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雪雨万里风-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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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因为大厨里芳累了,于是晚上大家吃得简单,就是一大碗莼菜蚌肉粥。这蚌肉还是里芳昨天下水捞上来后养着的,三十个壳里只找到两颗又小又不是特别圆的珍珠,但肉不少;莼菜是另两名妇人今天下午刚弄来的。由于食材非常新鲜,粥里虽只加了点盐巴和少许香油,全岛的人还是吃得很高兴。
俞靖并不认为岛上人过得如何贫穷。他所知道的真正贫穷的人连芝麻制的香油都没尝过,更别说古人曾为之辞官回乡的莼菜。此外,看看大人小孩穿的衣服鞋子上的彩色绣线、人人至少有一件的丝棉冬衣、以及里芳的小小珍珠耳坠子就知道,她们只是不富裕——也所以他吃好吃的、嚼好料的,喝着里芳眼里少说也要三十文一斤的“劣等”茶,不认为有何不妥。这要是在他家乡的远郊,没有壮劳力、老人小孩又多的小村落怕不全体饿死。
里芳把一小片月季和玳玳花混成香露卖出令人瞠目的好价钱后,就随米袋一起买了不少小吃回来——她从不在外头一个人吃好的,总是把好东西带回岛上与所有人同享。
“米又涨了三文,我们把明年的米粮都买回去。”里芳这样说,于是俞靖光是扛上船、扛下船就出了一缸汗。要不是里芳说大汗后浇凉水会落下病根、再热的天洗澡擦身也必须用温些的水,他早就从洞里直接走进湖里凉快去了。
“小暑以后白天擦用凉水还行,现在不可。”说完,里芳去照顾灶火。
这石屋几乎灶火不断,省了众人各自烧火的麻烦。天气热起来以后里芳还每天挨家逐个送热水——这活现在轮到俞靖来做了,包括更换俞老伯的席子凉被,晾晒枕褥。
里芳奶奶说,今年的梅雨季只偶然下几场大雨,其他都是晴热天,不太像以往的阴雨连绵。
“兴许过段日子要涝……”俞家阿婆小声嘀咕着。
话音刚停没几个时辰,所有人都被雨声惊起。
倒黄梅了,女人们这样说着。第三天午后,一直下个不停的雨突然不下了,天却没放晴,因为开始出现另一个大麻烦:
起风了,而且不是通常的东南风。
几名老人聚在一起商议了下,一致决定把船拴牢、把要紧的东西搬进山洞。
俞靖被里芳拉上,将最贵重的赚钱家伙——蒸锅从敞开的石屋挪进距离屋子最近的洞中,而且还要往里面搬。
“俞姑娘,好了,风不会吹到的,水也不会漫到这。”俞靖轻轻喘气,这锅重得要命,要不是底下用木板垫着半拖半扛,他们两个绝对搬不动。湖水如果真的涨到这样高的地方,那附近的所有城镇大概都会被淹了。说句老实话,这姑娘虽然个头只到他胸前、胳膊腿也不显得特别粗壮,可力气倒真是大。
“要是砸了这锅,我们就没好日子过。”里芳喘了好一会才恢复。
能砸得坏这青铜锅吗?俞靖很怀疑风的威力。
岛上用来躲避和储藏东西的山洞有好几个。但现在还没有到必须离开屋子的地步,也或许今年和过去的十来年一样根本不用进洞。
“对了,那些花要全部采完!我去把鱼篓鱼网都收进来。”里芳冒着小雨跑了出去。
俞靖愣了下,叹气,然后抓来两个竹篓,继续当采花人。
其他女人们在把厚被、冬衣和值钱东西包好收起后,全部去了茶田采摘绿芽。
俞老伯挪到门口,向俞靖招手。
这岛上的人是怎么了?!俞靖摇头,把老人重得要命的几件大包裹扛到里芳家后面的山洞里。包裹里大概有不少书、纸、砚什么的,所以才如此重。
他颇不以为然转出洞。刚离开山丘的庇护,劈面的狂风差点将他吹倒在地。
这什么鬼风?!
想着,他跑向水边。里芳一个人在湖上可能会有危险,即使这岛上人人会水也一样。
待两个满脸雨水和乱发的人将最后两件抓鱼的家当收起来时,葫芦型小内码头外蓦然出现一艘船!
