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城-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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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过你的。”扶苏笑着,脸上带着青涩的稚气,“小妖从小就喜欢听八仙过海的故事,你看这灯上的人物,可是个个栩栩如生哦。”
碧雅只顾着感动,才抬手去看宫灯的样子,这灯十分优雅华贵,三层结构,既不显累赘也不显单调,尤其是那花梨木雕刻出的八个龙头,简直巧妙绝伦,龙的口中穿过红丝,笔直地坠下来,画板处还镶着多个价值不菲的琉璃玉石。
碧雅的眼睛从上往下地仔细地看着,终于她看见灯体处有八个面,旋转一圈,不觉惊讶地喊出声,“真好看!”那八面分别画着八仙,个个传神至极,神韵斐然。
说来,有多少年没跟扶苏去花灯会了,长大以后,他便慢慢疏远她,直到现在,她依旧在盼这一日,想要重温当年的感动。
扶苏看出碧雅的愣神,“真的很想去吗?”
“嗯。”碧雅点点头。
“那……”薄唇轻启,“天黑之前回来行吗?”
碧雅的心下又是一凉,在花灯会正式开始前回来,这不是失去了意义吗?或许说到底,扶苏根本不愿去,若是如此,又何必强行呢?再者,过去扶苏疏远自己不就是因为自己的任性霸道难缠吗?虽然婚后她已改变很多,但他终究还是只把自己当……
不是爱人的女人。
“不必了。”碧雅故作轻松地说,“我忽然想起下月初一还有些事要办,父皇出巡家父交待给我一些事情,差点就忘了。”替他系好腰带,本应像往常一般,在他出门时轻吻他的额头,可是这会儿,她已然没了心情。
可扶苏竟出奇地在她额头低低一吻,蜻蜓点水般,“那我走了。”
“殿下……”她恍惚地喊出口,却见他已迈了出去,而她那微弱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第五十一章 弃妃
眼看日头就要落了,北诺看向四周,这皇宫的深处果然死寂如一片荒坟,风吹在脸上也比平时凉了好几分,在看看脚下布满沙尘的地,这里真的会有赤棠树吗?远远看去,前方依旧是未知迷途,不想这皇宫竟这般大这般深,就如一个横着的深渊般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
记住要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不要放弃,你便能看见赤棠树。
这是宫中的老人说给她听的,那老人说这话时的神情仿佛自己置身其中,听起来一点不假,要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
北诺的耳边徘徊着老人的话,定了定神终于再度抬起脚步。
终于在太阳落山时,她看见了一株参天大树,这树显然风雨千年而屹立不倒,强而有力的根部扎入地下后再度崛起,交错相叠,早已与那厚重的泥土融为一体,而那极其粗壮的树干则支撑起那片遮天蔽日的生息百代,仿佛承载了一个足以城邦的国度。
一时间,北诺被那源源不竭的生命力所震慑所征服。
原来这就是赤棠,好气派啊。
咦?那是什么?当北诺看见顶端艳红的圆点时不禁有些诧异。
赤棠树上结出的果子,不就是赤棠果吗?她在心里想,一时间却高兴得忘了一切,抛了鞋子挽起衣袖便一改平日温婉的形象爬了上去,却一点不惧那树高。
“姑娘,姑娘。”一个声音,“喂,说你呢。”
“啊?什么?”北诺才刚爬一些,一扭头便扑通一声掉了下来,“啊呀!”北诺叫出声,尔后艰难地坐起身不住地用手揉着腰部。
面前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正上下打量她,看她衣着这般雍容华贵便知身份非比寻常,“姑娘,你是何人?”
然而北诺抬头的一瞬实在大大地惊艳了面前的女人,“我叫江北诺。”她说着,却还未从那一摔中缓过气来。
“我问的是你的身份。”女人不客气地说。
北诺见这女人上了些年纪,却依旧有种脱俗的气质,看面相也不像坏人,便自报家门,“我是胡亥的妃子。”
听她这么说,女人终于叹了口气,胡亥,没想到深宫一梦多年,连胡亥都已到了弱冠之年,可怜自己今番的模样,膝下无子,与世隔绝,或许能活着就是最大的恩惠,自己已然不敢再多奢求什么。
“这里无人问津,你来做什么?”女人的话依旧简短。
北诺看了看那树,尔后很是失望地低下头去,“我真是没用,还妄想能爬到最高去摘那果子。”
一个堂堂皇子妃千辛万苦跑到这荒凉的地方来摘果子?听起来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女人于是冷冷地吐了口气,“从来没有人连撒谎都这般幼稚。”
“我没撒谎。”北诺认真地说,“我是为太子殿下来的,太子殿下名为扶苏,赤棠扶苏相生相守的道理你可知?”
“那些……”女人迟疑了一下,“不过都是传说。”当她再次看向北诺时,眼里却多了一分深意,“你刚刚是说太子扶苏?你为他而来?”
