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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山有木兮木有枝-第31章

小说: 山有木兮木有枝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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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来无事时,他给了她府内其他稚子都不曾有过的特许,许她出入自己的书房,并悉心教诲。
他少时曾师从大学士宋濂。先师,向被先帝尊为“五经”之师,曾为太子讲经。因着爱他才具,故荐于高祖与前太子朱标。
彼时,他恨不能再将自己胸中所有锦绣,尽数哺入她心内。
一半,是出于对兄嫂早逝的疚愧之意,而,另一半的究里,只有他自己心内,才知道真正原因。
那一段短暂的时光,曾是他一生中,最须臾的刹那,也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才教了一课,他就察觉到自己门下收过的这唯一一个女学的聪慧。非但许多文章能够过目不忘,诸多教义,即便他只教一遍,她也能举一反三,窥及全貌。
他因着要辅佐太子,能够给予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晚。
很多时候,当他回到府中,再步入书房之内,始发现——她已经等他等得伏在案前沉沉睡去。
她白日里还要研习曲艺和女红,许多次,他竟不忍心叫醒她,只让婉如领着丫鬟过来抱她回房。
有一次,婉如病了,他遂自己亲自抱起那个小小的身影,送她回卧房。
肌肤始接的那一刹,他听到自己的胸口处,跳得比重鼓还要凌乱不堪。他仓皇地放下她,交待了丫鬟了几句,逃也似地回到书房。
一个人,独对窗外的月色,独坐至天明。
待天际泛出鱼肚白,她循了笛音,寻至后园的松漪亭,却看见他一个人立于亭内,吹着手中的长笛。
她望着他,小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依赖之意。是,他的笛音,比之她的教席,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但她却不懂得他的心思。
她听了片刻,忽然拎起裙裾,就在那石阶之下的方寸之地上,翩然,起舞。
日轮尚未升起,月轮,宛如月白色的玉盘,低悬于长空。天地万物,在那一瞬间,皆失却了颜色。
他停了笛音,只淡淡一笑,借口早朝,就丢下她旋即离去。
自此之后,他停了她的书法课,不再像之前那般亲自教她习字,另为她请了西席。
但,渐渐地,还是露出了一些端倪。
府内人,都道他宠她,可说是异口同声。就连婉如,都笑言他偏心,说他对阖府内的所有晚辈,甚至是自己的幼子,都不曾如此上心过。
他并不否认,也自认瞒得滴水不漏,只,在那一日。
婉如因着患病,一直未能再孕育,见他自外返家,遂,再一次提出要为他纳妾。这一次,他没有再拒绝。
他也需要藉着外力,如果另一个新鲜的女子可以帮着他,他愿意再试一次。
当听到他的喜讯之时,他刻意隔着人群去辨她的眼目。
果不其然,那一刻,在众人的喜色中,她的沉默那么突兀,只立了片刻,那抹小小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
一连数日,他借故忙于公务,停了她所有的课业,避而不见。他看出她的失落,于她,或许只当他为父,为父兄,可是他不能。
直至那一夜,终于熬到那一夜,他喝得大醉。
一身大红的喜服,竟不辨路径,不带一名家佣,醉醺醺地独自立于她的绣房前。
她在窗内,他在院中,一双人,默然对视。
屋内,燃着夜烛,映照出他身上的红,如此的浓艳和哀伤。他清晰地看见她眸中有一点光芒落下,仿佛,狠狠砸在他心内,生生地痛。
不知过去多久,他刚欲移步,忽听有人在身后惊呼了一声。
他回转身躯,竟看见婉如携了两个贴身的侍女,捂着嘴巴,呆立在廊下。一张容颜之上,惊恐失色,仿佛天地都倾颓。
是,他的天地,早就倾颓了,天崩地裂,万劫不复。





