她跑入书房,上了门锁,便致电到三藩市的家。电话响了很久很久,三藩市现在是什么时候?凌晨五时抑或早上八时?
下午三时?她不理会了,她要等到母亲接听为止。
终于有人听了:“喂--”加柔一听见人声便说:“他又再来了,他摸我,他又来了!他为所欲为,他仍然是那样!你听见没有?你的丈夫侵犯我!又来了!他是禽兽,你嫁了一个禽兽……”
母亲喝止一句:“加柔!”
加柔怔了怔,握着电话筒的手握得出汗,她听见自己的名字,忽然,她崩溃了。
所有的愤恨化成泪水,涌上了眼睛鼻子与喉咙,她饮泣她呜咽,她握着电话筒向母亲说:“母亲……你救救我,我很害怕……求你保护我……我求求你……把他带走……你还是不是我母亲?我求你,别让他留在这里……”
她说不下去了,她的眼泪倒塞着五官。只余下哭声。
在哭泣的中途,电话断线了。是母亲挂上了电话,卜的一声,终止了她的乞求。
加柔没有太大愕然,三番四次,母亲也不理会她的痛。
忽然,她决定要哭得狠狠的,不为伤心,不为母亲永恒的见死不救,只是为了哭。
忍了你们这双扑街贱人这么多年,我决定不忍下去了。
从此以后,我不再忍。
对了,我哭,不是伤心,只为了太想哭。
她仍然在哭,哭得呛住气,声音很难听。她让自己哭下去,一边哭一边发出小动物般的嘶叫,一下又一下,低沉的,哑然的,同一个音域的叫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不哭,因为哭得太久眼会痛,如果不是眼痛,她不介意哭下去。也不再叫了,倒是鼻涕流满颈流满心口,她用手抹完又抹,仍然在,迫不得已,她走出书房之外,她要找来一张纸巾。
走过自己的房间,父亲不在,走过父亲的房间,他亦不在,居然,行李也不在了。
他逃走,他做了明智的抉择,如果他还留下来,他的女儿会杀了他。
为什么不?她决定要这么做。
她从厨房拿出一把菜刀,握在手中。而人,坐在沙发对着大门口,手持刀,举起来。如果他回来,她便一刀砍下去。
什么前途也不要了,她要斩死他。
但他没回来,她的手软了,他也没回来。她一直持着刀,眨眼的次数也很少,盯着大门,瞄准目标。
终于,门开了,她警醒地向前一倾,还未看到是谁,手一痹,刀便跌在脚边,差一点斩到她的脚板。
进来的先是奶奶,然后是爷爷,他们见加柔表情怪怪的,脚边又有一把刀,便走上前去,两老一句接一句的说着:“怎么了?学人玩刀?”
“眼光光的,生病吗?”
“十六岁了,还神神怪怪!”
奶奶意欲捉住她的手臂,加柔一被触碰,便高叫了一声,接下来挣脱两老,一缕烟跑进自己的房间,一边跑一边叫。“呀--呀--呀--”那个晚上,爷爷奶奶用力拍门,加柔也没回应,她抱着枕头蜷缩在床上,睁大眼睛不作声。
两老放弃了再叫唤她,后来他们才发现,儿子也不见了。
爷爷奶奶互相望了一眼,这四目交投便有那心照不宣,当中夹杂了错愕、哀伤、痛心,以及不知所措。是意会到发生了什么事。
有可能,怎会没有可能?十多年前乐建宁要离开香港往美国谋生,只是迫不得已的事,他被控非礼一名九岁女童,女童是他同事的女儿,在一次船河聚会中,他在船舱房间非礼她。那件事全公司都知道,报纸也有跟进,只是乐建宁不承认,而父母又一直相信他。那时候,他的父母天天为他祈祷,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