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梦底-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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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德邵?蒋蒲志?金苏时?霍彦勋前往陇西到底是刺杀哪位革命党领袖?
第二天报上登出消息:革命党一号人物魏德邵乘坐陇右前往朔西根据地的胜利号专机与地面失去联系,电讯中断,朔西根据地不断派出人力四处搜寻专机去向。
第三天衢南报纸揭晓了答案:“昨日在空中消失的革命党胜利号专机起飞后6小时爆炸,在韶阳的西山山腰坠毁,据悉飞机上乘载人员除了革命党一号人物魏德邵还有蒋蒲志将军以及骨干情报人员外交人员等19名全部罹难,革命党方面损失惨重!目击者描述飞机撞到山上的树后发出一声巨响,因为飞机携带的汽油较多烧了一个多小时大火才熄灭,机上人员皆烧为焦炭。飞机爆炸原因仍在调查中。”
霍彦勋要刺杀的原来正是魏德邵,而且他成功了!紫衣心里一阵阵发紧,原本衢南政府与革命党的内战已明朗化,北方六省全境解放,江北以北皆为革命党占领,衢南政府已处于风雨飘摇的状况。如今革命党高层领导人损失惨重,不啻是对战况的一次洗牌。
胜利号专机事件过后的第五天,革命党派了特派员来到衢南声讨衢南政府本次刺杀的卑鄙行径,并拿出证据证明飞机坠毁是衢南政府情报二处买通陇右宁德机场工作人员在胜利号专机的气压计的保险丝被做了手脚,它被调成在5000英尺上空爆炸。双方关系剑拔弩张,特派使来到衢南的次日被枪杀,中国古谚曰:“两军交战,不杀来使。”衢南政府触犯众怒,魏德邵的追随者及大量学生涌入衢南举行游行示威抗议政府武装暴力,游行的人将总统府的入口围堵得水泄不通。
紫衣当时在街上,车子根本动不了,经过总统府的街衢时她听到枪声,接着听到女人尖锐的叫声,警笛尖哨震耳欲聋。车窗外皆是徜徉的人海,时代的巨浪,紫衣看到一个青年被枪射击瘸了腿,他腿上汩汩流着血走了几步支撑不住跪在地上旁边有人扶起他,他走了几步又跪下。车外的人行道尽是受伤的游行者和荷枪实弹的卫兵,一列列的黄包车拉走受伤的男女,几个便衣警察拉扯着一名拿着相机的女记者。
街上一爿爿商店早就门窗紧闭,满地都是纷纷的传单和旗帜。不知谁认出这辆别克车是情报二局的,众人奋力砸开车窗,粗粝的玻璃碎片纷纷落下来,几个警卫员的脸瞬间血流涔涔,坐在后排的紫衣手上也被玻璃割伤,又有学生将手伸进窗内企图打开车门,副驾驶座上的警卫实在控制不住场面,请示紫衣:“祝小姐,要不要开枪?”
紫衣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敢!”
警卫员素知这位祝小姐脾气温和,极少为什么事发这么大的脾气,又知她是勋少心尖第一人只得垂首听命,只得趁着人潮有些散去的迹象命司机加大油门急速向玄武路疾驰,一路上街道两侧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回到霍公馆,迎面便是焦躁不堪的霍彦勋,见她手上都是触目惊心的血,呵斥着下人取来急救箱,亲手为她包扎,紫衣怔怔地望了他许久,看得霍彦勋不好意思:“几天不见了不认识我了?”口气分明有些得意。
紫衣冷淡得移开目光垂下眼眸。
他以为她不好意思,后悔造次,转眼话题道:“叫你少出门,你到街上遇到游行了罢?”
“嗯。”
他在她伤口上涂上红药水用绷带绑好:“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简单了结,这个月你都不要出门。”
紫衣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这世上为什么要有屠杀和战争?难道就不能退让一步,海阔天空,就像革命党与衢南政府的内战,都是中国人何必骨肉相残,我们就不能少要些钱财和地盘?”