“去洞里躲好!”俞靖头一个反应就是让里芳回避。
而里芳,只是给他一瞥,然后走向那船。“起风的时候,这湖上每个码头都可以停,不管是不是本村的船。”
那船都不是本湖的船,因为本地船都知道这个岛非但没有客栈和食物、还有水鬼拉人,所以这应该是从远地走水路辗转而来的……倒霉蛋。
“快点!这风会把船都掀翻的!把东西都卸下来!锚全部放下!都动起来!”里芳在风雨里吼着。
船头船尾船舱都有人、男人,倒不会因为是个小姑娘指手画脚而不理睬。事实上他们都被这风吓住了。
俞靖没把警惕放在脸上,但始终在里芳身后附近,看似帮忙、实际是戒备。船上刚开始出现六个人跳上跳下,最后一个从舱内出来的中年人却让双方都愣住。
率先转开视线的是俞靖自己,他让里芳先回去准备些干布干衣、现成吃食和空杂物间——让他们打地铺。
“别忘记收些膳宿钱。”他当着船上人的面说道。
“当然!当然要给的。”中年人立即接过来。
里芳扫了他们几眼,没多说什么,提了渔具和部分收获就要走。
“这个桶我来提。”俞靖抢下沉重又湿漉漉的木桶,桶里装着捕来的几条大小不一的鱼,虾则是借水涨起来的时机逃了。
“先让他们到石屋里烘干衣服头发。”她关照。
等里芳走远,俞靖回头,抢先道。“李先生,我改了名叫俞康。这岛上都是些寡妇孩子和老人,而且都姓俞。”
中年人眨眨眼,“康……靖康……好,好名儿。俞……好姓,我也打算姓俞了。呃,叫什么呢?就叫俞贞吧。”
周围人默了会,纷纷苦笑开。
“我也要想个名儿。”
“是呀是呀。”
“唉,先把这怪风应付过去再说!”
“对对,先搬东西!呃,这风真会把船都掀了?又不是海上,怎么会?!”
“俞姑娘说可能会掀翻,那你们就要做好准备了。她们之前经历一回大风,连屋顶都被吹进湖里。”
“这么厉害!”
胡子拉茬的男人们面面相觑。好吧,既然有先例,那做好万全准备总是对的。
“来,俞、康老弟,你也来搭个手吧。”
“不行,我得先把鱼带回去,不然你们晚上就只有冷白饭可以嚼。”
“有饭总比没饭好。”大家都不在意,甚至连活活饿死也没不觉得如何可怕。“有一碗冷饭,我大概就能撑到风停开船。”有人这样说。
“我可不行。”俞靖驳回,“我要吃连骨头都酥掉了的面鱼,配莼菜银鱼汤,嗯,饭最好是肉丁和鸡蛋一起炒的,饭后的茶只要一般的炒青就行了,香露毕竟要卖钱的、不好多加。”
他右手木桶左手鱼篓在前面带路,回程时顺手把路边几朵开得快败了的零散栀子花摘走。“这花特别香,和月季一起蒸出的露特别好卖,再不济晒干了放在茶水里也风味别致。对了,你们身上还有点膳宿钱的吧?没有的话,就用做工来抵吧!”
“……”
“……”
第 5 章
岛上来了七个陌生男人!而且看上去很斯文有礼、也都有力气干活,顶多就是外表邋遢了点,没关系、胡子头发衣服处理一下就会变得人模人样。
妇人们都很高兴有男人陪着说话、也能被吆喝着做这个做那个,连孩子们也喜欢拉住外来的汉子们问问城里是个什么样子。
而里芳一直还是那副冷静模样,而且毫不客气地指使新来的干活的人在窗子外头钉上木条、把房子周围的竹木先行砍倒、井里井边的水桶放进房子、扛了干的柴火和青叶放进另一处专放杂物——以及外来人——的大山洞,甚至每个人必须帮忙将茅坑里的东西全浇到地里。
俞靖带头冒着雨去干,其余人连反对的话都讲不出来,只得摸着鼻子跟着做。
等快掌灯时,这些新来的男人们又累又饿又冷又委屈地被带进里芳家第一进空厢房时,里芳奶奶已经备好一壶热乎乎略略有点烫口的姜茶。
“来,先把湿衣服换掉,喝几口姜茶去去寒气。别喝太多,等下有汤面,喝太多茶水会吃不下的。”
大家的行李也放在这里的,正好换上,可空空的肚子也开始乱叫。
正当有人提议自己烧火解决吃食的时候,俞靖帮着里芳的娘提了两篮汤面和几张旧草席踏进显得有些拥挤的旧厢房。石屋里挤满妇人,男子们只能被赶到这里来窝着,顺便打扫空屋。
这汤面当然不及里芳精心熬制的祈福面那么浓香,但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讲已经足够。而大竹碗里慷慨地加了很多菜、鱼丸和蛋花——对了,他们把两大筐果菜,以及费劲抓半天才聚拢的鸡也都送进了山洞,可谓劳苦功高,当然应该吃得好些。
等面和汤全数下肚,再到屋外顶风冒雨解决人之三急,回来时,一大壶香喷喷的茶水、一篮子点心、两大桶热水和七床干净的暖被薄褥也都送来了。可惜没人替他们洗碗。
里芳在亥时正的时候踏进来,她母亲和俞靖也跟着。
这时所有人都还坐着,主人给的两盏小油灯也都亮着。七条汉子有的披着被子、有的只是普通衣服,在外头如此可怕的风声中,没人睡得着:只要与地面石阶撞几下,船可能真的被毁了,那大家下一步该怎么办?
“晚上的风比白天的更大,山上的竹子都倒了。这回应该是风灾了。”里芳让母亲坐在屋内唯一一张凳子上,自己站着,不过让俞靖和其他男人都坐地上,这样子谁大谁小就比较一目了然了。“若是最严重的灾,连这屋顶和墙兴许都保不住。其他人都去山洞里临时躲避,各位是想留在屋子里还是进山洞?”