第四卷 崔嵬 第七章 海棠依旧(3)
  更新时间:20101015 10:35:05 本章字数:1631

她提着裙裾,自屋内走出,走至他跟前。他望着她,强忍着心内的剧痛,哑声,斥责道:“跪下。”
话音甫落,她似惊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说,屈膝跪于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足下蜷缩在一起的小小身影,强自镇定道:“二叔,平日是怎么教你的?”
他的话语很冷,他从来没有对她如此厉色过,一是怜其自幼罹丧,二来,她素来乖巧畏生,根本无需他多约束。
但此刻,他不得不为之,他必须要力挽狂澜。
不管眼前人信不信,她尚是个孩子,年方十三岁的孩子。即便,她心内对他亦有依恋,或许于她,只是一种兼了对父兄的倚仗之情。
他日,她终还要嫁人,还要为人妇,为人母,他不能因了一己之私,毁了她一生。
果然,婉如似松了口气,在他身后,好言赔笑道:“希直,刚才席上弟妹不过就是一说,小孩子间拌嘴那是常有的事,而且东山确实顽皮,平日里,向来都是他欺负寒枝的多。”
见他不答,遂,又向她道:“枝儿,你赶紧和你二叔说句软话!”
他遂加重了语气,沉声再接道:“寒枝,你没有听见你二婶的话么?你年纪渐长,规矩都长到哪里去了?!”
婉如赶紧在旁打着圆场,笑道:“还不是你平日里惯的她?如今,借了酒,偏偏要这个时候教训她,等酒醒了,又宠上天去。”
她瑟缩了一下,终于开了口,抬起眼睫,只望着他一人,轻道:“二婶,寒枝错了。”
婉如素来知道他的脾气,即刻长舒了一口气,轻拍着自个的胸脯,告慰道:“算了,你三婶也是为你好,女孩子家,心性最要紧,要懂得礼让,怎能由着自个性子来,连长辈都敢冲撞?刚刚在席上,你三婶好生抱怨了我们好几句。你自幼失诂,都是我和你二叔教养你,你三婶当众那样说,连老太太听了都不开心。你二叔此刻教训你几句,原本是该的。还不和你二叔认个错?”
他心内一颤,却咬着牙,不开腔。
果然,停了有片刻,他的寒枝终于应道:“二叔……侄女知错了。”
他硬是被她的话噎得生疼,盯了她半晌,终于拂袖而去。步履,却踉跄着仿似逃离,其实是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她秉性聪颖之至,此刻,这样称他,再自称,无疑是伤他,伤己。
但,自他新婚那夜起,一连多日,她都高热不退,请了几个大夫,直拖了数月,才渐渐大好。
而,他以为可以藉此瞒得过一时,可是,在她大好那一日,他终被母亲叫了去,屏退了屋内所有佣仆,才细细锁了门窗,叫他跪下。
确实,自她病重起,他再也不曾碰过新纳的何氏,包括婉如在内。听说她为此被母亲叫至房内斥责,终是,忍不住,泣不成声。
原来,那一夜,她不过是陪着他,演了一出好戏。
他们三个人,都是台上的戏子,只为演给身旁的佣人看。
事已至此,他并不想再否认。在那一刻,看着泪流满脸的老母,他始知,有些东西,纵使他再怎样力挽狂澜,注定是无可挽回。
素白的纸张,就了烛焰,随即,在他手中,一点一点,燃成漆黑的灰烬。
曾经每一个夜阑,只要他打开书房内的轩窗,就可以听见那一阙《越人歌》,与他不过只隔了一道街市。
她的笛音,他岂会不识得?
他掩了狂喜,走至门前,打发小厮去对面府邸问。看门的守卫听到相问,反倒先问他们的底细道:“敢问你们是哪家府邸的?”
小厮指一指斜对面的方宅,赔笑应承。
听到此言,对方始含笑接道:“哦,原来是对面方大人府内的。我们这座宅子,是四皇子燕王殿下名下的,小官可有事?”
他怅然而退。
燕王。
黄雀捕蝉,当以螳螂诱之。他朱棣心计深远,自是堪比黄雀,他的寒枝,乃成了他与太子间夺嫡的筹码,只为诱他方孝孺入瓮。
一街之隔,一脉之隔,无论于何时,在何处,他与她,都一样隔着沧海契阔,永难逾越。