霍彦勋听到这一席话不禁微笑着摇头:“意卿,世人不会像你这样与世无争,有人的地方必有政治,有政治的地方必有战争,有战争的地方必有杀戮。”
一时沉寂,霍彦勋突然握住她的手:“我们结婚吧,日子已经择好了,就在十二月。”是根据他们的生辰八字算出来的,霍彦勋虽不信天理循环,却极为相信命相风水。
当天深夜霍公馆的窗外依旧传来枪声,若是事情发展下去便会是秘密的逮捕,凌乱的枪声仿佛大年夜过了午夜疏疏的炮仗,女人的尖叫声,血腥镇压还在继续。紫衣实在无法入眠,起身点了一根烟倚着窗台望着霍公馆门口哨岗通明的灯火,霍彦勋非常警觉,见到紫衣的侧脸映在结霜的窗玻璃上,他走近她把她搂在怀里:“早点睡吧。”
紫衣幽幽地问:“霍彦勋,放我走吧。”
霍彦勋万万想不到她会在此刻说出这句话,他神情像是极为无奈,薄唇的弧线往下弯:“意卿,我真的就这么让你讨厌吗?”觑见紫衣只是沉默,像是哄孩子般的,“我知道你今天被吓到了,”紫衣仍旧面若冰霜,“好吧,对你没办法,我现在给宪兵队和警察署打电话让他们放人。”其实被抓的人也有一批情报二处的线人,霍彦勋当着紫衣的面打了电话,第二天实行全城戒严,结束了血腥镇压,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霍彦勋已经开始筹划婚礼,离旧历十二月只剩了一个月,霍公馆里里外外都忙碌起来,婚礼采取同总统夫妇一致的中西合璧式婚礼,公馆里的侍从官和仆佣全体出动打扫房屋,许多原先屋子里半旧的家具都收起来换了新的,窗棂和家具上无不贴有大红喜字,各来往要道皆悬挂彩绸。
紫衣仿佛局外人似的冷淡看着家翻宅乱,霍彦勋劝慰她道:“喜事就是这样忙乱,忙过这阵了就好了。”
楼下忙着铺设红毯,紫衣站在悬着八宝仿古宫灯的芭蕉树下,紫藤花架除了装饰各色彩绸彩纱,更点缀着一串串霓虹小彩灯,万紫千红,流光溢彩,像是胭脂巷的扶桑花,紫衣走在这种光里想着自己怎会走到这步,从胭脂巷到霍公馆,所有人的命运背后是不是都有一双翻云覆雨手?
廊阶下的白梅盆栽因为怕被冻死被管家端进暖气房,被那热气一哄香得头昏目眩。喜帖已经发出去了,霍彦勋无甚亲故,请的都是政界要员和来往甚密的朋友,请帖都印有编号为了防止有人浑水摸鱼。到了婚礼前一晚,紫衣下来吃饭只见客厅里道上堆满了礼物,霍彦勋晚上不在家,她在房间内草草吃了些,只是味同嚼蜡,一阵阵心里发虚,只觉时间无涯的荒野里走不到尽头。
被楼下的落地钟惊醒——七点钟了,她抬手拨了一通电话,到袁氏洋行,也是铃一声挂了。
过了约莫五分钟,电话响了起来,这次是晨述的声音,“你好,这里袁氏洋行,是霍太太吗,上次在您这里做的白金戒指已经打好了,请问什么时候方便到府上取钱?”
“我跟下面说,明天下午六点钟你来取吧。”一时岑寂无声,电话里的停顿格外漫长,就算没有一句话仅仅是这样的静默也令她恋恋不舍,他忽然说:“是电话线绕住了吗?喂,您在说话吗?”