外来的人们互相看几眼:看岛上的人收拾家当逃难的模样,还是小心为上。
“那我们也去洞中一避。就不知有几个洞?”自称俞贞的中年人拱手道。
“大家分三个洞穴躲避,我、我娘还有俞康在中间那个,我们不睡、就两边照应,其他男、女分在我们左右两处,有事就叫中间的我们。吃食随身带。村里还有位腿脚无法行走的老伯,总也不能与婶婶婆婆们挤在一处,就烦劳各位帮忙照看。”
“那是自然!”于情于理,他们一群身体健全的汉子都该照顾个残疾老人,还有一堆女人们。“要用到我等之处,只管说。”
“等明后天风过去,各位如果能多停个一日,全村人都将感激不尽。”也就是说,还要他们出劳力,来抵偿避风的代价。
讲完,丝毫不给反驳或讨价还价的余地,里芳蓑衣帽子地出门,将几位不甚利落的老人的铺盖抱进山洞。
这岛上就属俞家小姑娘最大。
大家伙儿彻底明白这个奇怪的现象:所有人都得听她的。
子时过后,狂风卷起的石头、树木、杂物到处翻飞,有的甚至滚进山洞中,惊得所有人完全不敢入睡。
里芳一家三口几乎一直沉默着。他们的躲藏处不大,但是有里外三层,外头的砂石当然是进不来的,但在洞中听到的风声极之凄厉,夹杂着时有时无的碰撞声,偶然还有比较大的轰隆响动。
俞靖则抱膝对着忽闪的小小灯火发呆。水面上的风雨向来比陆地大,但这样的狂风暴雨对陆上的伤害也极大。今年又是霜冻、又是干旱、又是风灾,收成可想而知。幸好啊,这一带的人不全是靠种庄稼维生,可粮价想当然不会好到哪。看来里芳是真的精干,竟然把口粮屯到明年。只是这阵风过去后,茶园花木和房屋的损失大概会让她拼命干上两年才能挽回……想到这,胸口的沉闷之感更甚:她一个明年才满十五岁的姑娘,却要担起那许多人的生计!
罢了!他心想,既然这姑娘都说,有自己做帮手、进账多了不少,那,自己就帮她挣完这风灾的损失再离开吧。
只是,离开?然后,到哪里去呢?干什么去呢?靠什么吃饭呢?其他地方,有个勤快善良能干的小姑娘给他做好吃的食物吗?
无解。
所以,继续做活吧!
就这样,大家熬到寅末光景,外头的天光亮起来。
“风小了。”里芳头一个跳起来,往外而去。
“小心啊!”奶奶立即关照着。
俞靖没说话,但跟了出去。
风确实小很多。
而,外头一片狼籍。树木、碎石、甚至房屋的残骸,遍地都是。有一间房子的屋顶不见了,几乎所有脆弱的圈棚全部被夷为平地,没有来得及收拾的家什、饲料、竹篱、箩筐等等散在陆上水面,有处井栏塌了,旁边的一个粪缸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砸坏——幸好里头的东西大部分都让来避风的劳力清得差不多了,否则村里的味道会更糟。
雨很小。里芳直直走往内码头。昨天来客的大船还在,村里的一艘小船被掀翻在陆地上、可能需要修理,另一艘居然安然无恙地在水面上轻晃。
“比我意料的好些。”里芳家的三进房子和石屋,可能因为靠近山体的关系没有大损失,只是石屋里满是尘土沙砾和残枝,一只铁锅毁了,但竹制的碗大都完好。
“俞贞”等人这时也出来查看。
里芳看看他们,“各位,先查看一下你们的船,如果没什么损坏,明日就应该可以继续航行了。不过这船在运河湖泊里走还行,大江大海的恐怕就危险了。”
来避风的男人们互相看一眼,又望望面无表情地帮助里芳收拾检查大件家什的俞靖,没有搭腔,也默默加入收拾的行列。
片刻之后,其他妇人们也纷纷从躲避栖身的山洞中走出,沉默地回家各自收拾。
“俞老伯还在里头吧?”里芳问“俞贞”。
“他大半夜醒着,一直在哆嗦,许是风声太可怖,但身子应无大碍,今晨多盖床被子,让他歇息、睡会儿。”回答的是另一位。“在下略通点医道,已给老人家把过脉。”
“多谢各位扶助孤老。”里芳微揖谢过。
“还要感谢姑娘的收留,不然我等断熬不过如此狂烈大风。”对方等也回礼。
俞靖完全不关心他们礼来礼去礼个什么,他现在挪到石屋里拾掇,就指望里芳待会儿能变出热腾腾的早餐来。弄点鱼粥配小巧的大饼也好啊。
可他没敢提,因为里芳从见到那艘船以后,就再没有单独同他说过话。
她在生气,或是其他不好的情绪,而他也不知道如何与她谈开——也许自己心底依然不想与这里的人相交过深——所以只得乖巧做事。
里芳最终还是在清理好的灶台上做了一顿花色不多但分量十足的早餐:又稠又香的鱼丸菜粥配上重新蒸过的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