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歌梦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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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衣虽是镇定,然而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也从没人告诉她该如何处理这样的问题,她甚至不知道是该不该回答,心像在热水中一般“噗通噗通”跳着,只觉手足冰凉,忽然手心一热,他已紧紧攥紧她的手,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郁先生…”“祝小姐!”“给个说法!”在大片大片的冷风吹散,那些声音被门口的红头阿三挡了出去。
进了门口,两位西崽鞠躬,郁晨述领着紫衣走到右手侧甬道一个房间说:“你先去换大衣。”一位穿着水红水渍纹绸旗袍的侍女掀开了石青色帷幔,只见换衣间的橱柜里满满地挂着一件件五彩缤纷的霓裳。紫衣穿了一件白色水貂裘皮大衣,细腻的毛洁白柔软得浑如一团晶莹素雪,脱下来是一件雪青斜襟低开衩旗袍,水亮的绸面上横斜出一枝枝腊梅,嫩黄心子,迎面走来,只觉暗香袭袖。
郁晨述也换好了衣服,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西装,舞会还未开场,他带着她走到舞池边的一副座位坐下,叫了咖啡和点心来,不停有熟人来跟他们打招呼,子琛带了一位光艳照人的女伴来,坐下没两分钟,他自己又被人叫走,紫衣不善于与人周旋,只是缓缓低下头,晨述也不打圆场,这静默仿佛是一条黑暗的甬道,美人笑起来嘴角浮现两朵梨涡,真正的神采离合:“我就是关卿卿。”
《细侯》的女主角,她看过海报,可能是因为不太像…刚来翌晨时有人告诉她关卿卿脾气不太好,据说似乎家世不太清白,若是谈话中对方有这方面的冒犯她一定会让你下不来台的,紫衣拼命在脑海中回忆以前别人告诉她关卿卿的忌讳。
突然听到许多人涌向门口,是紫罗兰的创始人
黎奎生和夫人余霜霜到场了,郁晨述向两位女士说了声抱歉转身离去,座位上只剩下她们两人,紫衣一时望着华丽的水晶吊灯和灯光在窗上绽出金的花绿的云,一时望着沙灰色的壁纸上是牵连的枝蔓,团簇的珊瑚果子,而她微低着头把手中的咖啡杯子转来转去。描金竹叶青咖啡杯上浮现一朵朵粉色蔷薇,杯沿突兀一抹艳色,浑如一弯蚀月。抬头望见关卿卿眼底淡淡的笑意,终是道不同不相为谋,两人话不投机地聊了几句,关卿卿突然话锋一转:“祝小姐,建议换一下你的口红和香水,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涂一款会落色的口红是没有前途的。”看着紫衣不解的神色,她耸了耸肩:“我这个人一向明人不说暗话。”站起身正准备走时迎面遇上郁晨述,两人目光针锋相对之时,紫衣突然想道:刚进公司时很多人都说关卿卿与郁晨述关系匪浅,我还只道是她人红是非多,如此看来似乎有三两分眉目。
关卿卿转身离去,舞池旁的俄国琴师正调着琴弦的音色,预示着即将开舞。郁晨述问她:“她跟你说了什么?”她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闲聊。”远处响起黎奎生的声音,简略讲了这场舞会的意义,然后是由他与妻子余霜霜开舞,在一支《蝴蝶夫人》中,晨述携着紫衣走下舞池,这是另一个世界,仙乐飘飘,衣香鬓影,即使窗外立时响起炮声,也炸不毁这里。
第一次和郁晨述靠得那么近,她的手握在他的手心里,隔着齐肘蕾丝白手套。眼角余光瞥见子琛正搂着一个漂亮的红衣女郎跳舞,与黎奎生和他的夫人擦肩而过,余霜霜穿着玫瑰红露背短袖旗袍,旗袍横斜着一大朵牡丹,她就如同这牡丹艳光照人。整个舞池都是人,挤挤挨挨,差点要撞到人,他主动往后一退,避开了人群,他们是一束湍急的河流,从一束束同样湍急的河流中间穿梭过去。
当然免不了应酬,到处遇到和他打招呼的人,每个都冲着她这个新人而来,一个个“不喝不给面子!”郁晨述也不替她解围,微笑地袖手旁观。
待到夜色阑珊,觥筹交错,他只跟主人家说了句:“祝小姐有点不舒服,我先送她回家。”谁知送她到弄堂时,弄堂的铁门已经关上了,望进去一盏灯火也无,就算叫看弄堂的人也未必叫得醒,晨述掏出大衣里的怀表,指针正指着凌晨三点钟,以前紫衣拍戏拍晚了就会在公司的宿舍将就一晚上,这会儿将她送回去,三更半夜一辆汽车开进去,只怕把整个弄堂都吵醒了,她母亲半天缠清楚天都亮了。
理由好像也很充分。
他说:“老江,回家。”
看到后视镜内老江的表情顿了一下,还是掉转车头向双莲路驶去