紫衣回神:“不是,是下雨了。”顷刻之间窗外又是细碎呢喃的雪,簌簌的雪霰子落在屋檐上听在耳边仿佛是嘶嘶的电流,“那就这样罢。”她挂了电话,撩开丝绒窗帘,只见楼下镂花门大开,风雪中开进一辆吉普车,跳下一队全副武装的警卫员,想必是在婚礼期间为了从警察厅派来加强治安的,霍公馆门口已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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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第六十四章
中西合璧的婚礼分外两场,中式进行过后,西式礼堂设在月宫跳舞场,礼堂中央悬挂着大总统画像,两旁是国旗和党旗,台前左侧为亲朋席,右侧为女宾席,婚礼由凯瑟琳教堂的牧师余实嘉主持,出席婚礼的证婚人皆为政界名流,前来观礼又有各国领事,就是大总统也在百忙之中派人送来两幅手书恭贺新禧。
下午六点时俄国乐队奏起门德尔松结婚进行曲,婚礼由与霍彦勋金兰换帖的把兄弟邵石谦司仪,霍彦勋身着黑色燕尾服,在薛垦之等男傧相的陪同下进入礼堂,软可没足的大红地毯,连绵不绝的卍字,暖气热得令人窒息。紫衣穿着银色暗花织锦旗袍,白色累丝纱从香槟玫瑰编就的花冠斜斜流淌而下,两位花童跟随其后司纱,她手捧着紫罗兰,女傧相是钱、赵、王、曾四大家族的小姐,空中飘起红绿纸屑。
全体向大总统画像三鞠躬,邵石谦宣读婚书,那些官样文章紫衣听着非常恍惚,心中所想的全是根本不着边际,她向台下望去,不经意间望见霍黛琳携着齐天佑微笑注视着自己,台下密密的人潮成了浮在眼眶前的蠓虫。郁晨述在哪里?掩护人员都到场了吗?会不会早已被识破?她的心一阵猛跳,忽听到司仪喊道:“请新郎新娘用印。”她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仓皇取出图章盒子,私章按下去手还有些发软,霍彦勋已经盖完章看她的神态却不禁微笑了。
望着从高台下的甬道双腿还有些发软,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过来,如此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谁能料到是瓮中捉鳖,步步杀机?
“请新郎新娘互换戒指,牧师宣读誓词。”
连心跳也模糊,霍彦勋将戒指划上她戴着白色手套的无名指,那是一枚七克拉的火油钻,紫衣凝视着蓝钻隐约透出火焰燃烧的蓝影,不是海水的蓝色,有点像月光流动时的月白色,深邃神秘中带着静静的杀机。听人说这枚钻戒是在印度开采,数个百年家族为争夺它几乎覆灭,无数人为它送命——一点也不奇怪,每件珍宝的出现与沉浮都几经血腥与杀戮。
她勉强定下神,越是想要聚精会神去听牧师宣读越是不能:“霍彦勋,你是否愿意娶崔意卿小姐为妻,从今以后,无论安乐患难康健疾病,一切与她相共,尽心竭力地爱敬她、保护她,终身不渝。上帝实临鉴之——”紫衣紧张地望着牧师,只见他果然停了下来,拿出口袋中的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是刺杀的暗号。
只有她知道离他们的数十米的人群中有一口枪管正对准霍彦勋的脑袋,她所要做的便是镇定,她从没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连人群中男士们的耳语,女士长裙窸窣的沙沙声,任何声音都放大了千百倍。