“正是。”北诺答。
“既然如此,你随我来吧,我的宫殿就在前面。”
“这里也有宫殿?”北诺很是不解。
“是的。冷宫。”
进门才知道,这冷宫并不像平时自己看见的,这里没有疯傻的妃子,亦没有四处乱跑的虫鼠,这里很干净很简单也很清雅,与其说是冷宫不如说是个庙观,只不过这里没有佛像罢了。
“你一个人住吗?”穿过大小两个院子和一间厅堂,北诺被带到了一个略小的卧房。
“是的。”女人说着坐了下来,“坐吧。”她对北诺说,“这些年我一直呆在这里,几乎没踏出这片区域半步,若不是你来,我都快忘了自己是一个活人。”
“可否请教你是何人,为何被困在这无人的深宫?”
“呵……说起来,这个故事很长呢,得从三十多年前说起。”女人的口吻略略有些忧伤,“若不是我装聋作哑装疯卖傻恐怕也活不到今日。”
三十多年前?一件追溯到三十多年前的事?好奇心地驱使下,北诺问到“发生了什么?”
女人垂下眼睛,“我如何信你?”
“呃……”北诺一时间语塞,的确,这个女人凭什么相信她,在这深宫之中,错信一个人随时可能招来杀生之祸。
“明*带他来见我,把这个交给他。”女人说着解下贴身之物,那是一枚很普通的玉坠,奇怪的是这玉坠一点不成型,反倒像是摔裂了的玉石,粗糙不堪又棱角嶙峋。
北诺接过手来轻瞅,“你说的他,是谁?”
女人嘴角一收,“太子扶苏。”
、第五十二章 赵国旧事(上)
清辉徐上,大地仿佛一瞬换了装,焕然一新重获新生般,一双白皙的手扶上窗棂,略略欠身去看这晨曦之景,清冷抑或空洞?或者说是那高处不胜寒。这些年的杀戮鲜血让他明白,巨大的野心会蒙蔽人的内心,甚至蒙蔽掉最后一丝人性。
当他亲手弑妻杀女后就注定这世间将多一个将相王侯、诞一枚七杀凶星。七杀七杀,化气为将星,主肃杀,他也未曾想过他会变成今日的自己,然而原以为的玩笑一场却改变了他的一生,将一个单纯无邪的男孩变得这般强欲凶狠且不择手段。
这些年里,他时常会记起那些陌生的脸,在临死的那瞬恐惧、哀怨、不甘抑或深深的不屈。这些年里,他看过的死亡不计其数,杀过的人积骨成山,灭过的门不下百场,今日的他之所以金山端坐、富可敌国,这一切全是建立在残忍和不道之上。
“一个连结发之妻和亲生女儿都能下手的人、还能称作人吗?!”
又是血光一道“唰”地溅在汪小美的脸上,小美“咻”地拔了剑了断那最后一条性命,既而似一个无情的傀儡般走开,踏过满地尸体和遍地血迹……他的身后,是一排触目惊心的红……然而当他走到屋外看见那依旧如雪的皓月,他终是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从未想过如今从前那个连马都舍不得鞭打的男孩如今却血洗汪府,府中老小数千人竟无一人生还。
从那以后便再不能回头,只能去杀更多的人,更多更多。
“原来我这一生都在杀人……”小美依旧站在窗前,看着天色渐渐明亮起来,“那我为何偏偏下不去手杀他?”
“楼主,北诺姑娘来了。”梅姨在汪小美身后一丈远处恭敬地说。
“哦?”小美的眉头舒展开来,“让她进来。”
“诺。”梅姨俯身退下,没多久北诺便进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却没转身,“你怎么来了?”
“楼主,你说的那个女人已经被我找到了。”如今的北诺说话已然少了些许怯弱与畏惧,神色也更加自然,或许与这旷世的楼主间曾有过一次交心之谈。
“确定是她吗?”话尾处,小美的神色略略一定。
“是的。”北诺的回答一点不含糊,“她的模样跟楼主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果真是她,她果然还活着,小美缓缓地吸了口气,以他的身手去探宫中多次竟都无果而终,“你是怎么找到的?”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诧异与好奇。
“是听宫里的老人说的,若不是听说,谁也不会想到皇宫的西边还有那么深的地方,我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到。”北诺顿了顿,又道,“只是楼主,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楼主为何为了找她而大费周章呢?”
西边的最深处?原来自己每每寻到一半便放弃了,总以为秦皇会将她藏在什么秘室暗道里,本是派北诺深入查探暗中查访的,不想竟是那样需要耐心去寻的地方。小美收拢神色,转过身来却被一身太监服的北诺逗乐,这样漂亮的女子就算穿那一身略显*的太监服却依旧不失半分颜色。
他于是抿嘴轻笑,“我还在想你怎么出的宫,原来是这样……”北诺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去看那身衣服,正要说些什么时,小美的笑意已然埋没,“既然事情已经进展到这步,我便将接下去的事情告诉你。”
“接下去的事情?”