第四卷 崔嵬 第八章 关山度若飞
  更新时间:20101015 10:35:13 本章字数:5348

她刚把一件单衣覆在他身上,他便惊醒了。抬眼望见是她,遂笑道:“你怎么来了?”
她看一眼身后的丫鬟和小厮,轻斥道:“怎么在书房就睡了,天气越发的凉,怎么连个下人也不在身边,都怎么服侍的?”
众人无不低眉噤声不敢言语。
他淡然一笑道:“无碍,是我让他们各自去的。”
再看向窗外的天色,已隐隐透出光亮,他直起身,准备去洗漱。再过片刻,便该是他赴早朝的时辰了。
婉如随在他身后,看着他净面梳洗,忍了许久,终是在身后,低低道:“听说……南军又败了?”
他将手中的面巾交给一旁的佣人,一面接过漱口的青盐和茶水,在俯身的刹那,反问她道:“你听说了?”
她忧色道:“街上都传遍了,我也是听那些下人说了些。”
朝廷于八月初三,任命长兴侯耿炳文为征燕大将军,驸马都督李坚、都督甯忠为左右副将军,带兵北伐。五十万大军,分路并进,直指北平。原指望可以一举击溃燕王朱棣的反军,没成想中秋之夜,燕王即领兵夜袭雄县,守城将士九千人,无一生还,尽数被燕王手下所杀,缴获战马八千多匹。战报,传至朝廷,别说天子震惊,就连整个朝野都为之震动。
他点点头,吐尽口中的茶水,接道:“是。”
婉如略略变了颜色,轻道:“那燕王竟如此厉害不成?”一面说,一面定睛去窥他的面色。
果不其然,他在闻听此言的一瞬间,即皱了下眉,随后才应道:“这几日,母亲的身体可好些了?”话题一转,明显是避而不答她。
她沉默半晌,始道:“好些了。”见他要起身,遂,急急又道:“希直——”
他回过身来,看着她。
她点头示意身边的家仆都退下,再走至门边,见四下无人,才低道:“上次寒枝……回府,我问你,你只说是她现在燕王府内。 我上次打发人去问过,如今京中,燕王府内的人,都走空了。此刻,她还在那朱棣手中么?”
他登时沉了面色,许久,才点头应道:“是。”
“那——”
他毋庸置疑地打断她道:“这些事,本不是你可操心的。”
“可是,燕王如今是真的反了,她毕竟是我们方家的……”
他回过身,重重搁下手中的茶盏,泼了一手的水。
她噤了声,低头,委屈不已。心头,仿似有一团烈火,即刻就要烧了她自己那般。却,只能强抑着,咬紧银牙。
自从那一夜始,他再也不曾宿于她房内,连新纳的何氏都很少能得他近身,即便是老太太出面,也不行。
她越想越心灰,不免落下泪来。
他慢慢缓了面色,温言道:“去看看母亲醒了不曾?”
一面说,一面自己换上朝服。
她哽声道:“不用过饭再去么?”
他和颜道:“不用。”话音未落,人,已出了内室。
中庭之内,露气深重,虽隔着鞋袜,仍感到深秋的寒意逼人。有家丁在前执着灯笼,为他照着前路,他整一整肩上的披风,疾步而出。
待路过那道圆门,他略略停了步子,园内的荼靡架早败了,此刻,想必北地更是天寒地冻,朔风乍起。
燕王朱棣其人,又岂是“厉害”二字可以囊括之?
建文元年,八月十六,距雄县失守仅一日。
燕王,料定雄县被夺,啵菔亟酥摇⒀钏杀囟ɡ丛K欤吩毂в啵裙卵牛狈诤铀小T级ù酥业裙饲牛脚谏憬饲殴フ肌R蚺酥液问惫牛荒芤怨兰疲扉Ρ闳妹扛鍪勘砸皇菝稍谕飞嫌米餮诨ぁA恚穹擞诼凡啵脚酥矣胙嗤趸嵴剑疵谖拧�
翌日,寅时。
潘忠果然引兵前来,朱棣带兵开城门迎战,潘忠率部过月样桥,直奔燕王而去。人,刚至桥上,忽听耳畔炮声连响,呐喊声,厮杀声,一时四起。
直至此时,潘忠等人始知中了埋伏。遂,不敢应战,想夺桥而逃,不料桥下已被谭渊所率的将士占领。
后,无退路,而面前,燕王已带兵自城内杀出。
腹背夹击之下,官军大败。潘忠、杨松二人俱被活捉,部下数千将士,多落水溺亡。
朱棣,再乘胜带精锐骑兵百余人为先锋,向啵萁ⅰR宦分钡纺暇笥赜倬贤蛉耍な督担碛姓铰砭徘Ф嗥ズ完⒅厝粜恚∥嗑谩�
是日,朱棣回师驻营白沟河。
可谓三战三捷,势如破竹。
而朝廷所布下的五十万大军,此刻,仅剩主帅耿炳文亲率之部三十万人。
如今朝中军务,天子皆交给齐、黄二人定夺,此番耿炳文若再接着兵败,黄子澄必定要撤换他兵权,纵使他力劝,估计所得也只甚微。
今日早朝,群臣,想必又是一番舌战。
其实,并非耿氏无能,而是放眼天下,要论将兵布谋,燕王朱棣,实远甚于先帝。
先帝当日尚有诸多盖世猛将辅佐,而燕王麾下,除却数位青年将领外,实际并无栋梁之才。先帝起兵时,旧元已经败落,天下肆虐悖乱,先帝所需敌的,不过是末弩之羽。而此时,大明正为盛世,于盛世中,以寡胜众,再夺人心,堪大才者方能为之。
此等人才,又岂是她那样的女儿可以约束一二?
可是,他留不得她,也要不得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仿若离枝之禽,辗转于他人只手之中,生死罔知。
守门的家丁看见他一行,赶紧开了大门,门外,一顶软轿已经备好,他解了身上的披风交予随从,躬身踏入轿内。
八月二十二,白沟河,燕军大营。
北地天凉,此时,已是霜落长天,满目露白。主帅的大营前,左右分列着数十位士卒,一个个,皆一身戎装,虽,满面尘霜,却不掩戒备肃穆之色。
大帐内,朱棣,不过一件家常袍衫,长簪束发,和众将士议论战事。
其下,自是谋士道衍及大将朱能、张玉、谭渊等十数人。
洪武年间,他曾奉旨于苦寒之地,征伐北元多次,是以落下风疾,疾发时,四肢百骸皆痛胀不已。因着近日天气乍凉,他的风疾竟复发,故才脱了铠甲,略减重负。
连日的征战,此时,一副惊世的俊颜上,比之从前,似又瘦削了些许,愈发显得身形精壮,气度夺人。一双眼眸,深邃如星,看之,若三春之暖阳,又深不可测,摄人心魄。
他指着面前悬挂的地形图,向身后诸将道:“眼下,潘忠、杨松被擒,战事刚了,以耿炳文用兵之谋,必然以为我会按常策,稍作休整才攻真定,其防备必然不足。我军,此刻如由间道(意:偏僻的小路),出其不意,定可破之。”
他看一眼身旁的道衍,温言道:“斯道,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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