她惊见站在一旁的薛垦之跳过来。似乎想要对霍彦勋说什么。惊心动魄的惊鸿一瞥中已经听到枪响,霍彦勋和薛垦之同时倒了下来,侍从官们和警卫员成群冲了上来。当场不断响起女人的尖叫声,一声递一声震破耳膜,简直要崩断人的神经,纷沓的高跟鞋和皮鞋声,人们纷纷做鸟兽散。紫衣蹬掉高跟鞋顺着人潮跑,长长的拖纱乘着风逶迤飘摇着,像一只白色蝴蝶从她的头顶坠落,只见白色累丝上已是成片成片暗红色凝固的血液。
紫衣终于出了月宫跳舞场,她顺着着一带走,十字路口是阡陌纵横的电车轨道,她又想起被英华女中劝退的下午,不知哪里飘来悠扬的苏格兰风笛,仿佛在絮絮说着一段怅惘的爱情故事,故事里的男人死了,女人也死了,但是与听的人无关,那是个盛在透明水晶球的故事,那种哀伤只是最纯致的美丽。
她走着从身后驶来一辆汽车拉了她上车,魂飞魄散之中才看清那人正是郁晨述,她不禁抱住他,晨述道:“你快换衣服和鞋子,霍彦勋被刺杀怕是会全城封锁。”
旗袍从车窗丢了出去,他们不能回袁氏洋行,那里的联络点怕是被一网打尽了。汽车一路疾驰,不能再留在衢南,到了长生桥却是横着铁蒺藜的一道关卡,晨述拿出盖着情报二局办公章的通行证,哨兵见他对答如流神态自若,盘问一通仍是放行。
他将车开到去往聆澜岛的码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晨述在隐蔽处停下了车扶着紫衣下车,放眼望去身后衢南的万家灯火仿佛是落入深海的星星,寒冷而疏离,她浑身冷得也像是陷在深海里。
他们在聆澜岛住过的红房子卖给别人后现在没人住,门口贴着“吉屋出租”的红条子,从门缝里看进去只见屋内家具齐全。晨述用商量的口气问紫衣:“我们在这里将就住一晚好吗?”
紫衣被海风冷得浑身颤抖,点点头,他从口袋掏出一件工具随便捣鼓一下门就开了,紫衣说:“房东没换锁吗?”晨述得意地炫耀道:“我能打开这个城市一半的锁,厉害吧?”
紫衣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到一半只发抖,不知是冷是怕,郁晨述抱住她。
他打横抱起她摸黑走进卧室才将她放下,不能开灯,他把厚窗帘拉开三分之二只剩下纱窗透进些月光来,他说:“终于只剩了我们,我的妻。”两人拥抱在一起。
隔了七年暌违,隔着南洋到衢南的乱世烽火,她终是他的,虽然到了现在这时候已经没有多大分别了——他们的将来也许就在明天也许就在未来几个小时。然而对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那样一心一意地爱过彼此,人生得一知己足矣。
他们一起坐在地上的月光里吃饭,他事先准备好了干粮。夜渐渐深了,月亮升得老高,照见房屋内的摆设,这里是他们原先的卧室,墙壁刷成苹果绿色,梦魇般深重的深红色锦缎帐幔上绣着一枝枝西番莲。家具都被挡尘布盖住,屋内的摆设都变了,屋内的人也变了样子,一切都恍如隔世,雪堆在钉在窗棂的十字木条上,她从窗外望出去,大雪仿佛一群白色大鸟飞过抖落的羽毛。
晨述在屋子里发现一只话匣子,岛上没有电,话匣子用的是电池,调了朔西根据地的频道,响起一段愉悦的音乐,紫衣和晨述这才想起明天就是除夕:“北望等北方六省已全境解放,江北以北皆为革命党占领,如今革命军不日将攻下衢南城……魏司令指出将彻底推翻几千年压迫在中国人民身上的帝国主义和封建……”
紫衣问:“魏司令是指魏德邵?他不是因为飞机失事去世了吗?”
晨述道:“你告诉我霍彦勋的陇右刺杀计划,所以所有的飞机航班都取消了。这次暗杀计划袁氏洋行的整个小组恐怕都要覆亡,好在我们在情报二局还有一枚最重要的棋子。”
“是谁?”
“稽查处处长,也就是霍彦勋的妹夫齐天佑,整个婚礼都由他和霍黛琳安排,所以我才能如此顺利进入礼堂刺杀霍彦勋,通行证上就是他盖的章。”
竟然连齐天佑也是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