“嗯。”他似在鼻息间吐字,“关于我的哥哥……”
北诺从未见过的小美,一字一句都叙述的那般动情,她不自觉地听入迷了……
故事还要从在赵国的日子说起,那时为换两国边境和平,年幼的皇子赵政被送去赵国做人质,说是做人质却也是皇子的待遇,而一同随行的当书童的还有一双兄弟,哥哥叫做吕颂,弟弟叫做吕亦。
赵国的一切似乎都比秦柔美,天比秦蓝、水比秦清澈、鸟儿似乎也比秦自由。
“启禀皇子殿下,我们的队伍已入赵国边境了,他们的人马很快会来迎驾。”一个老者的声音。
“我知道了。”轿中人说话七分贵气略显稚嫩,但那稚嫩中却带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安定祥和,仿佛并不属于这个年纪。
忽然,“哥哥!”吕亦扯着吕颂的袖子,“快看!那里的池水好漂亮啊!”吕亦指着不远处山间淌下的溪水,那溪水淅淅沥沥地流入了一个天然形成的巨石漩涡里,在金色阳光的照耀下,池底的湛蓝泛着星火般的光亮。
“可是……这……”吕颂显然有些为难,这是随皇家队伍入赵怎可恣意妄为?
“你们去吧。”轿中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给人一种柔和的威严感。
幼小的吕亦那尖细的声音还在空旷的山谷回荡,“哥哥,走吧,快走啊!”当他跑过去的时候双手撑在池的边缘探了身子盯着那池水看时,他第一次这般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模样,清如明镜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张极其俊秀的模样,皙白的皮肤、略尖的下巴、高挺的鼻梁和那秀美异常的眉目,吕亦笑了,焕颜如仙般美丽。
“哥哥,以后我们住在这里好不好?”吕亦眉眼弯弯地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吕颂,似在征求他的同意。
看着天真单纯的弟弟,吕颂终是点了点头,随后伸出手去摸了*的脑袋继而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眼里幼小的吕亦是这般不谙世事,也难怪,这个年纪的人又懂什么呢?不是每个人都像自己那么早熟的,或许是心中那份大志,金戈铁马踏万里江河,用兵如神拓万里疆土,这是吕颂从小的梦想,做一名大将,战功赫赫,威风凛凛。
可眼下呢,竟是来了赵国随同君主过这样安逸娴静的日子,吕颂的心中不免有些感伤,可是吕亦却不同,他似乎很喜欢这样,喜欢这里的一切,喜欢如此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以后的生活当然也如吕颂设想,虽然与世无争,安逸闲宁,但毕竟异国的身份低人一等,不免受到冷眼和冷落,这世间,原本就没什么比人情更冷。
“你!”吕亦正指住一个手忙脚乱的仆人,“我看见了!是你摔碎了殿下最喜爱的砚台!”此时的房内四下无人,原本仆人想就此溜走,不想竟蹿出个吕亦,仆人慌乱之时不免心生一计。
、第五十二章 赵国旧事(中)
“小兔崽子!你再喊!信不信老子打烂你的嘴巴!”
可吕亦依旧不妥协,做错事就要认,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他从小就懂的道理,他这么小况且明白,为何这个上了年纪的仆人还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样?
“就是你!是你摔碎了殿下最喜爱的砚台!我要去告诉殿下!”
“殿下?嘿嘿。”那仆人一脸奸诈的笑容,“只怕今*是见不到了。”那仆人掳起袖子就向吕亦扑去,“让我来好好教训教训你!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吕亦自然跑不过他,他一把抓过吕亦朝着嘴巴就是狠狠一巴掌,“叫你多事!看我不打烂你的臭嘴!”仆人力气不小,他一手将吕亦的身体撞在墙上,一手不住地用力抽在吕亦的侧脸,“贱命一条!还敢多管闲事!”
“何人在此喧哗?”老者的声音。
仆人一见掌事太傅来便立马松了手,却一口咬定,“徐太傅,奴才今日在此打扫,竟发现这个小兔崽子把殿下最喜欢的砚台给打碎了!”
老者看了一眼碎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砚台,心下不禁咯噔一下,这砚台是殿下来赵之际命人特意带来的,似乎于殿下来说有着什么特殊的意义,可如今却碎成这样,再看一眼倒在地上的吕亦,双颊鲜红,渗血的双唇还在不停地翕合着……
不-是-我。
尽管一字一句说得那样用力,亦是没人能够听见。
“徐太傅,小孩子贪玩打碎东西,奴才方才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仆人的脸上还带着三分窃笑。
“亦弟!”吕颂到门口的时候只看见吕亦倒下地上。
“吕颂,你来得正好。”老者微微侧目,“吕亦打碎了殿下的龙纹玉砚,按照规矩,应责五十大板,念在他年纪尚轻,你是他哥哥,这罚你来受吧。”
“是。”吕颂一边说一边握住吕亦的手,看着昔日吕亦漂亮的脸颊如今被毁成这个样子,身为哥哥的他自当痛心不已。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