,到家已将近四点钟,喝过酒的她仍是很乖巧的样子,像只猫咪似的缩在角落里,嘴里夹杂着模糊的呓语。他扶着紫衣下车,老江将车开回车库,在雪白的车灯照在她脸上两片精工雕琢的嘴唇上,芍药色的口红凋谢了一小片,他留意到高脚酒杯上留下唇印,当然是因为喝酒的缘故,像是被人用嘴吮吸过了…他情不自禁地吻下去,她发出猫咪般柔顺的呢喃,水门汀地上老江渐近的皮鞋声…
他一下子横抱起了她,他的房间在二楼,一小片月光照在墙壁一枝攀援的凌霄花上…他一路上踢掉鞋子,将她抛在床上,紧接着压了上来,她冷腻的发丝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面颊上,楼下的灯亮了又灭,他从没留女人在家过夜,但老江想必是明白了,他想要去关掉门,半梦半醉的紫衣抱住他的腰,这次他听得很清楚,她柔声细语:“不要走…”
他竟也像被魇住了,温柔似水:“好,我不走…”
她满足地微笑,月光中皎洁的微笑:“璞渝…”慢慢地睡了过去。
他的身体一寸寸地离开她,理智已然归位,不过是在酒精作用下一时的忘情罢了,他扶着额头,松开扼在喉头的领带,冷淡地对着她的睡颜说:“祝紫衣,得不到你的心,我绝不碰你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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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睡到自然醒的感觉真是美妙!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闯进房间她才悠悠醒来,地板上歇着一只只金色蝴蝶——一条条被割裂的太阳影子。垂缀着流苏的深色抽纱窗帘外一只麻雀踱着步,只能看到一个灰白的影子,孤单地演一个人的傀儡戏。
一个男人的房间,她醒来的直觉便是。贴着凌霄花壁纸的墙壁上贴着挤挤挨挨的好莱坞明星海报,壁炉上放着一只白色闹钟,墙上的钉子上挂着一串串领带,沙发上白色的衬衫,简洁实用的樱桃木家具,床头柜放着一只垂着紫色珠络的粉彩花瓶台灯和一本反扣的书《金粉世家》,再也没有第二人。她觉得头更疼了。
走出房间,从一扇扇象牙白色的门走过去,其中一扇开着,郁晨述正在阳台上吸烟,露台上放着他的那只金烟盒,姿势潇洒之极,修长的手指掸掉灰白的烟烬,仰面吐出烟雾。听到她的脚步声,头也不回:“昨天你醉了。”
她有点难为情地嗫嚅:“希望没有给您添麻烦。”
他转过身脸逼近她:“如果有呢?”
他的表情极其严厉也极其冷漠,她微低下头。
“祝小姐,”他说,“昨天的舞会你让我极其失望。第一,我希望你在任何场合都不要等着别人找你说话或是有任何人来打圆场,我宁可你说错话也不要你像个木头人;第二,从今天起
,练一练你的酒量,你的酒量我实在不敢恭维,我可不敢保证你下次醉酒醒来还会不会恨醒来看到的男人;我的话很冷酷?发现我和最初见到你的样子不一样,收起你的眼泪!收起这个于现在的你最没有用的东西!”
紫衣抬起头,眼角没有湿润的迹象,她不是一个在一帆风顺中长大的孩子,从小在妾媵争宠的家庭里长大,宠辱成败一向只是朝夕间的事,她既然能适应父亲的喜怒无常,自然能适应郁晨述的喜怒无常。
“我说过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他缓缓地说,“我送你回去。”
就是这样僵的场面,他仍坚持让她吃过饭后送她回家,这就是郁晨述,工作之外永远是礼数周全的翩翩佳公子。
老江办事去了,他亲自驾车,刚进弄堂停下车,她奔下车扑进石库门房子门前一个男人的怀里,像一只翩跹的蝴蝶,院子里的银杏树落英缤纷。
璞渝,原来就是这个男人。
、第十四章
第二天,子琛突然问他:“你吸这种雪茄有多少年了?”
晨述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答道:“从十八岁起,断断续续总有十年吧。”
子琛沉思:“十年,能改变多少事呢,女人都不知道换了多少。我们总是容易对一种烟草执着,不容易对一段感情执着,真是情人般的Sweetheart常伴,Sweetheart般的情人难寻。”局势动荡,物资紧缺,这种雪茄是在私人烟铺里订做的,Sweetheart在英文里恰好是情人的意思。
晨述笑道:“就知道见过余霜霜一面你总有废话可讲!”很多很多年前,余霜霜曾是翌晨公司的女演员,两人有过一段若隐若现的情愫。
“那真是年少无知,鲜衣怒马的时光,真是傻,也不知道当初喜欢她什么,”子琛自嘲自讽地笑着,“你还记得我要向余霜霜告白时你说的话吗?”
晨述一心要捉弄子琛,不假思索地将话头接了下去:“当时我说,好演员千载难逢,女人随你要多少有多少。”他猛地收住话头,觑见子琛的神情,遽然阴沉下脸:“你到底想说什么?”
子琛沉声说道:“祝紫衣再好,也不过是个女人。”
晨述低笑:“你什么时候也跟那些女人一样成日咀嚼舌根了?就算我对她有兴趣,我以前和别的女明星出双入对也从没见过你说什么。”
子琛摇头:“老友,你虽是导演和演员,可别忘了我是个跟在你身边十年的至交,你做不做戏我总可以看出七八分,否则我也白白跟你混了十年!我们当初是怎样才打拼到现在的江山的,看到你自毁长城我都替你捏把汗!就算你不为自己不为我考虑,你也要为祝紫衣考虑,你把祝紫衣带回公司我有多震惊吗,这样的人才站在你身边不劳烦外面记者胡诌,谁看着不觉得你们是一对临水照花人?你看她的眼神,专程跑到她家去看她,晚宴送她回家,你知道你在她身上留了多少痕迹吗?男女情事总有端倪可循,绝没有永远的秘密,如果有天对穿,你要像对别的女人那样弃卒保帅,还是要翌晨为你们伟大的爱情陪葬?你究竟是想毁了你自己还是想毁了她!”
这些话他都想过,他真的仔细考虑过厉害关系——他不是个有勇无谋的人。只是这些话从别人中说出是这样的刺耳和不堪。
子琛温和了语气劝道:“我的话也许是重了一点,你是我最好的兄弟,看着你玩物丧志,我顾不得了。我们这种人既然享了世人不能享的尊荣,自然要受高位的高处不胜寒。就像我对余霜霜,我真没后悔过,谢谢你当年劝我,她现在多好,从一个被我看中的跑龙套小姑娘到紫罗兰公司的‘第
一夫人’,要是当年跟着我还不知在哪里吃苦呢,这世界上的爱不只有一种,你想对一个人好也未必真的是好,你如果不想她在成名之前就被翌晨的那帮女人们下绊子害死,就稍微注意对她的态度。等她过个三年五载功成名就,凭着她的天赋和气质,前途未必逊色余霜霜,到时大可以以她为跳板扩张事业版图。所谓‘昭君出塞’‘西施入吴’区区一名女子成全男人的天下,更何况两人各得其所,何乐而不为?”
说得如此潇洒狠绝,晨述只是微笑:“宴会那天你的酒量真够差的,多少年了,以前你从没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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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琛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直到第二天中午晨述从家中摇了通电话跟他说《春愁南陌》片子里的男主角要他斟酌着找个合适的人选。本来这是郁晨述写出的最满意本子,他是打算由自己亲自饰演男主角,听到他如此决定,子琛才松了一口气。
这年公司的福利一下子变好了,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就给员工们做棉袄棉鞋,女演员都发了一套化妆品,紫衣的待遇更是加厚,
最近这几天子琛发现她很不在状态,心中不免猜想是不是因为郁晨述不在的缘故,紫衣的化妆师小琴说:“小两口正闹别扭呢,早上上班时我说呢怎么看到她和一个男的在公司门口说话,好像是因为阿紫弄丢了他送的订婚戒指。”
他消息一向灵通,紫衣是他关注的焦点,调查公司女演员背景又是惯例。祝紫衣,原名崔意卿,熟清崔家三房里姨太太赵氏长女,父亲因吸食过量鸦片去世时曾繁盛熟清百年的崔家已一贫如洗。赵姨太带着她和现年七岁的弟弟来到衢南谋生,赵姨太曾在衢南大户曾家做过一段短期的娘姨,就在这段时间里正在英华女中就读的意卿认识了曾璞渝,就因为两人恋爱遭到曾太太严厉的反对,不仅辞退了赵姨太,而且让崔意卿不得不中断英华女中的学业,璞渝一气之下搬出曾家,后因维持两人生计决定去北地跑单帮。
父亲吸食鸦片去世…姨太太的女儿…娘姨的女儿,事实总让人如此难堪。
子琛揉了揉眉心,一丝不详的预感隐隐浮现,观众是现实的,当他们发现自己崇拜膜拜的女神不过是这样一个出身寒微的人,只怕力捧祝紫衣的翌晨又会陷入风雨飘摇的信任危机。已经太迟了,就算他能说服晨述雪藏起她,之前媒体对她的关注以及《灞陵芳草》的开拍都让事态成了离弦之箭。
紫衣跟璞渝说不要来公司来找她了,没有想到第二天来公司时他在门口等她,好脾气地认错:“好啦好啦,不就一个戒指嘛,值得为它怄气!”紫衣见到璞渝先低头也不好让
他太下不了台,她不是因为璞渝质问戒指的事而生气,她只是觉得悲哀,当善言生病她最最需要帮助和安慰时,他居然不在身边。当然璞渝也没有错,他为了自己放弃了自己原本的家庭,不惜为自己跟父母反目,是她一直都深为感动的。璞渝说:“我发现有家西餐厅里的牛排很好吃,晚上我们那里吃饭吧!”
那天晚上他送了一束玫瑰,藏在中央花心是一只戒指,他替她戴在无名指上。
于是他常常公司门口等她,如果她有空,两人一起吃饭,散步,然后他送她回家,现在他父母对他们的婚事没那么反对了,只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
但紫衣还有很多烦恼,《灞陵芳草》中跟他演对手戏的是翌晨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